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吹山中走出去的酒吞童子,或者说,是伊吹山神鬼童子的存在,作为八岐被镇压在伊吹山下的残念分灵的蛇神自然是清楚,且知道的。
甚至某种程度上,神鬼童子褪去神性化为酒吞,还是祂的手笔。
与祂们这些八岐被分离之后的残躯残念不同。
酒吞是八岐被分离的最后一刹那所留下的垂迹化身,其为子嗣,而非分灵,是继承了完整八岐血脉的新生鬼神大妖怪。
其一旦成长起来…也将能完整继承八岐大蛇的所有,甚至包括祂们这些分灵,残躯。
这对本该只是分身,没有自我意识,却因为八岐的‘死’而变得相对独立的蛇神来说,是绝不容许的事情。
祂们每一个都自诩是真正的‘八岐’。
也自不会再允许自己成为其他存在的一部分,不会允许除自己之外,其他任何‘八岐’的诞生。
所以神鬼童子虽是完整八岐在最后一刹那所孕育的,却其实是直到百年前才诞生于伊吹山…是被蛇神所压制着不令其真正出现。
到了最后,蛇神实在难以再压制,方才令其显现。
并引导其褪去神性…
只留下‘鬼’的一方,‘妖’的一面。
这样一来的威胁便也降到了最低。
但此刻。
那出现的酒吞童子,却又出乎了蛇神的意料。
其显现的虚影,那以妖魂所彰显的‘理’…虽没有取回神性,却分明,有了几分人性。
人之意!
类同冬岚的冬将军,鬼童丸的罗城门,却比那更高更强,更大规格!
这也真的是出乎了蛇神的意料。
非神鬼合一,而为,人鬼混合…
然而如果不是这样,神户光也不会再次请求酒吞童子伸出援手。
关于八岐大蛇…
他从不小看。
尤其是这样,不同于富士山五湖那个被神久夜控制奴役了多年,没有自我,仅有残躯而没有残灵的八岐,而是有着高度自我,会趋利避害的八岐!
没有自我的大妖怪与有着自我的大妖怪的差距从来都是巨大无比的,远胜于无刀杀生丸跟有刀杀生丸的状态,后者起码还能收束一身妖力,前者却连这种意识都没有,再磅礴的力量分散之后,也甚至连寻常的顶级妖怪都不如。
轰隆!
伊吹山上,神灵显现的神户光再度跨步向前,终于开始了主动进攻。
以神灵显现的他不懈怠妖力妖气,更没有妖器。
却依然有神器,神具!
雷光闪烁,斩雷刀雷切千鸟于手中浮现,密集的雷霆缠绕其上,而后轰然向前!
另一只手上的楚叶矢七只锋芒也亦化作七条龙旋转环绕,将周围不断腐蚀而来的黑蛇裂缝,常暗本质撑开再撑开。
除此之外。
还有眉心一点辉光映照。
一颗佛骨舍利于脑后浮现,映照圆满之光!
意外再仓促,面对神户光着突如其来却又显然早就做好准备的进攻,神乐模样的蛇神飘身后退,也见周围的常暗被完全撕开。
神户光确实也就在等这个时候了。
等着对面…露出破绽的时刻!
斗智,斗力,他也依然如此!
同一时,同一刻。
那遥远的京都方向,更再传来一声轰鸣!
京都街头,酒吞童子手中的朱红酒碗倾斜,漆黑漩涡在碗中旋转。
她身后浮现的八首黑影张开八张龙嘴,同时朝着那僵在半空的八岐残躯咬去。
没有撕咬的动作。
只有吞噬的本能。
"妾身说了,论血脉,妾身才是正统。"
酒吞童子的紫色眸子里闪过一丝醉意,嘴角勾起的笑容却满是冷意:"你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没有自我意识的残躯,也连那一身妖力都无法完美收束…完美运用。
所以说。
"将灵与肉分离,是你做出的,最错误的选择,让妾身褪去神性走出伊吹山,见到人间的愉悦,更是如此呀…伊吹山的蛇神——"
"勉强算是此身父亲大人!"
