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夜色被霎时间的喧腾打破。
暗紫色的雷霆于洛东街区间肆意扩展,流淌于地面,如同一张铺开的紫色电网,那一把裹挟雷霆的明亮长刀只一起一落,迎面而至的雾气便被直接斩开,奔涌而至的源氏族人,更被斩飞出去。
转瞬便是遍地哀鸿,一片狼藉。
转眼既是众人心神微惊,看着那穿甲踏出社殿门槛的高挑身姿。
紫发飘荡,紫眸含电。
其身姿凛然如高天原落下的女武神,往前的长靴踏落甲身晃荡。
她的一步向前,换来的,既是袭来的源氏族人的后退数步。
噼里啪啦的电弧尤在炸开。
同时同步炸开的,更还有源氏众人之后的,低沉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早就听说这洛东出现的明王神社中,有一个武力强大的武士…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听见这声音,那步步后退的源氏族人纷纷停止了后退的脚步,这些武士出身的清和家部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向着两边聚拢,分出了中间的一条笔直的道路,更显露出了那中气十足身影的来源。
一个苍老挺拔头发半黑半白的老人。
一个穿着羽织,上绘制清和源氏家徽,同样腰悬长刀的身影。
看到这身影的源赖光微微一愣,眼神突然流露复杂。
到来的老人木屐踏地,也亦满是严肃。
他看着眼前年轻高挑的女武人,又望向其身后的明王社殿,苍老却明亮的眼眸眯起,道:
"明亮的珠子,何必投入黑暗的浊流之中?"
"年轻武人,你身后的神社供奉的是不被朝廷认可的鬼神,不如弃暗投明,来加入我们清和源氏…我等将以最上等的位置,虚位以待。"
明王社殿的强大武人,操控雷霆的神秘武士。
虽非这个时代的人,但源赖光的名气,早已随着神户光一起在外流传。
源经基确实听说过她。
不过此前从未见过…眼下初见,又感觉,莫名有些眼熟?
其手中的那把刀…也似乎跟源氏的祖传名刀,有些类似?
是出自同一个锻刀师之手么?
然而。
"户光大人,是最纯最正的天神!"
听见这话的源赖光面色却猝然一变,变得冷漠,更变得怒极:"就算是你们,也没有资格诋毁!"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霆从她脚下炸开。
紫色电弧沿着地面蔓延,石板炸裂,碎片四溅。
源赖光右手握刀,刀身上缠绕的雷光越发炽烈,左手虚托,掌心浮现出仿帝释天金刚杵的法器,表面刻满梵文,散发金色辉光。
在如今的源赖光心中,什么源氏,也都及不上包容她全部的神户光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神户光的一根寒毛!
说是源氏出身,然而源赖光小时候其实是在深山老林的尼姑庵里长大,哪怕再怎么受到家族教育的影响,却也毕竟有限。
她甚至没有真正见过眼前的老人…一切都只是从种种记录与描述中听闻的。
她踏前一步,甲胄摩擦发出铿锵声响。
雷光在刀刃上凝聚成实质,化作数道细小电蛇,顺着空气向源经基方向跃动而去。
源经基面色不变,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刀鞘表面浮现出淡绿色的鳞纹,那鳞纹蠕动扭曲,仿佛活物在呼吸。
拔刀。
刀身离鞘的瞬间,腥臭的气息随之扩散,仿若蛇类般混杂着沼泽的腐朽。
那浮现出来的刀刃也与寻常打刀的银白不同,而是暗绿色,表面游走着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无数蛇鳞的拼接。
这是伊吹大明神,八岐大蛇残念所赐予的力量。
是蛇神之力所制造的妖刀。
更是源经基,之所以能在平将门战乱之中大放异彩的缘由!
