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句话。
如果不是在担忧自身麾下的势力依然不够强大强力,他早已在战国时代,再入一次京都…他此身但若再对上身怀六甲的羽衣狐,哪怕不靠阴谋诡计,其实已经能够做到不落下风。
但考虑到羽衣狐之侧还有一个状态日益回复如今必然已强于先前的土蜘蛛,全盛时不会逊色于羽衣狐分毫,甚至还可能更强。
考虑到土蜘蛛之下,还有茨木童子,鬼女红叶等复数大妖怪。
神户光这边确实仍有不足。
拥有天之衣,掌握思想盘的桔梗自可敌乃至战胜寻常十六变大妖,奏姬与翠子,却毕竟一个没有取出本体,一个还只是死魂付丧神状态,她们对上茨木与鬼女红叶,牵制不成问题,久站必输。
往下的椿靠十影魔虚罗可以匹敌大妖怪,却仍惧怕大妖怪往下的人海战术。
戈薇未成长。
青行灯也难以应对京都的暗面。
再加上北海,九州等地明里暗里的敌人…
但他自身的进步是迅猛且迅速的。
尤其是在组合成三重小神光之后,哪怕不算神人两边的全能领域,在纯粹的妖怪体系上,单一气量或有不足,战力却已能跟比自己更多一重气象的大妖怪匹敌。
至少眼前的八雷神分灵,黑雷紫黑,哪怕具现出十七变,仍只能堪堪与天魂法相短暂登天的他持平。
至少此刻。
她对他,并无丝毫优势!
雷渊混合四种黑雷之‘蚀’引发的现象翻滚如地下暗河,与三色神光所成的圈境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彼此僵局。
神户光的长短文武袖飘荡,目光沉凝。
全程也都一动未动,一退未退!
他的反击已经开始。
紫黑却更并未,任其反攻。
这刹那的千里天空,整个京畿五国的上方都已被一片漆黑异色所染。
这一瞬的京都内外,狂风呼啸,暗雷涌动。
天日无光,好似连天照大神都被遮蔽了双目…
紫黑的脸上已经不见了笑容,除却凝重之外,反而多上了些许的感慨。
"在余以此分灵抵达人间之前,沉睡中的母亲大人,曾在睡梦中给予余警示…"
"世间正反之理,有正必有反,有阴必有阳。"
"余原本并不在意,但见到了汝,余知道,母亲大人的警示,是对的!"
"北国之主试图南下,汝的出现,便为铁证。"
"但汝之本质,仍为妖,为魔…何必与余等,如此正锋相对?"
"不若舍弃汝身后的肮脏污秽之世界,来投入余等黄泉,投入母亲大人的怀抱…以八雷神第二位的身份,余将为汝争取,第九雷神的席位,赋予汝最强的‘面’!"
听见这话的神户光顿住了,看向眼前立于黑雷之渊中的纤细少女身姿,不禁有些诧异。
对方这也竟然,是在拉拢自己?
面妖与面妖之王,看似同种同族,却是真的完全不同。
"黄泉,我会去的。"
神户光开口。
却不是接受,而是回绝:"不过,我会以自己的身份入死国,下黄泉。"
"而不是以,某个存在的化身…"
"我只会是我,而不会是其他任何存在!"
他持有丛云牙,等其好感度满溢,所获得的,大概率是与地界,与死国相关的权能。
他有这份自信。
他更不可能在这里接受紫黑的邀请…毕竟,他来这个时代,可是为了翠子而来。
为了先一步找到铃鹿御前,而至!
"那就确实可惜了。"
紫黑表情不变,只眼中流露惋惜,她扬起了眉眼,道:"可惜…只能将汝,彻底,葬送于此了!"
轰隆!
这样的话语里,天空像是塌陷了一般,天穹的黑暗骤然压了下来。
那一片早就扩展于天上的雷渊…那片,横亘于天上的常暗。
那是雷渊与常暗的混同。
是紫黑的五重之理完全混合,绽放。
所对的,却不是神户光,而是神户光往外的天地,是这片宫,这座城,这个‘国’!