那个,压制了她数百年未曾诞生的存在。
在这过程里,八岐残躯想要挣扎,蛇信吞吐间喷出腥臭毒雾。
然而那毒雾刚刚扩散,就被酒吞身后八首黑影张口吞入。
人之意驱动的妖魂之下,属于酒吞
的大妖怪之理,几乎能完美展现。
残躯的蛇首左右摆动,试图甩开束缚。
酒吞童子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屈指轻弹。
啪。
一声脆响。
八首黑影的其中一颗龙头猛然咬合,直接咬断了蛇躯的半截身子。
残躯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扭曲。
街道上的源经基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腰间的蛇刀正在颤抖。
那赫然是来自蛇神的恐惧,是来自伊吹山深处的那位存在的恐惧。
在他这边出现问题的时候,蛇神的灵,也正在被神户光的神灵所追击。
源经基握紧刀柄。
他与蛇神交易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蛇神如此慌乱。
源赖光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这一对祖孙,尤在交锋!
雷霆再从源赖光的刀身上暴起,扑向源经基。
源经基举刀格挡,绿气与紫雷碰撞,火花四溅,他一退再退。
"你们已经输了。"
源赖光持刀而立,紫色眸子里雷光闪烁:"你口中的蛇神保不住你,户光大人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放弃吧,这一切都是徒劳。"
源经基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屋顶上的稚嫩身影。
看着酒吞童子如何轻描淡写地压制那具八岐残躯。
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依仗,如何在真正的八岐血脉面前不堪一击。
忽然。
腰间的蛇刀剧烈震动。
一道意念从刀中传来,直接冲入源经基的脑海。
那是蛇神的声音。
沙哑,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助吾...以汝之意,操纵,吾之躯!"
源经基浑身一震。
伊吹山神域中,神户光的雷切劈开了常暗的曾层屏障。
七条龙影撞碎了岩壁般的神域边缘。
佛骨舍利的圆光压得蛇神不断后退。
蛇神确实在慌张,在恐惧,却也更在,孤注一掷。
"汝确实很强。"
神乐模样的蛇神红唇张合,猩红蛇瞳死死盯着神户光:"但汝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吾还有后手!"
话音落下。
蛇神突然猛地扬起了双手。
"去吧,去用你的意志,操纵吾的残躯…吾将赋予,汝这个权限。"
"清和源氏主,天孙之后!"
轰隆!
下一秒的蛇神原本枯竭的气凭空再涨。
下一刹那。
京都方向的源经基也似是下定了决心般,迎面源赖光的雷光攻击…猛然放下了武器。
却非放弃抵抗,而是,借源赖光的雷霆,崩解自身!
平地再惊雷,源经基的形体溃散,
却见那一把附着蛇神之力的刀怦然飞出,落在那一尾被酒吞压制得死死的蛇神残躯之上。
没入那片片蛇鳞之中。
如似消融…更像,回归。
嗡!
原本黯淡的蛇尾骤亮,原本被压制的蛇首突然暴起,撞开了酒吞童子身后的妖魂具现。
大江山鬼王略微坐起,眯起了眼。
源赖光举刀挟雷追击,却也被八岐残躯一个牛头迫腿。
她翻身落到神社屋檐之上。
神社前的源氏族人影影绰绰,也都纷纷停止了攻势,被这样的声势吸引,被这样的场景所惊动。
"家主大人…"
"我,无事!"
源经基低沉苍老的再起,却赫然,是从那一尾巨大八岐残躯口中吐出。
其蛇信吞吐,眼眸炽热。
伊吹山蛇神领域之中,蛇神也像是获得了支撑般…轰然主动向前,以那纤细姿态,与神户光相撞!
神域弥合,常暗再开。
"原来如此。"
神户光看出了蛇神在做什么。
八岐残躯虽然被酒吞童子压制,但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八岐肉身。
只是缺少了意识的驱使。
只是蛇神为了让八岐残躯埋伏在京
都地脉之中,亦为了让自己能够占据神乐这个完美载体,而主动将自己的灵魂意识从其中剥离,让这具躯壳变成一具只有本能的尸骸。
但其气其量,其实依旧庞大。
只是就像神户光曾在富士山五湖所撞见的那个八岐大蛇一般,徒有其力,而无其意。
而眼下,蛇神却又转而以源经基的意识,去接管那具残躯!
做到灵肉合一。
虽然源经基只是人类,不能完美操控蛇神残躯,不足以完美收束那一股庞然妖力。
却也能短暂撑起一方真正大妖怪的气象。
更能为祂与神户光的战斗,平添助力!
