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统治北海道虾夷人鬼族的鬼神大岳丸,铃鹿御前之名在这个时代还名不见经传,或许只有往北的东北地区才能知晓其名讳。
而在这个时代,别说是东北,哪怕关东之地也都只是相对偏僻的地带,天下的核心,除却京畿五国之外,既是南部的中州之地。
但酒吞,赖光等人是知晓神户光一直在寻找铃鹿御前的。
也知晓其身份,是与大岳丸分道扬镳的妹妹…
神户光对于自己的目的向来不忌讳,并不畏惧于被大岳丸的势力打探到。
虽没有直说自己是为了翠子而来,亦或者哪怕说了也无人能理解。
在此基础上,酒吞与赖光等人其实一直都在有意无意之间探听消息。
如今所带来的消息,既是源于此。
"海之国铃鹿山,妾身亦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讳。"
神社庭院里的众‘人’各坐,接近午日的阳光在夹带秋意的风中徐徐浮动,院中有叶落纷飞,酒吞童子悠悠道:
"但这几日,京都北面的琵琶湖边,有诸多怪谈流传。"
"有黄昏摆渡人见水底浮起一座巨岛高山,有入夜未来得及归家的打鱼人,看到了淡海中的鱼群成群游动,口衔明珠,向着一处而游。"
"更有渔夫打鱼回家,悚然听见家中鱼获开口,渴求放归,要去朝拜那山上的主。"
"它们呀,将那座海岛山峰,称为‘海国’,‘铃鹿山’。"
"将那海国之主,称为‘铃鹿御前’。"
"虽说至今无有确切的铃鹿御前模样的消息传出,不过妾身觉得,那大概就是户光君所要寻找的身影,所以第一时间就带着这份消息赶了过来…"
"如何呢,这样的信息,比你旁边的那个奶牛,是否要有趣得多?"
"顺带一提,妾身‘吃’起来,也肯定比那个家伙更加美味哦?"
还在挑衅,还在挑衅!
而且这又是何等的虎狼之词?
虽说是神户光先提的虎狼之词就是了。
不过这会儿不管是神户光,还是源赖光本人也都无暇理会酒吞话语里的含枪夹棒,只是面露深思。
源赖光端身正坐,看向神户光。
虽然魔念合一,但该有理智的时候,她依然还是那个高洁无畏的神佛转世,时代最顶级武者。
理性与癫狂,两者也全都是她。
她道:"铃鹿山之名,妈妈…咳,我从没听说过。"
"但琵琶湖中确实存在一个海国,在清和源氏的记录里,那是由一个神秘大妖怪所建造的,收容海妖与北部不愿意参与大岳丸叛乱而北逃的虾夷地鬼人的所在。"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海国之主,是户光大人所找寻的铃鹿御前的概率,确实很大!"
"哦~?"
闻言的酒吞童子略微差异:"清和源氏,何时还有这等的灵通消息了?"
神户光也有些诧异。
要知道酒吞虽然下山没多久,但作为伊吹山神鬼童子,她的消息绝对是灵通的。
尤其是琵琶湖…
"那淡海之下,镇着妾身‘父亲大人’的一个脑袋,但连妾身,都不知道那海中,还有着这样一座岛呢?"
源赖光闻言微怔,抿了抿嘴。
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要说明。
神户光倒也不追问,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遑论神佛转世?