京畿五方令制国,遥遥近
万里!
"汝之能力确实强,强大到此身不足以将汝击倒…但是汝身后的世界,太过脆弱。"
"不足抵抗余之渊,余之暗。"
"先前汝之神域法相在镇,余的常暗难以展开,眼下却是不同。"
一如前面所展现的。
紫黑的战斗,从非只有正面交手,交锋,
她会用计用谋,更会迂回。
她是真的像极了神户光…或者说,他们本就是同类‘人’,同类的‘魔’!
"在余的常暗之下,整个京畿之地,都将彻底沦为余等面妖的地盘,为余所支配…"
"届时,汝也将受困其中,被余所彻底压制!"
他们更都会同样的,借天地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穹漆黑如墨汁泼洒。
那片雷渊与常暗混同的领域从清凉殿上空猛然扩张,如同被撕开的伤口,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黑色从天涌来,吞没了朱雀门的金色光芒,吞没了八省院上空毗沙门天化身撑起的神域边缘。
八省院。
正与住吉三神缠斗的十二门神齐齐抬头。
毗沙门天化身握着长矛的手一紧,矛身上缠绕的信仰之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吸食。
"这是…"
吉祥天垂迹的琴声失序,那一道天女虚影的衣袂开始发黑,凭空浮现的‘恙’正从边缘向内里侵蚀。
住吉三神的分灵虽被面妖控制,此刻却反而不受常暗影响,三道虚影同时发力,深海之神掀起的墨蓝洋流直接撞开了毗沙门天的矛身,中潮之神的三叉戟搅动水流化作无数刀刃,表海之神的狂浪从头顶砸落。
三重攻击同时轰在十二门神撑起的防线上。
五位武将的长枪瞬断,三名文官门神的文书崩碎。
左近卫府方向。
酒吞童子赤脚踩在藤原仲平的大太刀上,朱红酒碗刚要再次倒扣,也突然感觉脚下一沉。
那把大太刀的重量像是突然增加了十倍。
她低头,看到刀身上浮现出一层黑色的雾气,正顺着刀身往她脚踝爬。
"唔?"
酒吞眉头一挑,腾身跃起,紫色毒雾从脚底喷出,将黑雾逼退。
但落地的瞬间,地面的石板开始发黑,裂缝中涌出墨色的液体。
"这可不妙呀~"
她抬头看向天空,那片黑暗已经覆盖到左近卫府的屋檐上,正一点点往下压。
藤原仲平原本被无穷毒花藤蔓压制的身躯猛然发力,大太刀横扫,刀身裹着大国主神的镇守之意,更裹着从天上降下的常暗之力。
酒吞侧身避开,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慢了,虽然最终还是躲过攻击未被触及。
常暗在压制她的速度。
右近卫府。
源赖光的刀刚斩断平贞盛手中化作龙蛇的长弓,还没来得及追击,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
她转头看向天空,紫色的眼里浮现凝重。
"常暗…这个范围…"
建御名方神的化身趁机后退,龙蛇影重新凝聚,张口咬向源赖光的侧颈。
源赖光反手将金刚杵横挡,梵文亮起,勉强将龙蛇弹开。
但她的手臂开始发麻。
常暗在侵蚀她体内的神力。
紫宸殿内。
烟烟罗吐出一口青烟,雾气在空中翻滚,将那面高悬的明镜笼罩。
八意思兼神的垂迹站在镜前,苍白假面上的裂口开始扩大。
从裂口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烟烟罗的雾气碰到那些黑色液体,瞬间被污染,从青色变成灰黑。
"这…"
她后退半步,看向天空。
紫宸殿的屋顶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
四十三只小妖怪开始发出哀鸣,它们身上的妖气被常暗压制,像是要被活活碾碎。
"妾身这可没法继续拖了呀……"
烟烟罗喃喃自语,说是这么说,手里的铜制烟斗却依旧抬起,死死困在了八意思兼神的周身。
清凉殿遗址。
紫黑看着周围被三色神光撑起的圈境,嘴角扬起笑容。
"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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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向天空。
黑暗已经完全覆盖了整个大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城蔓延。
"汝的同伴撑不住了。"
"汝的神域撑不住了。"
"这座城,这片京畿,都将成为余的领域。"
神户光站在三色神光的中央,抬头看着天空。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已经触及了三色神光的边缘。
三色神光巍峨而立,毫不动摇,但往外的世界确实在一点变得更黑,更暗。
剧目无光,举目无垠。
"确实厉害。"
他开口,声音平静:"不愧是八雷神。"
紫黑笑得更开心了。
"汝终于承认了?"