这是孤注一掷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更是蛇神的真正后手。
源经基的选择亦是正常的…他与蛇神的交易,本身也有这一项在内。
今晚,他更抱必死决心而来。
"成了!"
蛇躯于此再张口,发出的声音混杂着源经基的苍老与蛇信的吞吐。
灵与肉,在这一刻,虚假地合而为一。
虽然源经基只是人类。
虽然这具残躯也并非完整,只是八岐被斩下的一颗头颅。
但此刻,二者的结合,却爆发出了远超之前的力量!
轰!
绿色的妖气从蛇躯上疯狂外放,将酒吞童子的八首黑影彻底直接震开。
蛇躯在半空盘旋,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从原本的十数丈暴涨百丈。
鳞片变得更加坚硬,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蛇信吞吐间,腥臭的毒雾化作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腐蚀成黑色。
酒吞童子于屋檐后退数步,紫色眸子里终于流露出凝重。
"有意思。"
她舔了舔嘴唇:"虽然是虚假的灵肉合一,但确实让你暂时达到了接近完整的程度。"
"不过..."
她举起手中的朱红酒碗,碗中的漆黑漩涡旋转得更快:"妾身可不会因此就退缩!"
"祖父…"
"源氏先祖的恶,果然,已到了非斩不可得程度了!"
源赖光与其并肩立于屋檐之上,更越发坚定内心。
神域中的灵之战也在骤然间,如火如荼!
蛇性贪婪狡猾,作为东瀛和国大地最古老的妖怪之一,虽只是分灵残躯,却终究是继承了最初八岐的特性。
为了能够以‘现在之躯’活跃,这一尾伊吹山残灵,更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虽然因为神户光的存在,依旧横生波折。
因为酒吞童子的显现,依旧带来巨大的影响…
然而其准备筹谋,依旧堪称万无一失,是已经在限度内做好了一切的充分。
京都的夜幕被轰鸣打破,短暂由源经基的意识操控的八岐残躯肆意扭动,磅礴的气豁然展开,铺天盖地,几乎弥漫半座平安京。
更为关键的是,在此范围之内…
一切,也都被侵蚀。
被掠夺。
不同于酒吞童子所持有的‘吞’之理,这一尾大蛇残躯虽非完全的八岐,却也有着一方大妖怪的气象,其理为‘贪’,其气,为‘夺’。
横征暴敛,强取豪夺的‘夺’!
在其范围内,万象尽为其所掠,在其气象笼罩之间,所有的存在,都是其夺取的目标!
蛇鸣遍地,天穹晦暗,半个平安京都陷入一片漆黑死寂之中。
一切外溢的声音,一切外流的动静气息,都尽数被‘夺’。
原本进攻神社的源氏武士们为这一幕感到骇然。
他们是在源经基的号召下,秉持着夺回源氏女的名号而来的…眼下的变化,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那京都四十三妖也在八岐残躯具现出来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不同于先前在大内面对八意思兼神分灵。
妖与妖的战斗,‘畏’从来都是关键。
一旦对同为妖怪的敌人心生畏惧,那么力量便会被失效…甚至连行动能力,都会被丢失。
死寂的天地间,也唯有雷霆凭空炸起。
唯有到漫天毒雾缠绕,八蛇巨影依旧盘旋。
"看在户光君的面子上…妾身勉强与你联手吧,丑恶的奶牛。"
"彼此彼此,瘦小贫瘠的鬼女
!"
一前一后。
一纤细柔软,一高挑丰臃。
源赖光与酒吞童子,并肩而动。
豁然而起!
濑光先行,手中名刀悬起再现牛头天王之力,硕大的雷球在刀尖凝聚斩出,化作磅礴的电网盖向对面蜿蜒扭动的巨蛇。
身后的酒吞漂浮,手中朱红酒碗倒扣,身后妖魂具现的硕大八头蛇影轰然而出,从八个方向,同时咬向八岐残躯!