他只是道:"但不管怎么样,确定了,就足够了。"
无所谓海国的来历是什么,也无所谓其他,只要确定铃鹿御前在那上面,即可。
确定了,更只要动身就行。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从一开始也就是正确的。
"那铃鹿山,大概率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说。
"显而易见呀,户光君。"酒吞侧眸。
源赖光颔首。
琵琶湖很大,北临若狭,东接京都山城国北部,南临三江,西抵达近江,纵横上千里,但海国的出现偏偏不远不近,就在最接近京都的山城国北部…又在这个时间点
出现,确实无疑是被神户光吸引来的。
因为数日前的大内之战。
因为,那一刹那间展现的,楚叶矢,九十九武器。
"其悬停在琵琶湖边,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种对于我的‘邀请’。"
神户光做下了最后的确认。
"那就准备登山吧…户光君。"
酒吞童子理所当然地说:"上一次的战斗,妾身可打得一点都不过瘾~"
喝酒,战斗,享乐。
鬼族三大趣事。
对酒吞来说,从来缺一不可。
当然,这一遭,对于酒吞来说,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意义…
"顺便,会让户光君见识一下,妾身的乐趣,不比那个奶牛差。"
源赖光面色再次涨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但她的手也抚上了腰间的刀柄,看向神户光的眼神很是明白。
甚至就连那一边的神乐也看了过来。
神户光摇头。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进大内,是确认了去打架的…"
"这次则是拜访,又或者,接受其‘邀约’。"
"所以我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自己,一个人?
"喂喂喂,户光君,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酒吞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询问神户光是否有事。
源赖光也愣了愣:"户光大人,无论如何也都还请不要亲身涉险…那毕竟,是大岳丸的妹妹。"
"就算她已经背叛了大岳丸,但您在找她,大岳丸肯定也在找她,如今其现身,您过去,或许…"
"或许也会撞上大岳丸暗中派遣而来的身影,新的面妖,乃至——北海道虾夷地的强大妖魔,乃至真正的大妖怪。"
酒吞接过话语,语气摇曳却又满是认真:"事实上,确实如此呢。"
"妾身的大江山也在山城国北部,与丹波国交接之所在,恰好能望见琵琶湖那边的动静…这几日,确实有新的魔气,自北部而来。"
"除此之外。"
源赖光再说:"海国铃鹿山的出现,所引动的,并不只有大岳丸。"
还有‘神’。
先前的京畿之地众神因为面妖的肆虐,面妖之王八雷神分身的存在而纷纷留下垂迹与分灵,本体隐遁。
如今紫黑的分身被神户光所净化,那高天的众神回返。
其范围并不局限于京都。
往外的各处,都是如此。
虽说神户光某种程度上,对于天上地上的众神有‘恩’,但难保其中会有哪个觉得不服气,不长眼的,甚至还有与这份恩情确实无关的。
要知道,东瀛和国的神亦是有派系有区域的。
下有北海道而来的妖魔,上有众神的环伺窥探。
如此龙潭虎穴…
"那我,就更得孤身拜访了!"
神户光豁然而笑。
眼见这一幕,源赖光与酒吞也都知道,眼前的身影,去意已决!
…
时间已至正午,风吹秋蝉动,簌簌的声音里,酒吞啧了一声,倒也没有坚持。
作为神鬼童子,大鬼王,酒吞的时间观念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随心随意率性而来,她有着漫长的寿命,做什么也都不急于一时。
在她看来,唯一持有与自己匹配地位的神户光,亦是如此。
所以少了这一次,还能有下次,下下次。
机会足够多,酒吞并不觉得自己不能将神户光拉上大江山…为此,她觉得自己哪怕空耗个几十年,等那个叫神乐的小丫头寿终正寝也不为过。
源赖光身形往前,却依然还想说什么。
她才向神户光献上忠诚,建立关系没有几天,作为武士,也自不能任由主君孤身涉嫌…而应当,为其先驱。
与此同时的神乐也鼓起了脸颊。
于此之间。
神户光虽然去意已决,倒是没有一言堂,而是给予了解释。
道:
"我去做我的事情,你们,也有你们的事情。"
&quo
t;城外自有城外的阴谋,但这城中,也有,不是吗?"
