旬日之间,枫之村难得地安静了下来。3y_ewu@.c`om
没有大妖怪从天而降,没有军神踏月而来,连北条家的信使都不再频繁出入,这样的日子,对于经历了连番大战的枫之村众人来说,简直奢侈得不真实。
桔梗将这段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清晨修炼灵力,午间指导红叶与牡丹的术法课程,傍晚维护结界,入夜——
入夜的事情,就不是红叶和牡丹能知道的了。
虽然每天早上桔梗出现时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红润非常似乎涂了口红又被什么擦拭干净的嘴唇,已经说明了很多。
而红叶和牡丹也识趣地从不追问。
至少,不当面追问。
”你说桔梗姐姐昨晚…”
”别问。”
”但是户光大人的衣领上有——”
”别、问。”
夜间的红叶按住了牡丹的脑袋,将她按回了被窝里。
纸门的另一侧,刚好经过偏殿走廊的桔梗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第二天的术法课程上,桔梗布置的修炼量翻了一倍,然后红叶和牡丹就一脸生无可恋地抱着式神纸人练到了日落。
”我什么都没说啊…”
牡丹蹲在鸟居下面,小声地委屈。
红叶面无表情:”但你想说了,桔梗姐姐就能感应到。”
”巫女的直觉这么强的吗?!”
”不,这是因为你做贼心虚才被看出来!”
”…你才虚!”
”…?”
而在这之外。
小枫倒是全然不受影响,每天依旧起得最早、睡得最沉,后院的果树在她的照料下结了不少秋果。
这天午后,她抱着一篮子柿子从后院跑出来。
双马尾一颠一颠。
跑到正殿门口,停住。
里面被绑在柱子上的直江兼续正闭着眼打盹,深蓝色轻甲已经彻底皱成了抹布,白色阵羽织更不知道被蹭上了几层灰。
曾经整齐的高马尾彻底散开,碎发贴在脸颊上,像是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萝卜。
小枫歪了歪头。
然后走过去,将一个柿子举到直江兼续的嘴边。
”姐姐,吃果子。”
直江兼续睁开一只眼,看到了柿子。
又看到了小丫头笑得弯弯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很甜,甜到她差点在这根柱子上流出眼泪来。
”…谢谢。p=in=g$fanbook.com”
”嗯嗯!等大哥哥原谅姐姐了,我带你去后院摘果子!后院还有好多好多!”
小枫开心地跑走了。
直江兼续对着那个跑远的双马尾背影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压住疯狂跳动的眉眼。
…
旬日之后。
京都。
从关东到京都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在秋风中疾驰。
马背上的信使背着漆封的竹筒,筒上烙着北条家的三鳞纹。
竹筒里装着一份正式的上呈文书,目的地是京都的神祇官——东瀛神道教的信仰管理总机构,负责天下神社的社格评定、祭神认证与神号授予。
在这个神佛妖魔共存的时代,神祇官的权威虽然因战乱而有所削弱,但其认证仍是各国神社获得官方地位的唯一正式渠道。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
北条家以武藏、相模两国国主之名,上呈请封——
请封枫之村神社为两国神道中枢。
请封神社主祭之神‘鬼神御魂命’为两国正神。
鬼神御魂命。
这是北条家幕僚们拟定的神号。
翻译过来就是,将曾经的妖鬼之灵,以正式的神道仪制,转化为受人供奉的正神。
神道教很典型很标准的格式。
信使快马加鞭,不出十日便能抵达京都。
但其实,在信使出发的第一天,京都就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因为消息泄露,只是因为——有某个东西,一直在看着。
…
京都地下。
繁华的皇城之下所存在着的另一个世界。
幽深的甬道向地底延伸,石壁上的苔藓在常年不见天日的环境中长成了暗绿色的绒毯。
偶尔有幽绿色的妖火在尽头闪烁,照亮一段段被雕刻了地狱绘卷图的廊柱。
宫殿在最深处。
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巢穴。
巨大的空间被妖气填满,浓郁到空气本身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紫
色。宫殿的中央,帷幔低垂,丝绸与兽皮铺成的褥垫层层叠叠。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只妖狐——斜靠在褥垫上。
乌黑的长发铺散在身后,发间插着数支金色的簪子,每一支都是价值连城的古物。
面容妖冶,眼角上挑,唇色艳红,五官的每一处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弧度。
穿着的是十二单和服,层层叠叠的衣料在妖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她也既是羽衣狐,是那个隐藏京都暗面的大妖怪。
对比起几个月前,羽衣狐的肚子,明显要大了一点。
”土蜘蛛回来了。ai^l%exiaosh&uo.%c=om”
帷幔之后,一个低矮的影子跪伏在地。
那是羽衣狐的麾下,一只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天狗。
”他也断了一臂。”
‘也’这个字,让羽衣狐的手指停在了腹部。
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划过,动作平缓,眼神却冷了下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羽衣狐靠回褥垫上,妖冶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的烦躁。
鬼童丸被打断了一条胳膊,土蜘蛛也被打断了胳膊。
她派出去的,回来都少一块。
”那个巫女和那个小鬼…”
她自言自语,声音柔媚却带着寒意。
她倒是有点想亲自去。
四魂之玉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只是关东那边最近的怨气少了很多,这让她腹中的孩子成长的速度都慢了不少,这让她很不高兴。
她的实力也更足以做到——至少在她看来,以她全盛时期的力量,那个巫女和那个鬼武士加在一起再翻个几倍也不够看。
她是九尾妖狐。
是整个东瀛最顶级的大妖怪之一。
即便放在妖魔盛行的平安时代,也依然如此。