"那就束手就擒吧,余可以留汝全尸,甚至只要汝答应,余可以为汝开出黄泉之路,让汝,成为吾等的一席。一起侍奉伟大的母亲,黄泉女神…"
但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住。
因为她看到神户光再次露出了笑。
"但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神户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我的天魂,正在登天——"
是登天,不是弃地。
有去,自又回。
然而紫黑自不可能忘记这一点,只是登天从非难事,那需要穿透高天原的屏障,需要迎接众神的考验,更需要…
"等等!"
但也就在是这一瞬间,紫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眉宇皱起,眼眸徒然瞪大。
这刹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开口:"汝这是要…"
"我要在登天的一刹那,承载高天原众神的神之气与力。"
神户光长袖卷起,修罗骨屹立,抬眸。
他开口,一字一顿:"我要以不动之威,将众神之力,凝滞于我的神域之内。"
"然后,将它们携带着,回返!"
轰隆!
此言一出,天地骤变,原本被黑雷之渊与常暗搅拌淹没的天穹骤然放亮,像是黑幕被从中间撕开,也像是深渊,自中间反向塌陷!
其中光芒大方,所呈现的,既是那一道原先消失了的巍峨庞然法相虚影。
是五光环绕,七角龙交缠。
更是其周身展开的神域中显现的…道道神力!
登天刻籍,需要承受位于高天原的众神的考验,阻挡。
这是神户光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历过的事情。
但彼时的他是以妖怪的大现象外流之力,强行刻下印记。
这次却不同。
这一度,面临高天原的众神出力,他并没有抵抗,也没有反击,只‘凝’。
凝住一切攻,定住,一切‘势’。
然后将其带着回返。
再将这众神之力…
于人间,解放。
"一解众神力,借气,破魔京。"
磅礴神威绽放,凝滞的神域收敛,那其中的无限攻,无限势,也骤然而发。
那其中有多少神灵的攻击凝滞,这刹那间,哪怕紫黑也都数不过来的。
所见的,唯有破开的雷渊常暗下的漫天璀璨。
如星光,更似银河倒卷!
面妖能侵蚀神灵,常暗能腐蚀信仰…但这世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克制,只有相对的克制,足够多的负面能污秽到正的心,然而足够多抑或足够纯粹的心灵,同样能够反过来,将负的力矫正!
只是此前,无人抑或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至少人世如此。
所以众神的本体才会纷纷避世。
所以诸神残存人间的化身垂迹,抑或分灵才会被面妖所污秽。
但现在,神户光却做到了。
以自身的神域,将足够多的神力汇聚于一体,将分散的众神之力凝滞在一刹那,自高天原带回常世。
克与被克自此转换。
攻与守,自是易型!