源赖光才到嘴边的话语戛然,神色微顿。
神户光的目光看向树下的神乐那边,与那个粉色和服佩戴金鱼发饰的小姑娘四目相对,迎着那看不出表情,眼中却有深色波动的精致娇俏容颜。
"神乐背后所牵扯到的东西…源氏…"
"我可,还需要你们,来替我防备着。"
神乐茫然。
但神户光可不会忘记,这个看似神情淡漠的傻姑娘所牵扯的事情,从来都不小。
作为清和源氏旁门血脉,也作为被源氏当成其偷偷祭拜伊吹大明神,八岐大神的仪式中的‘巫女’,虽然被神户光截取下来之后没有了后续动静,然而他可不会觉得那边就真的彻底沉寂了。
尤其是在自己这一度入京,再入大内之后。
市井乃至公卿之间,也都有自己的诸多流言,怪谈的眼下…
"这更就是你从后世来这个时代的目的,不是吗?"
"…濑光。"
没有惊讶,没有悚然。
濑光只是眉眼抬起,凝望着神户光那一张对自己毫无防备,全身心信任着的侧脸。
而后,突然抿唇而笑。
反而是旁边的酒吞诧异。
后边的碓井贞光,悚然。
…
同一时间,京都,同样的西京,纵列第六‘坊’,源氏馆六条院中,青天白日却见内外通明,灯火闪烁,门口之处立有两尊力士石像拱卫着仿造唐国制式建而的外墙大门,外门往内是中堂,练武场,中门,议事厅,后院…
门院相接,仿唐所造之风浓郁,盛世鼎盛,是为清和源氏在京都的嫡系血脉之府邸,是数年前,平将门事变后,朱雀姬对于有大功劳的原经基的赏赐。
位在中枢,位列正四位镇守府将军的源经基从此入宫,上朝参拜也很是方便。
当然,如今的源经基年事渐高,被特别赐予特权,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
然而平安京内外却也都知晓这一氏的颇受看重,日益隆重。
只是没有人知道…源氏的崛起之路,本身并不顺畅。
甚至可以说是一路坎坷,且藏污纳垢毫不光鲜!
"父亲大人!"
议事厅后院,外人绝不能踏足的家主寝室之中,一道身影匍匐跪地,语气口中。
在其身前,有屏风立起,烛火映照木面地板,高瘦苍老的身影裹着深沉和服在屏风后端身正坐,那一张面容在摇晃的光影中明灭。
其面香苍老,须发飘摇,虽姿态笔直挺拔却形态枯槁,眨眼一看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只看这一幕,恐怕任谁也都想不到,这会是如今颇受中枢宰相乃至姬巫女看重的源氏之主,源经基…
就连如今位于其下首位置,俯身而拜的,源经基之子,源满仲。
源经基道:
"我让你调查的事情,结果如何了。"
"关于京都的流言…"
源满仲抬眸,深吸口气,勉强保持冷静:"已能确定,那位先前入大内,却邪魔的鬼神,是从三国交汇的三江之地,坂上之所而来。"
坂上既为高地,三江交汇环绕之平原的别称。
"坂上…那也正是,源氏女神乐,被截取的所在。"
听到这里的源经基眼眸眯起,而后,蓦然一叹。
"果然么…"
东瀛和国的官位制仿造唐国,最高看似的官品是‘一位’,但实质性辅佐姬巫女,决策中枢的太政大臣,不过是从一位。
往下的左右大臣正二位,八省院长官正三位…源经基的从四位看似不高,却其实已算是名列中枢,能参与决策,不算公卿,却也是被称为‘朝臣’的程度。
旬日前的那一场面妖席卷京都事件,源经基自然也在那宫廷之内。
彼时的他从被控制中挣脱,抬眸,恰好望见的,也即是那一道在被送往伊吹山方向前,他曾于远处惊鸿一瞥过的少女身姿…源氏女神乐。
"看来,昨天晚上,蛇神残念在梦境里给予我的警告,确实是真的了。"
源经基说:"那个鬼神,既是截取了吾等献给蛇神之供奉——让蛇神都忌惮的存在。&quo
t;
‘蛇神’。
听到这个称呼的源满仲神色本能凝重,不只敬,还有畏,以及排斥。
他是源经基的嫡子,更是长子,下一代源氏的继承人,对于源家的崛起之路也自不陌生…平将门之乱刚开始前,源经基所担任的,不过是这个时代并不受看重,不繁华的偏僻关东之地,武藏国司次官,武藏介,位在正六品下,虽算地方高官,却只是一国主事的副手,放在天朝也就相当于一州别驾,没有真正的主宰大权,在中枢更根本不入流。
以这样的官位,面对一度肆虐京畿的平将门之乱,本该毫无用处,但他却能在平将门生乱之前提前告知消息,向中枢传递警报,还在平将门之乱发生的早期进行调停,保住关东诸国不乱,以此立下大功…以上种种,所靠的,除却源经基的个人能力之外,也正有这个‘蛇神’的襄助。
蛇神,既是伊吹山明神,八岐大蛇之残念!