他持刀斜斩,刀光迸溅绿色妖气,与源赖光释放的雷蛇正面碰撞。
轰鸣声炸响,雷光与蛇气在半空交织,紫色与绿色的光芒互相侵蚀将夜幕下的街道分割出一白一黑的两片色泽。
源赖光却没有因此停顿,身形前冲,雷霆缠绕全身,速度快得残影连绵。
她持刀直刺,刀尖的雷光凝聚成锥形,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源经基横刀格挡,刀身与刀身隔空碰撞的瞬间,火花迸溅,雷电顺着刀身传导,却被绿色蛇气阻隔。
两股力量在半空僵持,雷霆与蛇气互相吞噬,最后同时溃散。
余波扫过周围,地面被犁出深深的裂痕,两侧又有离得近没来得及躲闪的源氏族人被冲击波掀飞数米。
源赖光呼吸平稳,甲胄下的胸口起伏不大。
她看着对面同样站稳的源经基,紫色眼眸中雷光闪烁。
"蛇神之力…"
她低声道:"传闻果然没错,这一代的源氏,果然堕落得彻底了。"
源赖光说的是后世的传说,记录。
源经基却只以为这武士是从哪里听说的流言,并不在意。
清和源氏存在至今百年,崛起至今却不过数年。
短短几年时间,他从一个年老体衰本该再无上升空间的武藏介升到如今的正四位朝臣高官,又怎么可能没有什么流言蜚语?
"堕落?年轻的武士啊,你不懂。"
他举起刀,刀身上浮现出来的绿色妖纹愈发明显:"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源氏的未来,蛇神之力,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你身后的鬼神,也不过是妖魔罢了。"
话未说完,源赖光的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雷霆炸响,她瞬间出现在源经基身前,刀刃直刺咽喉。
速度快得源经基只来得及侧身,刀尖擦过他的脖颈,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源赖光左手金刚杵顺势砸下,砸向源经基胸口。
源经基双脚错步,身形横移,堪堪避开这一击,同时刀身反撩,斩向源赖光腰间。
源赖光腰身一扭,刀刃贴着甲胄滑过,未能建功。
她顺势转身,刀身横扫,雷霆形成扇形光幕,逼退源经基。
源经基再举刀,刀尖指天,口中念念有词。
绿色蛇气从刀身涌出,在空中盘旋,凝聚成一条虚幻的蛇影,十数米长短,蛇首摇晃,发出嘶嘶声响。
八岐大蛇残念的力量于此具现。
虽然只是残念中的残念,微弱的投影,却也足够惊人。
那蛇影同时扑向源赖光,从不同方向袭来,封锁所有退路。
源赖光深吸一口气,身上的雷霆骤然收敛,全部汇聚到刀身之上。
她双手握刀,刀身举过头顶,雷光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雷球,雷球表面电弧跳动,发出刺耳的轰鸣。
"牛王招雷…"
她低语,低喝:"天网恢恢!"
雷球炸开,化作无数雷霆,如同天罚降临,铺天盖地砸向那一条硕大蛇影。
这是原本的她所不敢轻易动用的,属于牛头天王,属于她的另一面,‘丑御前’的招式。
然而如今她已被神户光全面接纳,神佛之力的运用,也更胜于之前。
雷光所过之处,蛇影纷纷溃散,连同周围的雾气也被一并撕裂。
源经基面色微变,举刀格挡。
雷霆轰击妖刀,扩散出去的层层妖气眨眼涣散,余波直接冲击在源经基身上,将他震退,撞到街道对面一堵墙上才堪堪停下。
由此自彼,十多丈的间距,双腿木屐在地面上磨出两道长长的划痕,青石板都被崩碎开来,
源经基身后的墙壁也出现了道道裂纹,碎石簌簌落下。
老人的嘴角溢出血迹,却仍在笑。
"好强的力量…不愧是侍奉鬼神的武士,听说上次大内与那群妖魔的战争,也有你的份?"
他抬头,看着前方持刀而立的源赖光:"但这样,还不够。"
"你拦得住我,我也不是你的对手,然而你却没办法瞬间击败我。"
"而我,不止一人!"
源赖光的面容霎时一凝。
下一秒,那分散开来的源氏武士猝然再动,向着她身后的神社发起了重逢。
下一刹那。
源赖光身形未动,源经基便持刀再前,斩出道道斩击。
逼得她不得不隔空回防,回击!
