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嘟哝着。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眼罩。
眼罩底下那只眼睛在发烫。
那只她从懒事起就被告知有病而必须遮盖的右眼——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
尤其是当父亲发号施令的时候。
政宗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拉扯。
像有什么东西从父亲的身体里延伸出来，穿过空气，试图牵住她的后脑。
不是父爱。
那感觉更像是…操控。
"父亲大人啊——"
政宗嘟囔着，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翻身骑上窗台，坐在边沿晃着腿，黑色羽织的下摆在风中飘荡。
"你肯定不是伊达辉宗…你到底是谁呢？"
话音落下的一瞬。
天守阁的墙壁上——只有她能看见——有极淡的神话中天女一样的影子一闪而过。
政宗的左眼瞪大了。
但影子已经消失。
紫蓝二少女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政宗大人？"
"没事。"
少女跳下窗台，随手扯了扯眼罩。
嘴上说得轻松，可那只被眼罩覆盖的右眼底下，瞳孔的形状正在缓慢地…变化。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神户光经历了几天的休闲，专注于研究铁碎牙，以及将猫又爪与毒蛟逆鳞锻打成型。
更专注于跟桔梗的食髓知味。
这一次，也又是半夜过去。
桔梗枕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内衬重新系好了，系带却打歪了，她没力气纠正。
重新涂抹上的口脂又被吃得干干净净。
神户光把被角替她拉好，轻手轻脚地穿上灰袍，正准备推门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拉门从外面被叩响了。
很急促。
"报——！"
是直江兼续的声音。
她一贯沉稳的语调在这一刻带着明显的慌张。
"主公…不，阁下，那个——"
语无伦次。
这个以冷静著称的越后总管大将，此刻听起来像是天塌了。
神户光微微蹙眉，侧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桔梗，确认没有被吵醒，然后将拉门推开了一条缝。
兼续跪在走廊上。
深褐长发束成的高马尾散了半边，深蓝轻甲上沾着草屑和泥灰，脖颈上的血雾标记在晨光中微微发红。
她的脸色很白。
"什么事？"
"北方有变！"
"北方诸国军队——至少五千人以上，混杂大量妖怪，已经屯兵武藏国北境！"
兼续吞了一口气。
"谦信大人收到斥候急报后，天亮之前就率三百人赶过去了——如今已在边境与北军对峙！"
神户光的手停在门框上。
三百对万人，还有飞蛾军团。
这样的差距也已经难以言明。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斥候快马回来时主公已拔营出发，属下拦不住。"
神户光沉默两秒。
然后转身，看了一眼桔梗的侧脸。
小声开口：
"叫所有人到主殿集合。"
另一边的武藏国东面边境，群山之间的开阔地带。
三百面白底黑字毘字旗帜插在矮丘棱线上，整齐划一。
上杉军列阵于南侧高地，枪阵如林，四名姬武将各据一方。
上杉谦信立于阵前。
深靛色长发在北风中飘荡，白色额带勒紧，紫色双眸凝视着北面的地平线。
北面——黑压压的人头从丘陵后面涌出来，旗帜驳杂混乱，足轻的铠甲样式五花八门。
陆奥、出羽、下野——至少三个国的杂兵拼凑而成的至少三千人以上的军队。
在他们头顶，飞蛾妖遮天蔽日，金色鳞粉如雨般撒落。
兵力差距数十倍。
虽然如果不考虑那些妖怪，凭借上杉谦信的杀伐能力、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以三百对三千，借助地利也未必不能进行阻拦。
但妖怪的因素无法忽略。
所以谦信没动。
她在等。
"谦信大人，是否需要请求北条援军？"
身侧的姬武将低声询问。
"不需要。"
谦信的声音平静，但她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她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拖住。
拖到那个人来。
她也毫不怀疑，那个人一定会来。
但虽然说不需要求援，‘援兵’还是到了。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扬起了另一片尘土，深紫色的旗帜出现在侧翼。
北条的鳞纹家徽在风中铺展。
北条家、甚至是北条家督，北条氏康，亲自到了。
约两千人的相模军从侧面山道涌出，列阵于上杉军右翼。
氏康骑在马上，黑发深紫和服，面容阴沉。
她勒马停在谦信侧方二十步外，面无表情的视线掠过眼前这片北军的阵势，然后落在了谦信身上。
"你来得倒快、不愧是驻扎在武藏国防守北军的‘越后之军’。"
这句话说得颇多讽刺，但其实如果不是考虑到上杉谦信在这个节骨眼肯定不会对自己
出手，北条氏康肯定不会来。
对此。
上杉谦信也只是面露微笑——露出了一个让北条氏康微微愣神，心想这是那个越后之龙的笑。
"嗯。"
她点了点头："多多叨扰了。"
北条氏康："…"
这让她能说啥？
而且仔细想想，上杉谦信当时其实也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再怎么说，武藏国在名义上仍归属于她，若任由北国联军肆虐，损失最大的还是她。
不过想不到说什么，北条氏康也没再多说——眼下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北方的威胁是实打实的。
如果武藏国沦陷，北条家的相模也不会安全。
两军合流，两千三百对三千。
再加上妖怪，
差距缩小了一些，但依然存在。
谦信没有催促决战，氏康也没有冒进。
双方都在等。
等同一个人。
或者说，等一个能对付妖怪的‘妖’。
更是等一个，守护关东诸国的‘神’。
枫之村。
神社主殿。
神户光盘膝坐于上首，桔梗依然落坐在他左手边。
巫女已经重新换好了白衣红袴，那一把制造精良但并不特殊只是对她来说顺手的和弓搁在膝侧，面容清冷如常——只有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半分，刚刚涂抹上去不久的口脂最后的残存都被身边的妖怪彻底吃掉。
正殿两侧的拉门全部打开。
门外跪满了妖怪。
狸十三郎蹲在最前面，蓬松的大尾巴紧张地卷成一团，绿豆小眼转个不停。
雪女及川立在北侧廊柱旁，冰蓝色瞳孔扫视着北方。
逆发结罗以梳子形态乖乖挂在神户光腰间——桔梗在场，她不敢化形。
再往后是从各地赶回的妖怪，四变五变六变及以上的身影挤满了神社庭院。
百鬼夜行的主干——武藏、相模、骏河、远江、三河、尾张、信浓七国的妖怪网络，在神户光的一声令下，于半天之内完成了集结。
直江兼续跪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周围全是妖怪。
她当然会怕！
于此。
神户光开口了。
"狸十三郎，北面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