远古之时,八首八尾蛇之恶神肆虐,有主宰大海的三贵子之三,素盏呜尊须佐男命降临苇原中国,持十拳剑天羽羽斩杀之,分其头尾,各镇一方。
琵琶湖、富士山五湖、伊吹山各有一部分…
源经基曾途径伊吹山,梦中蛇神残念显现,达成交易,此后才有这一路的顺畅,官运亨通。
但既然是交易,自然需要有付出。
从源氏中选出具有极高天赋的蛇神巫女,既是交易的确切内容…
只可惜这交易并不顺利。
献祭记忆,情感,意识,再到身心与灵魂的全部…
偏偏在最后一步出了差错。
蛇神巫女被截,截取的存在引来蛇神的忌惮,更引其震怒。
眼下源经基的枯槁模样,既是源于蛇神的怒火反噬。
他先前在宫廷中看似正常其实是因为蛇神也忌惮那个面妖之王,如今面妖被净化,他得以脱困,诅咒自然浮现…
明悟一切的源满仲俯首。
明白一切的源经基忍不住咳嗽起来。
"蛇神已经给我启示,必须要将源氏女夺回——重新完成献祭。"
"否则吾等清和源氏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光,将再次丢失…"
枯槁的身形,却依然满是执念。
源满仲却说:"父亲大人,您的身体这般,要不还是算了…不要去招惹那位鬼神,再在族中重找一个…"
"愚蠢。"
源经基冷笑:"那般天赋的源氏女,你以为是那么好找的吗?就算吾等之血源自清和天皇,百年来,也只此一个。"
"况且,蛇神已经告诉我…最近一段时间,那位鬼神会短暂离开平安京。"
"不必对上他,吾,自有方法。"
"到时候,蛇神自己,也会亲自到来!"
源满仲心中默叹,他其实已经劝阻过多次…与邪神的交易,绝没有好下场…自己年过中旬膝下无子,未必没有邪神的因素在内。
但每次都无功而返,这一次,也理所应当。
他亦无可奈何。
…
"所以说,汝为清和源氏子,却不是这个时代的清和源氏,而来自后世——?"
明王神社后院里,五色天光残存未散。
神户光的行动火速,已然离去,孤身奔赴淡海琵琶湖铃鹿山。
留下的酒吞童子望着依依不舍送别神户光的源赖光,啧啧称奇,满脸满眼写着的,也都是趣味。
"这可真是让妾身感到有趣,以及意外…"
"这也难怪,以妾身的手笔,此前也并未听说过,汝这般的武士!"
"更难怪,汝能知晓,妾身都不知晓的情报呀?"