源经基意识控制下的百丈蛇躯在街道中央盘旋,鳞片泛着金属冷光,'夺'之理铺展开来的气象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方圆数十里。
源赖光的雷网劈落,紫色电弧在触碰到蛇躯表面的刹那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妖力吸扯,雷霆之力如同泥牛入海。
她面不改色。
右手长刀旋斩,刀身翻转间雷霆变外放而为内收,凝聚在刃锋成一线紫白光弧,横斩蛇躯。
左手金刚杵同时砸出,梵文亮起的金色光锤紧随刀锋之后,刀斩为破,杵砸为补,前后不过一瞬之差。
但源经基控制下的蛇躯扭动,鳞甲挡下刀锋的同时又试图吞噬金刚杵上的佛力。
还好,梵文信仰之力不同于寻常灵力,蛇躯的'夺'只撕去表面一层,内里凝聚的帝释天雷霆却顺势透过鳞甲缝隙灌入蛇身!
轰然闷响。
百丈巨蛇被震得侧移,街面两侧的街市墙垣在蛇躯扫荡下碎裂坍塌,砖瓦飞溅。
还好是商市,夜间无人。
更还好的是…
"你的意识终究无法完美掌控这样的气,源经基!"
源赖光豁然开口,踏前再踏前!
"嘶——"
蛇口中发出尖锐嘶鸣,那声音混杂着源经基苍老人声的怒意。
他的声音混沌:"对付你们,足够了!"
蛇首猛然回转,张口喷出凝聚成束的绿光。
绿光收束成型刹那,周遭数十里之内,一切散溢的灵力妖气信仰碎片随之被尽数掠夺。
那是'夺'之理的攻击性具现。
绿光所过之处,连地面石板都瞬间风化为细沙。
源赖光横刀格挡,雷霆与绿光正面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也就在绿光被挡住的这一刹。
酒吞童子的八首黑影从八个方位同时咬合。
朱红酒碗倒扣再旋转,碗口漆黑漩涡扩张,八首黑影张开的龙嘴各吐出一道黑色旋涡,八道旋涡在蛇躯周围编织成一张网,将‘夺’之理外泄的妖气反向吞噬。
酒吞神性突兀消失再浮现,下一秒的赤脚便已踩在蛇躯背脊上,和服衣摆飘扬,紫色眸子含着醉意与杀意。
"真是厉害。"
"但可惜,妾身的'吞'与你的'夺',本就是同源之物呀~"
她俯身将酒碗按在蛇躯鳞甲之上,碗口贴鳞,漆黑漩涡直接从鳞片缝隙间渗入蛇躯内部。
"只不过妾身吞的是天地,你夺的不过是物…格局小了呀,操控此身父亲大人的家伙!"
蛇躯剧烈扭动,背脊上的鳞片炸开弹飞,酒吞被甩起,她却不慌不忙地在空中翻身,朱红酒碗回旋接住,脚下踩着炸飞的鳞片借力,身形旋转落回屋檐。
蛇躯被酒吞吞噬妖力的所在之处,鳞片失色,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但'夺'之理随即再现。
周围数里之内残存的一切散溢之力被尽数抽走,灌注回那一圈黯淡处,鳞片重新泛光,不过一个呼吸间便恢复如初。
"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呢。"
酒吞轻笑,紫色眸子里却没半分轻蔑,全是认真。
这一起一落之间不分胜负。
源经基以人类之躯操控八岐残躯,虽不能完美收束妖力,但‘夺’之理在有着意识入主情况下的自发运转弥补了这一缺陷。
他不需要主动去夺,‘夺’之理本身就会自发掠夺周围一切力量反哺自身。
只要在这片气象笼罩之内,蛇躯就能源源不断地恢复。
而源赖光与酒吞童子的力量虽然各自强横,却终究是在消耗。
继续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她们。
当年完整的八岐大蛇,作为最古老
的大妖怪,大妖神,至少是接近于妖王的存在,妖神一体,也亦超过寻常物语组体系十八变的规模。
所谓气象层层叠高,大妖怪之‘变’,一变带来的气量增长,更远强于上一层的总和。
十四为十三倍增,十五,再倍增…
就算只是一道残躯…一分为八,也仍有不逊色于十六变的完整体量。
虽然气并不代表力,更不代表绝对的战力。
还要看更具体的能力,具体的发挥。
若由后世那个盛名流传的大江山鬼王酒吞来,这种程度自不会是其对手。
然而眼下大江山初创,酒吞童子还没有成长起来。
源赖光亦然。
哪怕以二对一,久战终究必输。
"这也真不愧是父亲大人的残躯…"
酒吞童子明白这一点,紫色眸子望向京都北面,琵琶湖方向。
"户光君那边…还没开始吗?"