但这空档里,源氏的武士却已经冲了过去。
冲向了后方的神社。
源赖光扫视周围,雷霆再次从身上迸发,却也似乎来不及阻挡…
因为源经基的斩击再次到来。
源经基很强,虽然不像她这样持有神佛转世之力,但其
本身就是时代的顶级武人,更持有源自清和天皇的现人神之血脉,在这个神秘尚且浓郁的时代,足以发挥出对抗顶级妖魔的战斗力。
再有蛇神之力的加持,拖住源赖光,也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虽只是短时间,却够用了!
但,
就在此时,原本散开的雾气突然涌动,合拢。
磅礴的水雾之中。
影影绰绰的身形突然浮现,横亘在源氏武士冲锋的前方。
武士们持刀斩去,却听铿锵之声络绎不绝…青色狐火其其中点燃绽放。
硕鼠、青皮鬼、猫又等妖怪各自展现姿态。
那赫然是京都的四十三鬼。
这一段时间,喰食了京都之‘畏’,都已不算弱小。
而能以一敌十,对抗寻常武士!
望见这一幕的源赖光心头微松,以手中长刀展开再度袭来的蛇刀妖气…也见源经基跨步来到近前,嘴角残留的血迹犹存,眯起的眼眸看向那影影绰绰的妖怪,以及那被拦下来的源氏武士。
"果然…是鬼神。"
他开口:"但只可惜,你们拦得住我们,却——"
"拦不住祂。"
…祂?
源赖光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便猝然听见…天穹之处,似有轰鸣震荡从远处传来,转瞬便已至身前,身后。
而这声音的来源…
是八岐之残念。
"伊吹山,大明神,即将神降于此!"
这一晚,清和源氏一族的行动,本身就是为了来‘接’回源氏女,源神乐,继续延续对于蛇神的祭祀的。
而非是来与拯救京都的鬼神正面为敌的。
故意选择在神户光不在京都的时候来,故意选择神不在日到来,既是为此。
然而以正常而论,无论失去记忆与否,源神乐都不可能主动跟他们离开…
源经基筹谋许久,对此自然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刹那间的源赖光也同样反应了过来。
反应过来,源经基口中蛇神降临的目标…
"是神乐!"
手握长刀与金刚杵的女武人眉宇颦蹙。
源经基持刀跨步,深色和服在晚风中飘荡,苍发如流似鬼:"…你似乎知道得很多,是你身后那个鬼神告诉你的么?"
"不过那也无妨。"
"被那鬼神劫走的源氏女,虽未能完成最后的一步献祭,然而,其过往的记忆,情感,认知…早已尽数献给了那伊吹山蛇神,他们之间已建立起一定的联系。"
"凭借这一道联系,蛇神也能短暂神降于其身上…操控其身体。"
"你身后的鬼神不在,今天也乃神不在日,神佛不在人间,更不会对汝等施以援手,凭你,阻止不了我等!"
这位当代源氏之主横刀而立,显得很有自信。
那自远处伊吹山方向而来的嗡鸣出现得极快,也又消失得极快,仿若幻觉。
但源赖光知道那并不是幻觉。
更明白,自己这一群源氏一家‘先辈’的志在必得…
户光大人不在。
再加上神不在日,确实很有些棘手。
然后,即是冗长的寂静。
是更加冗长的等待。
冗长得源经基开始产生自我怀疑,困惑于那社殿之中‘神降’的蛇神怎么还没有动静…
源赖光突然笑了。
"看起来,您还不明白。"
她低声说:"神乐确实与你口中那位蛇神建立起了联系没错,但是,她始终都是户光大人的巫女。"
"你以为你说的那道联系,户光大人会不知道吗?"
"户光大人,也就在等着眼下了——"
等着蛇神,伊吹山大明神主动打开这道联系。
等着他‘现身’。
然后…
"他这会儿,估计,已经与那蛇神,碰面了吧?"
用这道联系,按图索骥,反向追击。
堵门而去!
是的,这也才是神户光真正所要引的‘蛇’。
在他眼中,清和源氏并不足为惧,唯有其背后
的‘蛇神’,才是需要提前清扫的内环!
源经基愣神,诧异。
更徒然面色绷紧。
轰隆!