…
雷渊与常暗破碎的一刹那,各方的战斗也同样迎来了终局。
八省院上空。
毗沙门天化身握矛的双臂转动,信仰之力在矛身表面凝聚成肉眼可见的
信仰之一线,将对面的住吉三神牢牢封锁。
住吉三神的分灵还在挣扎。
但下一瞬,天光骤变。
那是神户光的天魂于高天原刻下天籍的瞬间,整个平安京上空的神域猛然收束,又在眨眼间重新铺展开来。
这一次的神域更加凝实,五色辉光中夹带了从高天原带回的纯粹信仰。
三神分灵胸前的苍白面具同时颤动。
裂口中涌出的黑雾稀薄一瞬。
毗沙门天化身踏空而起,长矛直刺低筒之男命神域核心。
矛尖穿透墨蓝洋流,信仰之力如同炽热铁水灌入海中,蒸腾起大片白雾。
深海神域从内部开始崩解。
吉祥天垂迹原本稍显低迷的琴声骤然回复高亢,音波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扫过中筒之男命。
三叉戟脱手飞出,插进八省院的廊柱。
三道文官门神各持笏板,新的文书具现在半空,将高筒男命的狂浪困在其中。
五道神将从侧面杀入,斧钺弓矛同时发力。
两道地祇蓑衣翁踏地,地面硬化成一整块岩床,断绝了三神分灵的退路。
毗沙门天收回长矛,矛身上沾染的墨蓝海水滴落,在空中就化作虚无。
其转身,矛尖横扫。
中筒之男命胸前的面具被矛杆侧面砸中,咔嚓一声出现裂纹。
再一矛,高筒男命的面具同样碎裂。
最后是低筒之男命。
毗沙门天将长矛高举过头,信仰之力在矛尖凝聚成而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光。
星星点点,如万千寒芒飞刺。
三张苍白面具同时破碎,化作黑色粉尘飘散。
住吉三神的分灵身形一震,墨蓝色的海水褪去神性,化作普通水流哗啦落地。
三道虚影重新凝聚,这次不再是被面妖扭曲的模样,而是恢复了神灵该有的庄严。
三神之首低筒之男命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多谢...毗沙门天。"
"你们更要谢的,是那位。"
毗沙门天化身转头看向清凉殿方向,那一双明眸微动,也只是轻盈颔首。
"嗯。"
声音隔着面甲传出,带着些许的清脆,清晰。
…
左近卫府前,酒吞童子的朱红酒碗在半空旋转。
碗口朝下,对准了被毒花藤蔓缠绕得密不透风的藤原仲平。
酒吞童子飘在半空,紫色眼眸眯起,嘴角勾起笑意。
"妾身的百花缭乱,可吞天食地呀~"
她双手托着酒碗底部,紫色毒雾从碗口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张巨口。
巨口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
那些花瓣每一片都是不同颜色,红的、紫的、黑的、白的,交织成让人眩晕的图案。
藤原仲平想要挣扎,大太刀在藤蔓缠绕中艰难抬起。
但酒吞只是将酒碗往下一压。
巨口猛然收缩,将藤原仲平连同藤蔓一起吞入碗中。
碗口闭合。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碗里传出,像是什么东西在液体中挣扎。
几个呼吸后,声音停止。
酒吞将酒碗翻转,碗口朝上。
一张碎裂的苍白面具从碗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化作黑灰。
藤原仲平的身形从碗中浮现,瘫软浮动。
重甲上布满腐蚀痕迹,但胸口还在起伏。
大国主神的垂迹之力已经消耗殆尽,但那份镇守之意在最后关头护住了藤原仲平的性命。
只是失去了意识。
酒吞将其倾倒在一侧,浑不在意地落地,赤脚踩在石板上,将酒碗别回腰间。
"真是麻烦的家伙...不过也算有点实力。"
能拖延住她这半刻钟。
她转身看向清凉殿,紫色长发在风中飘扬。
"那么接下来,该去看看户光君的表演了~"
…
右近卫府前,源赖光的刀刃上雷光跳跃,平贞盛手中的龙蛇弓已经彻底碎裂,化作虚影消散,再也凝聚不出来。
源赖光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