就像神户光说的那样,源赖光确实是从未来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
所以她能在自己深陷‘恙’的第一时间,还没清楚面妖已然席卷京畿的情况下,就第一个找到了神户光。
所以她能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面妖的存在。
在酒吞这一度带着‘海国铃鹿山’的消息而来的刹那,源赖光也能准确说出其来历…
她是来自未来的身影。
与神户光类似,却年代更近。
很多事情,她也都能从流传到后世的信息里知晓的,
虽不比神户光知道得多,然而也要更准确。
这一点,她自己虽从未曾阐述。
然而一路走来,神户光却已能多少猜出来…作为大妖怪的他现象铺天盖地,携带追灵弓手之变,更能在入京都后的这旬日里,知晓眼下的清和源氏,根本就还没有诞生名为源赖光的身影。
源经基无孙,源满仲,无子。
如果是一开始,自己的来历被戳穿,源赖光或许还会感到忧虑,但眼下,与神户光确认了既主从,又情人的关系之后,她全身心信任他,也是真的,丝毫不感到忧虑。
此前不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眼下自不会否认…
不会否认自己来自后世的身份。
亦不会否认,自己来这里来这个时代所想要做的一件事情。
源赖光收回送别神户光的目光,那一身高挑婀娜的身姿伫立原地,眼神里的那一份柔和情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既是满满的坚定。
她,不会让户光大人失望的…妈妈,肯定会守好这里。
并,阻止源氏的阴谋的。
"是又如何?"
源赖光回应酒吞:"你这贫瘦的鬼女,想要从我这里知晓自己的未来?"
"不过短短几十年的未来罢了,有什么意义知道?"
酒吞毫无兴趣:"再说了,就算你是未来而来的,又如何呢?"
"妾身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注定一说。"
"贫瘦鬼女,还算意志坚定。"濑光评价。
酒吞回敬:"彼此彼此,你这丑陋的奶牛。"
未了,她又吹了吹气,脑袋摇晃勾勒红唇:
"不过户光君也是真的放心呢~"
"那小丫头牵扯到妾身的父亲,伊吹大明神八岐,他竟然还敢离开…对你,也是真的够信任的呀。"
"户光大人如果不离开,源氏…源经基,这个时代的,我的祖父,乃至其身后的蛇神残念,都是不会敢轻举妄动的。"
"前者还好说,至少源氏是在明面上的,但后者的蛇神残念藏的极深,确实是一个麻烦。"
源赖光代为解答:"户光大人这是在忙碌自己的事情,也是在引蛇出洞。"
"他会回来的。"
"…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帮户光大人守住这里的。"
"我更一定会做到。"
虽然后世对这些事情的记录存在,却有些语焉不详。
她依旧如此坚信。
自信自己的实力,更完全信任着神户光…她的主公,她的孩子,更是她的情人。
"你们竟然已经如此了解彼此了吗?"
酒吞闻言微愣,然后也笑了:"但是人类终究还是脆弱,再强大的人,也不过数十年的寿命…"
"妾身,可不会输给你的哟,丑陋的大奶牛。"
"你才是。"
源赖光回以一个微笑:"贫瘠的鬼女。"
碓井贞光心中默默吐槽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神乐面色茫然,却也还是听懂了神户光的意图。
那个源氏…那个八岐…
"我也会,努力的。"
面无表情地小姑娘莫名开口,吸引了来自酒吞与源赖光的注意。
一人一鬼相视再笑。
"那你可要好好努力,才能与我们竞争你的神明大人了~"
酒吞欢笑。
濑光浅笑,也只是眼神柔和。
周围雾气飘荡,烟烟罗的身影浮现在高处的屋檐之上,如虚似幻,遥望神户光离去残留的光影。
婀娜身形,亦满是信任。
无论如何,她们也都会在这里严阵以待。
迎接被神户光所引出洞的‘蛇’。
并等待,神户光的归来。
…
另一边的神户光一瞬千里,转眼之间就已经跨过了茫茫山地,越向京都北部,山城国以北的茫茫平原。
平安京背
山面水,其北部,也确实是一片绵延的山峦,是其天然的屏障,也呈现出四象拱卫,地脉交汇的神秘地势。