雷声骤然轰鸣,自平地而起,层层炸裂。
与此同时。
明王神社,神乐端坐在后院之前,睁开了一双殷红如玉般的眸子,也不禁捏紧了拳头,深吸了口气。
"户光大人…"
少女的面容娇俏毫无表情,神色间,却更流露出坚定。
她知道,是户光大人再一次庇护了自己。
是她自己所选择的‘神’…
再一次显现。
那雷声既是从她的体内发出,那雷霆更是…属于神户光的‘神降’。
以她为锚点的,对于试图到来的蛇神八岐残念的反向追踪。
以此跨越千山,冲破万水。
以此,撞向天穹…
由此自彼。
伊吹山!
…
所谓神降,其实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
近似于神户光先后的两次登上高天原,是天魂的完全展现,以象征‘清’的天魂承载意识的神之灵既是神的灵魂具现,更是唯有编织神域的天神——显神以上的存在才能彰显的威能。
是凡所念,必被知的另一种层面具现。
若信徒凝聚心中之信,显神级别的神灵也既能以此作为锚点,将自己的‘神灵’附身在其身上,以其身展现神力。
这也既是此刻,神户光的状态。
是的…他到来的方式,与源经基口中的蛇神,伊吹山大明神八岐残念的方式一般无二,他的本体还在琵琶湖铃鹿山上,他的意识却已到来。
那雷声既是他作为神的灵魂的显现。
是斩雷之主,大日如来忿怒相不动明王的彰显,雷霆之怒。
但他并没有直接降临于‘信徒’神乐的身上。
反而是与另一股试图落在神乐身上的神力在虚空中碰撞,一如源赖光所说的那样,反向追击了过去…
穿透茫茫夜色,层层黑暗与维度,最终所抵达的,自然是八岐残念蛇神的来源,那一座伊吹山。
只是与世人所知晓的伊吹山不同。
世人眼中的伊吹山,位于近江国与美浓国的两国边境,中间必须要途径三江平原苇原地…但他此刻所抵达的伊吹山,却在比那更深处的所在。
其为,一片不存在于常世的‘域’。
神域。
其潜藏在伊吹山山脉的深处,常人乃至寻常天神大妖怪都无法窥探的所在…
入‘目’所见的一片晦暗深邃,四壁嶙峋灰白,像是岩石铸就,却又分明带着血肉一般的蠕动,如一片绵延的‘胃壁’,更像一个巨大的石胎内部。
昏暗中,也徒然有一道身影在其中站立,猛然睁开了双眼,睁开了一双猩红如血般的蛇瞳。
更见远处的雷霆穿透重重维度而至…
撕开了这一片‘胃壁石胎’,怦然砸落在身前!
蛇的眼所见。
神威天降!
"竟然敢反向堵吾…汝的胆子,可真够大!"
以天魂承载意识,神灵姿态彰显的神户光形体具现,落足未稳,下一秒的眼前,便也有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如此开口。
在这四壁环绕之间,荡漾出一片清晰清脆…更似稍显稚嫩的少女之声。
一道女声。
一道,与神乐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身影。
《古事记》上说,素盏呜尊被逐出高天原,降临出云国肥河之上,见一对老神抱女哭泣,问其故,答曰:"有八岐大蛇,年年来食吾女。此蛇八头八尾,身跨八峰八谷,双目如赤酸浆,背生松柏,腹常溃烂流血。"
后被须佐之男以八盐折酒灌醉,持十拳剑天羽羽斩之。
这是整个东瀛和国有史以来绝对堪称名列前茅的大妖怪,大妖神,连自高天原而来的‘御神’须佐都无法正面对抗,而需要以酒灌醉,方能战而胜之。
其死后的头尾被分离,尾巴中更诞生了后来作为和国三神器之一的天丛云剑。
是最初属于人间的神兵利器,从这个世界观推论,大概率是后续东瀛和国诸多‘剑’的最初原型。
包括神户光手中的丛云牙在内。
但此刻,出现在神户光眼前的身影,却又与传说中不同。
其为源经基口中的‘蛇神’,伊吹山大明神,明显是最初八岐大蛇被分离镇压的八个头颅之一…却
与世人认知都要不一样。
女声,女身。
少女的姿态,漆黑短发摇曳,猩红蛇瞳映照微光,朱唇红润,深紫色的和服勾勒纤细小巧身形,衣摆拂动间隙里臀线并拢,往下的双腿收束于漆黑足袋见,点缀木屐。
气质服饰略有不同,然而其身形外貌,都分明…是这个时代的源氏女,源神乐的模样!