刀刃斜斩,劈开平贞盛仓促架起的双臂,金刚杵紧随,砸在对方胸前的面具上。
梵文亮起,与面妖的常暗碰撞。
裂纹从面具中央蔓延开来。
源赖光收刀入鞘,右手按住刀柄。
"建御名方神...请平息怨念。"
拔刀。
银光闪过,面具从正中一分为二。
平贞盛身形后仰,重重摔在地上。
面具化作黑灰飘散,建御名方神的垂迹之力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在空气中。
源赖光将刀刃归鞘,紫色眼眸看向清凉殿。
…
紫宸殿内,明镜的光芒漆黑幽冷。
八意思兼神的垂迹站在镜前,素衣下的身形在颤抖。
烟烟罗的青烟已经将整个大殿笼罩,四十三鬼的畏编织成的网络在半空悬浮。
思兼神的明镜试图映照出烟雾的本质,但雾气本就无形无质,镜子能照到的只有一片模糊。
那些小妖怪在雾气掩护下不断试探,猫又的磷火、硕鼠的利爪、青皮鬼的骨刺。
思兼神的垂迹只能被动防御,明镜放出的光柱一次次将小妖怪逼退,却无法突破烟雾的包围。
就在这时,天光再变。
神户光的三色神光从清凉殿方向扩散开来,扫过紫宸殿。
常暗退散。
思兼神胸前的苍白面具出现裂纹。
裂纹扩大的瞬间,面具下传出一声叹息。
"...终于,有一瞬清醒了。"
声音清晰清脆,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烟烟罗收起铜制烟斗,身形在雾气中凝实,她看到思兼神抬起双手,按住自己胸前的面具。
"请...告诉那位鬼神..."
面具开始碎裂,从里面透出纯净的白光:"思兼...感谢他的到来。"
"感谢他的救赎。"
"此道分灵已经腐朽,接下来亦将坐化,往后,或有转世延续,方能切除‘恙’之根源…但请,予报恩之机。"
话音落下,思兼神的垂迹整个化作光消散,剩下的面具碎片还没落地就化作黑灰,被风吹散。
明镜失去主人,从半空坠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镜面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最终碎成无数碎片。
烟烟罗看着这一幕,吐出一口青烟:"坐化转世么...也算体面。"
"不过报恩这种事情…我说了可不算呢…"
"行了,小的们,跟我一起,去支援我们的总大将吧!"
她转身,带着四十三鬼往清凉殿方向赶去。
…
十二门神,酒吞,赖光,烟烟罗与四十三个小鬼蜂拥而向大内深处。
踏过一片残垣断壁,最终所见的,也既是那一片已不能用残破来形容,而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为‘天人居所’清凉殿的巨大坑洞。
纵横近千丈,地面深陷,土石已成齑粉,放眼皆成细碎流沙。
自巨坑边缘一路往下深陷的最中央。
神户光长身而立一尘不染,袖袍倾斜垂落,周身的修罗骨,自身的魔罗躯已然收敛。
天上的法相也都不见了踪影。
而与之对比,紫黑看似同样毫发无损,却能看出身形的狼藉,那一头长发垂落稍显凌乱,蔓延的黑蛇肉眼可见的颓靡,那一身和服褶皱仿若刚自水中上浮,娇俏婀娜的少女身姿依旧展动,却绝对称不上整洁干净。
那一身气量萎靡,肉眼可见的气力都已消耗殆尽…且,内里伤势不浅,面色发白。
她抬眉,看着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身影。
看着围拢在这巨坑的身影…那天生的神之垂迹与分灵,那地上的人神,大妖魔与小妖怪。
却只是扬唇再笑。
那最开始的自傲自负早已经烟消云散地彻彻底底,唯剩一点自信…依然如故。
"是余此身输了。"
紫黑道:"陌生的鬼神,汝之名为…神户光,对吧?"
神之名刻入天地,黄泉雷神一念也可知晓。
她笑得更加开心了。
"既如此,余等黄泉之八雷神,会于黄泉中再行筹谋,与汝,也终有再见的时刻…"
她的身形飘起,逐渐虚幻似要隐没汝黑暗之中。
看着这一幕,围拢周围的人神妖怪却都没有动,他们明白,寻常的面妖已是非常难缠,难以被消灭,到了这种‘面妖
之王’的级别,哪怕只是一道分身,也是绝难被斩杀的…
唯有神户光蓦然而动,蓦然向前。
紫黑目光微侧,诧异。
"怎么?"