但神户光的这一度短暂出京,却又跟先前的入京不同。
先前的入京有面妖拦路,众神侵扰,十二门神拦截,这一度的北上,只一片坦途。
沿途的神域重叠,撑起一片片远远辽阔于后世的空间区域,却在神户光路过的过程中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敢惊扰,更别说拦路。
于此。
很快便见水在山的尽头。
见到了这个时代的三江源头之一,琵琶湖…后世的琵琶湖就已经很大,是东瀛和国本土最大的淡水湖,到了现代那个神秘退缩众神隐去妖魔不见的年代,仍有方圆数十公里,在战国时代则要更大数倍乃至十倍,足有数百方圆。
在这个时代,数千里茫茫,放眼看去,真若一片大海。
无愧于‘淡海’之称。
其内部更有远远密集于地面上的神光拂动,有神灵虚影彰显,甚至有显神的神域环绕,座神的法相浮动。
一如源赖光所说,所猜测的那样。
琵琶湖的变动,那一座海国铃鹿山的出现,已经引动了众天神的垂眸注视。
妖气魔气也有。
不过在那之前…
"我已经等您很久了,入主京都的,鬼神大人。"
山与地的尽头,海与土的交界之处,一道身影蓦然而立。
白衣,红袴,漆黑长发以金环束起,额前发海整齐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蓝色的眼眸,以及一张年轻靓丽的面容。
她手里提着一盏青灯,灯芯里一点狐火跳动,明明是在白昼,却像是从夜色中剪下来的一角,映照而出的幽光闪烁,其所展开的领域,也让神户光脚步微顿。
听其开口:
"我叫白比丘尼,您或许听说过我,也或许没听说过。"
"但还请相信我,这一条往前的海路,已被重重艰难所堵塞。"
"难以继续往前通行了。"
随着这突然出现的巫女装扮却自称僧尼的年轻女性话语落下,山与海的边界微光映照,也亦有道道磷火浮现,阻隔在神户光的面前。
但如果只是这样,这种层面的‘领域’,还不值得让神户光顿步。
他的身形悬于高空,垂眸看向那立于下方海边山顶之上的素衣红绔身姿,入目所见的长发分开两侧迎风撩动,素衣于风浪中裹紧勾勒胸襟,纤细腰肢下的绔裙飘动,足袋踏落的四周山岗连绵,也赫然有七重山,势成七星…对应,被磷火所点亮的天,更对应更上方的晦暗天穹,点点璀璨。
"星斗?"
上一次看到类似的能力,还是在主宰西国的天宫之主,他的‘师母’,凌月仙姬的手中。
虽眼前的星光不如凌月仙姬所操控引动的那么磅礴强大。
更没有那么自然而然。
看起来,是借助地势引动地火,接引天象,进而布下大阵,最终才展现出来的。
一眼能看出的费时费力。
却仍不改其本质…是自然之理,星宿之光。
"称不上星斗。"
那‘巫女’,亦或者僧尼答复:"只是用一点占星术,借了一点星光而已。"
神户光飘身而落,停在磷火与星光之外,也悬在其对面。
"你这可不是一点。"
他道:"哪怕寻常的大妖怪撞进去,每个三五天,可出不来。"
神户光能感受到这‘星光’没有杀意也没有杀伤力。
只是类似于磁场一般的东西。
能搅乱空间方位,让人困顿其中。
那‘巫女’微怔,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听神户光接着道:
"不愧是活了八百年以上的‘古人’。"
"但你这点本事,想要拦截我,可做不到。"
吃下人鱼肉,以凡人之躯长生不死的八百比丘尼的典故,神户光确实是听说过的。
虽然关于这位在后世传说中活跃于平安时代,诞生年代却远早于平安时代数百年的所谓僧尼的真名众说纷谈,但其自称为‘白’,确实是最广为流传的说法之一。
在这个时代,以此为自称,再加上这一手‘占星术’,神户
光更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确实不值一提。"
白比丘尼说:"只是活得久了,学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一点而已。"
"我也并没有想过,要以此阻拦阁下…只是想要吸引阁下的注意力而已。"
"看,这不就成功了吗?"
她眨了眨如深邃大海般的蓝眸,嘴角含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调皮’,神户光忍不住心想八旬老太何故惺惺作态?