不过仔细想想,神户光又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在此之前,在被自己找到之前…神乐的记忆,情感,过往的认知就已经被源氏献祭给了蛇神。
只差最后的身体。
如今蛇神以神乐的姿态显现,理所当然。
八岐残念,终究也只是念…而非,完整的八岐本尊。
"我的胆子当然很大了。"
以纯粹神灵姿态显现的神户光依旧一头凌乱白发,一身墨蓝文武袖长袍,他的红眸抬起,鬼眼微张:"有‘人’觊觎我的巫女,不胆子大一点,怎么行?"
这样的言语里,神户光的脚步往前一步,周身流光散溢,却为纯粹的清,是天魂所附带的信仰一线,神气外放。
辉光扩散,重叠的五色雷霆蔓延。
神乐模样的蛇神蛇瞳冷凝。
咚咚!
周围状似岩壁却如血肉般鼓动之物突然破开,漆黑蔓延化作一道道闪电般的裂缝,与那五色雷霆撞击在一起。
于边界撕开一片光暗明灭,正邪颠倒!
这里赫然是属于蛇神八岐残念的神域,其为八岐的一个头颅,承载了八岐的部分力量。
作为最古老的大妖怪之一,八岐也自然是最古老的妖神存在。
有浊也有清。
有气亦有信!
只可惜过往强大的妖神终究不够完整,周围的裂缝越来越越多,越来越密集,却也始终无法穿透神户光周身重叠的五色辉光,五色雷霆,五色之不动!
那也是一片属于神户光的,完整的神域。
"汝之力量…果然,不属于这个时代!"
蛇神开口。
果然么…
"看起来,你一直都在视奸我?"
"…?"
蛇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但对于神户光的话,祂确实无法否认…在劫走神乐之后,神户光的存在便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了这位潜藏在伊吹山深处的八岐残念的视线之中。
随后蛰伏,既是出于此。
出于忌惮。
忌惮这一个…来自未来的大妖怪,大鬼神的力量。
"你是过去的妖神,我来自未来,你的力量不全,而我的力量虽还没有达到最强,却也能正好压制你…就连这一次,你都是趁着我不在,才敢出手。"
神户光说:"但很可惜,没有用。"
"我来自未来,出现在现在,过去未来也都全是我。"
"你的伎俩,对我毫无用处!"
他很自信,更很坚定。
无论如何,在大岳丸南下之前…他都需要,尽早解决眼前的八岐残念。
解决身后的隐患!
于是八岐残念沉默,仍是无法否认。
于此。
"汝真执意,要与吾为敌吗?"
蛇神开口,唇齿之间似有蛇信吞吐,眼眸眯起:"汝也为大妖魔,大妖怪,吾的回归,于汝而言,有何坏处?"
对这一道八岐残念而言,神乐的存在,毫无疑问,是其‘宿体’。
是其重归常世的载体。
一如前言的,作为过去的大妖怪,祂只有在现在找到合适的凭依,才能完整活跃。
而作为清和天皇血统,作为天孙后裔的清和源氏一族,既是最好的选择。
具有极高通灵通神天赋的神乐,更是最完美的躯壳。
祂与源氏一族达成交易,先后获得其记忆,情感,认知…接下来,就只差其肉身的补完。
"没有坏处,但也没有好处。"
神户光答复:"只是不能让你,毁了我身边的人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罢了。"
"…?"
蛇神那一张神乐的少女容颜上流露出一闪而逝的困惑。
似乎
没有想到对方前来阻止自己,竟然就是因为这么一个理由。
作为大妖怪,大妖魔…
"何等可笑!"
"可笑吗?"