她唇角勾勒,虚幻的身形重新凝实:"汝,要强留余之此身吗?"
"可以哟…想要的话,就让汝试一试吧!"
"此身虽非整体,却为本体耗费大力量所转化…与本体相连,亦与母亲大人相接。"
"汝尽可一试,能否,斩灭此身!"
面妖不死的特性也正在于此,其与常暗相连,与黄泉相接,与黄泉女神伊邪那美连携…除非能斩断这段联系,除非能展开这段因果。
但面妖之王本身又是黄泉的一部分。
是绝难被消灭,被净化的…
然而下一秒的紫黑话语戛然,眼眸不知道第几次地又瞪大。
黑发披散的少女身姿看着眼前的神户光。
也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
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意。
感应到了,他身上的气,与灵。
六牙分象紧随,八咫乌振翅环绕,天眼孔雀开屏紧随,豹尾神与金刚狮连携左右,楚叶矢七角腾空…最后一轮冥王曜日具现头顶。
七道灵,环绕一重身。
所展现的,却非魔罗体,而是纯粹的,人之意,人之力。
于此纷扰,七灵归一,最终,也蓦然化入那一条楚叶矢中。
化为七根角。
拢入一把刀。
"我不能杀你。"
"但我有能杀你的武器——"
那也既是楚叶矢。
是神户光得到至今,从未施展过的,属于这把神器的真正隐藏之力。
将所有守护灵之力规整合一,完全绽放的…
"九十九武器!"
这更是神户光于这一战的最终,最后底牌。
想要让世界完全看清之物!
作为神户光得自美浓国本城地下神社,被除妖组织楚叶矢所供奉的神器楚叶矢,其由铃鹿御前为打倒陷入逢魔的大岳丸,而以自身的天命守护灵七角之龙所打造,威力巨大。
但时至如今,神户光其实还没有将其威力展现出来过。
因为没有到需要用的时候。
也因为没有必要。
铃鹿御前的守护灵不同于其本身持有的‘意’,七角之龙为七重斩断之力,意为斩断七重不死之联系。
而神户光至今为止遇上的敌人,不死的固然都是不死,却都没有到这种程度的难缠。
其本身给神户光带来的加持也并不大。
眼下却又不一样。
眼前的八雷神之黑雷,紫黑的分身分灵显现,恰好就持有这种程度的不死身!
当然,这其实只是其次。
更为重要的是…神户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目的,没有忘记自己不选择北上北海道虾夷地,反而选择反向南下,入京都的缘由。
他要将自己的存在彰显于天地之间,让自己持有的,克制大岳丸的力量,被人们所知晓。
以此吸引铃鹿御前的注意力。
以此,因其亲身上门…
而那针对大岳丸的力量,无疑,就是这一把楚叶矢。
是这斩断七重不死身的,九十九武器!
紫黑看着神户光豁然展现出来的楚叶矢,以及那缠绕其上的七重守护灵,眼中已不单单是哑然,更带上了些许的畏。
那一道虚幻的身影,更随着神户光举着这一只七支刀的步步紧逼,而反向越来越凝实。
就像是被什么缠绕住,被什么,压制了。
明明刀光未起,明明锋芒未至…
"汝手中,是何等的武器!?"
神户光不语,只一味向前。
四面合拢的神人鬼怪反应各异,早就见过神户光这一只楚叶矢刀的源赖光神色振奋,酒吞眼眸眯起,那些守卫各门的天神为之凛然,烟烟罗虚起的眼眸带上了憧憬,大猫小猫三两只的平安京小妖怪们也都窸窸窣窣颤动起来。
在此之间,楚叶矢还没抬起,缠绕其上的无形压迫已经笼罩了四面八方,将一切进路退路都于无形中斩断。
在这种情况下,紫黑是真的摆脱不得。
她的身姿伫立双足踏地,和服衣摆下的双腿并拢,畏怖之后,也像是知晓退不得,唯有进一般…
蓦然间脚步向前。
突兀间,飘然而进!