就算他们能击退鬼童丸,挫败刚刚苏醒不久的土蜘蛛,也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但她不能动。
腹中的‘子’正处于最关键的孕育期,任何剧烈的波动都可能影响它的成长。
再加上,关东之地,压着的那个‘东西’。
越强大的妖怪,反而越会受到压制…鬼童丸那种级别的亡灵妖怪需要先编织怨气才能过去,甚至就连土蜘蛛都是因为状态不好,才敢在那边大展身手。
”那就暂时搁置吧。”
”等之后,再说。”
羽衣狐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妖火中投下阴影。
帷幔后跪伏的鸦天狗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
…
关东之地,西端。
武藏国与甲斐国交界处的山岭之间。
一个女人站在岔路口。
黑色的长裙和服,面容精致到不像凡人,皮肤白得发光,嘴唇却淡到近乎没有颜色。
一双猩红的竖瞳在暗处微微缩动。
这也赫然是鬼舞辻无惨。
作为人鬼的始祖、无惨具有能够变幻形态乃至性别的能力,此刻的她维持着女性的姿态,也毫无疑问,是从京都来。
她更不是受人差遣来的——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亲自看一看。
看东方,那个被自己‘引’来的大妖怪的行动结果。
看那个让她接连损失了不少手下的方向。
结果,很是让他出乎预料。
土蜘蛛、竟然输了。
无惨的竖瞳扫向东面。
上百里的距离,她也依然能触碰到那边的气息——灵力,清冽得如同深冬的泉水,纯粹到令她本能地产生排斥。
那是巫女。
那个叫桔梗的巫女。
根据那些被消灭的恶鬼在消亡前传回的最后残存记忆、那个巫女有于她而言极其恶心的本事——能在阳光未升起时,以灵力折射地平线下的晨曦,将日光引至地面。
灵力透镜。
把太阳当武器用。
对鬼而言,这简直是针对性的克制。
无惨活了几百年,怕的东西不多。
阳光却是是其中之一。
而一个能随手召唤阳光的巫女——就算她能提前躲避,却也得忌惮。
除此之外,那个鬼武士也在变强。
她的感知、对比那些恶鬼记忆里的最后画面,告诉她,那股妖气浓度在最近半个月内至少暴涨了数倍。
太快了。
这个速度不正常。
妖怪的成长、可是以百年计算的。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四魂之玉、真的具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还是别的?
无惨不确定。
但她知道,自己目前手头的棋子,已经不够用了。
那些被她随意分出鬼血制造的普通恶鬼,在那个巫女面前就是蝼蚁,连稍微强一些的、被她精挑细选赋予了浓郁鬼血的恶鬼,也在那边全军覆没。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神户光与桔梗的同行、四处扫荡,无惨分布于武藏国范围内的恶鬼数量,疯狂锐减。
”我需要更强的鬼。”
这个念头最近在她脑子里出现了不止一次了。
并非普通的恶鬼,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堪比高级妖怪的强鬼。
但这种鬼,即便是她也可遇不可求。
那需要其在变成鬼之前,本身就有一定的强度、且足够特殊,能承受高浓度鬼血而不崩溃。
那也需要执念。
足够强的执念,才能与鬼血共鸣,产生出超越常规的变化。
两者缺一不可。
而这样的素体——五百年来,她也只找到过寥寥数个。
看起来,在拥有足够强力的恶鬼之前…接近武藏国那个村子的范围,是不能再靠近了。
做出了这个内心抉择的无惨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她更不可能亲自靠近。
但,也就在这时,无惨身后山道拐角的暗处,有脚步声传来。
拖沓的,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左脚落地时声音沉重,右脚拖行时在碎石上刮出响动。
还有血腥气。
浓郁的,带着腐甜味道的血腥气。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女人。
年纪大概二十出头。
穿着男式猎装,粗布短衣、绑腿,腰间别着一柄豁了口的山刀。
那衣服上全是破洞和血渍,左肩到右胁之间斜着一道被粗糙缝合过的刀伤,线头从伤口边缘蔓出,沾着凝固的血。
左腿膝盖以下裹着布条,血浸了好几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看起来伤势很重。
但她依旧在一瘸一拐的走着。
艰难地喘息着,步履蹒跚,却像是依然不肯放弃一样。
唯一怪异的,大概只有那张脸…白皙得完全不像这样服饰的人能有的,更像是贵族大小姐的脸。
而后,女人看到了无惨。
她微微一愣,也扶着一棵树、停在了无惨面前十步开外。
两个人在荒山夜色中对视。
然后这个女人笑了…露出沾了血的门牙。
”想不到这里竟然还有人、看起来临死前,还不算太孤单。”
无惨没有动,只是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问了一句:”你是谁?”
”一个被上杉家那群自以为正义的混蛋烧了寨子的山贼、没有名字。”
”上杉家的兵把我们的寨子烧了,同伙死光了,我拖着这条烂腿往山里跑,跑了三天,但看起来是跑不掉了。”
上杉家的军队以‘义’为名南下,沿途也确实歼灭了不少为恶的盗匪。
这个女人,明显就是其中之一…
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快死了,却又突然活了过来,迷迷糊糊之间好像看到了一颗珠子、以及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然后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引着,向这边走。
不过那些做梦一样的东西她记不清更说不清。
这女人喘息着,也只是这么说着。
未了,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补充了一句:
”一定要说的话,我叫鬼蜘蛛。”
而后。
她拔出了腰间的刀。
”不要怪我,大小姐、要怪就怪你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让我能在临死前,再享受一次杀戮的快乐!”
这样的姿态,这样的举动。
也令得鬼舞辻无惨轻哦一声,很是…饶有趣味起来。
她想要的素材…似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