神户光笑了:"但,这才是我等妖怪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不错!"
说着可笑,八岐却没有笑:"这是汝的欲…吾感受到了!"
"汝之名,为何?"
"神户光。"
神户光再往前一步,开口。
"神户光…神门之户,可见其光。"
蛇神残念笑了:"不错的名字,不错的未来…只可惜,吾是看不见汝,成长起来的样子了。"
这一句话状似惋惜,却更显,杀意十足!
一瞬的言语落下,也仿若石破天惊,天地震荡…一刹那间,四面的石壁纷纷破碎,无数的裂缝蔓延,更有无数的‘蛇影’从中攀爬而出,窸窸窣窣攀附向神户光所展开的不动雷霆上,在触碰的瞬间发出阵阵腐蚀般的声响。
神户光的眉宇微动,所见的,也赫然…
是常暗。
"吾为妖,亦神,高天原上的那些藏污纳垢的货色,称吾为祸荒神,吾的神域,恰好,就克制汝等的正信!"
恶之信油然而生。
虽然只在瞬间就被层层剥离,却显得源源不断,源源不绝。
不断侵蚀,攀附…
"你要把我困在这里?"
神户光看明白了。
"可惜,晚了。"
蛇神扬唇,那一张与神乐一般无二的面容,红唇勾勒,露出满是邪性的笑:"吾本不想与汝为敌,但汝既然来了,那便也刚好,顺势而为…"
"汝不会以为此身,只有这般的手段吧?"
"此身为过往八岐之残念,但汝猜猜,吾那过往被分离的躯…在何处?"
八岐大蛇被一分为八。
八头,八灵。
也都该是有意识,有躯壳的!
这一瞬的神户光眉宇微动,似感应到了什么。
下一瞬。
京都之地,地面翻涌。
平安京,轰然地震!
形如地龙翻身,更是大蛇在其中复苏!
京都的街道,神社之前。
前一刻的战斗依然在持续,清和源氏的武士们与迷雾中浮现的妖怪们混战在一起,磷火荡漾狐光飘散,已等同于物语组体系四五变的小妖怪们以一当十,悍然抵住堪称精锐的人类武者。
纷乱处的源经基面色稍显难看地看着眼前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那一道紫色披甲高挑身姿。
紫色的雷霆源源不断地从源赖光手中长刃中疯狂外放,形成的屏障压得源经基几乎难以应对。
但虽然那位鬼神借由蛇神神降的联络反向侵蚀过去的手段令得这位当代源氏家主为之诧异,却也并未能令其停止向前的脚步。
因为他知道,蛇神,犹有手段。
又有后手。
那位上古妖神被分离开来的残念之一,并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大地开始震动。
源赖光也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般的,倏然,抬眸。
入目所见的远处,尘土翻涌。
街道正中央,源经基身后的石板猛然坍塌。
碎石泥土飞溅,从那裂开的地下深处,一颗头颅拔地而起。
那是蛇的首。
光是头颅便有数丈,鳞片暗绿发黑,双目赤如酸浆果,瞳孔竖裂,口张开来能吞下一座坊市。
蛇信吐出数丈长,带着沼泽腐臭的气息弥漫半城。
这仅是一颗头。
八岐大蛇被须佐之男以天羽羽斩斩杀后,八头八尾分离镇压于东瀛各处地脉深处,其所有的残余,也都只是一颗头颅。
但这颗头颅原本并不在这里,京都作为天下核心,也自不可能有八岐的头颅…
这颗头颅,是源氏的手笔。
更是蛇神的手段!
蛇神想要占据完美的现在之躯,自然要分离灵与肉。
其灵在伊吹山,其残躯肉身,赫然,就在此!