她的身形又在刹那间变得虚幻像是要融合了黑暗,虽然只在一瞬之间就被重新压制压实,终究还是在急促之间,穿过了重重阻隔,来到了神户光的近前。
只是缺没有攻击,也已经没有能力攻击。
雷渊被迫,常暗崩溃,五重现象被三色神光逐层碾压,哪怕是面妖之王到了眼下依旧是强弩之末…否则她就不会想着退去。
眼下的孤注一掷,与其说是反击,更不如说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余乃八雷神,即便只是一道分身…也,绝不是引颈受戮之辈!"
下一瞬的紫黑直接撞入到神户光的怀里。
只一秒间,楚叶矢七重刀光业已飞起。
是的,撞入怀中…那一身深紫色和服早已凌乱不堪此刻更贴合身形勾勒曼妙曲线,胸脯望见提起之间更眨眼撞开一片柔软荡漾,往下的曲肚勾勒腰带微送对襟敞开,再往下的双腿并拢也于刹那抬起…被神户光拂袖间撩开一片荡漾,五指微陷。
面妖之王哪怕强弩之末,展现出来的速度之快,依旧让七支刀的七重刀光都被甩在后面…
但对此,神户光全程蓦然。
迎面贴合怀中的紫黑,四面神人鬼悚然,却只见神户光开口。
"你在试图蚀我的存在…"
"侵蚀我存在的岁月。"
"但是没用的。"
"因为我立于世间,本就,无有多少岁月!"
"!?"
轰隆!
于此声音落下,七支刀,七重刀光终于前后呼啸而至。
于是刀意连绵之下,紫黑知晓自己的最后孤掷一注失败,愣神了顷刻之间,贴合怀中的她抬起了眸子,与眼前的高大少年模样鬼神四目相对,与那一双殷红鬼眸聚焦,也又不惊反喜地,笑出了声。
八雷之黑雷,蚀之理,连世界都能侵蚀,确实也能做到侵蚀存在,侵蚀岁月。
她的最后挣扎,更就是要以此侵蚀眼前的身影…抹消其力量。
然而神户光在这个时代从一开始就强大。
他从过去而返,立足于次,本就生而强大,‘年幼’到了极点!
换而言之。
紫黑,蚀无可蚀。
换句话说。
"汝竟然才刚刚诞生吗…"
"如此强大,如此有趣,却如此年幼…让余,都不免,为之心动了!"
"既如此,那此身,就献予汝了!"
最后的七重刀光落下之前,紫黑猛然抱住了眼前的身影,深吸了口气,状似陶醉。
最后的一刹那。
重叠刀光落下,这一道身影,也自此消散于此!
化作一片飞灰,化作一片灰尘…被七重守护灵聚合的九十九武器之技,斩断七重不死身的强大技艺,彻底磨灭!
四面彻底寂静。
回复蔚蓝的天穹之上,有澄澈午日天光落下,像是天也重新睁开了眼睛。
四面残破。
满目寂静。
神户光拂袖,怀中柔软与暖意尽散,不可否认刚刚暖玉入怀的刹那荡漾,却也全程自持不动。
他举起了手中的七支刀楚叶矢。
以此刀,暴起七重龙吟。
七重之声!
【楚叶矢好感度47,祂表示,这一刀很棒】
酒吞童子啧啧称奇,满面赞叹。
毗沙门天化身垂迹金眸垂落注视,望着这一把连面妖之王都能斩杀的刀,知晓无论过去如何,今日之后,眼前之人之刀,都将在这天下扬名。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的是,眼下的源赖光的面容莫名泛起红晕。
她的脑海中满满当当回荡的,非其他言语。
也恰恰,是神户光刚刚与紫黑最后的对话。
是那一句…
"户光大人,竟然,才刚刚诞生吗?"
强大,完美,能接纳自己。
又恰好‘年幼’到…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所要找寻的存在吗?
就像前面对碓井贞光说过的那样…
这刹那间。
她的魔性难
压。
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一个念头。
"好想要当户光大人的妈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