脸上却不动神色。
毕竟还不明确对方立场。
对方表现出来的能力看似只是能让他有兴趣,却还没办法伤害到他,但八百年的时间,哪怕是一只猪都能修炼成天蓬元帅了,何况一个人?
谁知道还有什么特殊手段?
"所以呢?"
神户光长袖垂落,武袖卷起:"你既然不是来阻拦我入海的,那总不会是单纯吸引我的注意力的吧?"
"自然不是了。"
八百比丘尼笑意收敛:"只是此路往前,确实不通。"
"这山中,数日前出现一座魔山,名为铃鹿山,引动北方虾夷人鬼族来袭,又有天上众神垂迹显现,搅乱洋流,将整个淡海空间捣乱…"
"阁下如果贸然闯入,恐会迷失其中。"
"我是真心实意地,劝阻阁下莫入其中。"
听见这话的神户光却不置可否,反而是突然反问一句:"你等我多久了?"
比丘尼微愣。
神户光却接着开口。
"我听说过你的存在,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也知道你这八百年来,一直在追求着什么。"
"作为普通人的你,不持有长生的意志,却获得长生的力量,这对于你来说是一种煎熬,所以你一直在寻找能够斩断你不死性的力量…"
"而你既然在这里,之前京都发生的事情,你大概率也是知道的。"
"面妖肆虐,面妖之王被净化…你是不是觉得,能净化面妖之王的力量,肯定也能斩杀你。"
"我从京都的方向而来,更必定就是那个净化面妖之王的存在?"
"你确实没有说谎,你摆下这么大的阵仗,确实不是为了拦截我的…你这阵法伤不了我,也困不住我,但我想要闯过去,唯一的方法,也就是破阵——而这阵,与你自己相连。"
"想要破阵,就必须先杀你。"
"你是想要让我杀你,对吗?"
面对神户光的一连窜反问,
白比丘尼抿唇,倒也没有否认。
却又道:"确实如此…但我说的话,也是真的。"
"阁下从京都方向而来,必定是那破除京都面妖之王的存在,前面一路迫近的气象我也看得很清楚,神鬼合流之象,与数日前的京都一般无二。"
"但阁下能杀面妖之王,却不一定能闯入一片混沌的琵琶湖…那海中有海神,有海魔,海妖,阁下终究是陆上的大妖大神。"
"如果阁下不能破此阵,杀我,那我也不能任由阁下闯入其中——万劫不复。"
这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话语。
神户光眼眸眯起,抬头跨越眼前白比丘尼制造的重重阻隔,知晓对方说的确实是真的。
术业有专攻,铃鹿山的显现既引来了大岳丸的注意,也引动了众神的关注,大岳丸统治北海道,冰天雪地四面环海,手中多的是海妖海魔,琵琶湖纵横数千里,其中更并不缺乏淡海之神。
众神众怪合力,已经将琵琶湖搅浑。
不只洋流一片混乱,连空间气象亦是如此。
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若踏进去…哪怕寻常的大妖怪,都会迷失。
"但告诉你我一定会来的那位,有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也并不需要过去呢?"
下一秒的神户光突然再度开口。
下一刹那的八百比丘尼心中微惊,也还没来得及对神户光这一句
话做出反应。
她会在这里等,固然有早就察觉到京都之变的因素。
然而,能准确知道神户光回来,肯定也是有人提前告知了她消息。
而那告知她消息的人…
"看起来她并没有跟你说。"
神户光浅笑,拂袖:"也是,就算是她也不一定会知道,我这样的能力。"
"不一定会明白…"
"何谓真正的,搬山倒海。"
"——去。"
此话一落,天地震动,此言一处,山海倾覆。
白比丘尼心中萌生某个念头,顺着神户光看向远处的目光抬起,也赫见不可思议的场景。
海在分开,地在‘长’。
神户光站在原地没有走,脚下峰峦却齐动。
以大地为轻舟。
再大的海,再乱的洋流,也都将失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