"汝身后的鬼神
手段确实让人感到诧异,然而蛇神,也并不简单。"
源经基远望那道正在迫近的庞然大物,道:"先前的面妖肆虐,虽给老夫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却更给了老夫机会,趁机将此头颅,埋入地脉深处,埋入被面妖污染的地脉之中…"
"因为面妖的污染在上,所以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因借面妖掩盖,哪怕在事后,也能悄然无声。"
八岐是妖,亦是神。
就连神户光在净化地脉的时候…都被其掩盖,欺骗了过去。
伊吹山深处的神域碰撞,神户光垂眸,相隔千里目视,心想确实不简单…不管是源氏,还是眼前的伊吹山大明神。
神乐模样的蛇神扬唇而笑,红眸映照血光。
京都方向的源赖光握紧手中长刀。
"八岐大蛇…"
她能感受到,
这虽并不是八岐大蛇的真身,却也是其被镇压的八头之一,在蛇神残念与源神乐体内联系的引动下,直接从地脉深处被召唤了出来。
非灵,更非残念,而为八岐大蛇的残躯。
只有本能的碎裂妖身。
"如何呢?"
源经基冷冽而笑,嘴角刚刚又流出的血迹没有再被擦拭干净,他也毫不在意:
"不动明王又如何?反向去堵伊吹山又如何?"
"神降需要媒介,但眼下,老夫身上携带的蛇神之力告诉老夫,他目下被蛇神拖在神域,在本体从琵琶湖赶回之前,这京都,注定是我源氏的!""
"蛇神之躯啊,带回您的巫女,完成最后的——"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突兀地掐断。
因为显现于他身后街道正中央的,原本仰天嘶吼、准备扑向神社的八条巨蛇,突然在半空中僵住了。
就像是。
被什么更加沉重,更庞大的存在,在虚空中按住了头颅。
伊吹山深处的蛇神也愣住了。
她的眼眸瞪大,也像是想起了什么般。
想到了…
"吵死了,老头子。"
一个略带稚嫩、却又有着恣意气息的少女声音,在街角响起。
源赖光侧眸。
源经基也猛地转头。
入目所见的,是一个身穿暗紫色和服外貌稚嫩少女。
她一头暗紫色的短发,额顶那一对小巧的犄角在月光下闪烁微光。
精致面容满是嫌弃,一双紫色的鬼瞳里,却正跳跃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灼光。
她的身形显现在神社的屋檐之上,手里还捧着一个状似小巧玲珑的朱红色酒碗。
其面带红晕,红唇勾勒,满身酒气酒意。
更满身,浑浊妖力!
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
"你…"
源经基的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
他自然认得这尊大妖怪,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江山的鬼,为什么会襄助京都的鬼神?
源氏的情报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延伸到这样的大妖怪身上…能知晓源赖光,都只是因为这段时间,对方频繁出入神社的缘故。
酒吞童子却只是卧于屋顶,仰头,看着那巨大却动弹不得的蛇躯。
"八岐大蛇的头颅…"
她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屑:
"妾身诞生于伊吹山,曾为伊吹山神鬼童子,体内流淌着的,乃是八岐大蛇伊吹大明神最纯正的神血。"
"此身是真正的,八岐大蛇之垂迹残留,化身显现。"
"你不过是当年被须佐斩落的一个死掉的脑袋,论起血脉的正统…"
她举起手中的朱红酒碗,碗中的美酒在这一刻诡异地化作一片漆黑的漩涡,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洞:
"谁还不是个八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酒吞童子身后,一尊百丈高的漆黑虚像轰然浮现。
那非神,非佛,亦非寻常的鬼神。
而为妖气的凝结,妖魂的具现。
是一尊拥有八颗狰狞龙头、通体漆黑如日蚀的庞然大物。
大江山鬼王持有
的‘吞’之理,第一重现象——吞天。
也是她作为‘神鬼童子’,最本源的血脉具现。
是的。
所谓垂迹本就等同于子嗣,而伊吹童子,既等同于昔日八岐大蛇的化身显现。
是接近于完整八岐大蛇的,远比眼前只有肉身的八岐,更加纯正的存在!
更是神户光留守京都的应对手段之一。
"户光君,解决了妾身的父亲大人…可要记得,给妾身酬劳。"
酒吞童子身形摇曳,晃动手中的酒碗。
遥遥之间,对准了眼前僵住了的八岐大蛇。
源经基也僵住。
位于神域深处的‘蛇神’,更不免僵住!
[图片] 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488/203240/260712/1783856703-100464952-11504710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