真正的胜负,也还是要看,那一边!
…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变动…自然也影响到了伊吹山神域深处,神户光与八岐分灵蛇神的交锋。
蛇神虽将自身的灵与肉分离,彼此之间终究存在着联系,而此刻,源经基的意识入主残躯,庞大无主的妖力得到掌控收束,祂这一道以神乐的意识显现的'灵',也仿佛得到了支撑…变得更完整,更强大。
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是灵魂离体,与仅剩灵魂。
后者是为亡灵,前者,却还是活灵。
活的灵,哪怕分离,依旧能从妖躯中获得力量支撑。
于是,于此。
神户光踏步向前。
他心中感慨眼前八岐分灵的狡猾狡诈,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
打蛇打七寸。
无论如何,今天,他也都势必要解决这个祸患。
雷切千鸟在右手中嗡鸣震颤,刀身上的紫白雷光在刃锋处凝成一层几近实质的光壳。
凝成恍如压缩神域般的气场!
这赫然,是他从毗沙门天那里学过来的一点技艺。
虽然只是只鳞片爪,虽然达不到毗沙门天那种程度…却也堪堪够用。
左手楚叶矢七锋旋转,七角龙影盘绕其上,青白光辉与雷切的紫白交映。
脑后佛骨舍利的圆光铺开,金色光环在身后如日轮悬照。
三器齐出,以三把神器支撑起的神域全展。
一如前言的。
以神灵姿态显现的他虽无妖躯妖气可用,却也将天魂所承载的信仰之力推到了极致。
五色不动明王法相在他身后凝实,五色辉光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每一层都是一道独立的神域,三神器五层域相叠,便已是座神之中极为罕见的厚度。
然而,蛇神的神域也在同时膨胀。
那一片蠕动的石壁胃胎加速鼓动,岩壁上的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常暗,而是混杂着神性浊气,化为融汇祸神与荒神双重特性的祸荒神之力。
所谓荒神,乃是天津神在降临时展现的狂暴一面,是神性中'荒魂'的彰显,是天神堕落的特征。
八岐大神虽是生于地的神,却曾吞噬天神,‘夺’其力,令其堕天!
其残灵的神域也带着这等性质。
其中更流淌出道道画面,道道记忆的碎片。
那是被蛇神吞噬的神乐的过往。
是属于那个少女的过去!
蛇神的神域,赫然是以这些作为‘燃料’,在推动,展开。
"荒振神域·蛇之胎藏界!"
蛇神咏唱,领域全解放。
在这神域之内,信仰和神力被极速污染。
面妖污染神灵需要时间,而在这里,过程近乎瞬间。
这种程度的污秽,已接近于面妖之王。
神户光铺展开来的五色神域在触碰到蛇神神域边缘的刹那发黑腐朽形式凋零。
他眉头微动,却没有收束,反而将最外层神域主动炸开。
炸开的神域碎片化作五色光尘飘散,每一粒光尘都承载着被凝滞后释放的神力余韵,在蛇神神域中如同针尖般刺入那些蠕动的胃壁。
胃壁痉挛。
蛇神的面容微凝。
"汝以神域为消耗品?"
"有什么不可以的?"
神户光再踏一步,第二层神域
同样主动剥离,炸成光尘灌入蛇神神域。
然后是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炸开都在蛇神的胎藏界中撕开一道伤口,胃壁痉挛收缩,那些被献祭的记忆与情感具象化的影像也在光尘冲击下支离破碎。
原本维系胎藏界的‘燃料’在神户光不计代价的冲刷下开始崩溃。
神乐模样的蛇神后退一步,猩红蛇瞳中掠过惊意。
"疯子!"
"我来自未来,你的过去我全都知道,你的手段我也一清二楚…你以神乐的记忆情感为燃料,那我炸掉这些具象化的迷宫,你的神域就失去了根基。"
神户光的声音平静,目光灼灼,冥视破妄境眼之变展现!
第五层神域怦然炸开。
这一次,整个胎藏界都在震颤。
蠕动的石壁开始龟裂,那些在空间中循环上演的献祭记忆画面尽数碎裂消散,维系蛇神神域的核心结构已然摇摇欲坠。
蛇神的神域在破碎。
祂以神乐姿态显现的身形也在微微透明。
但蛇神没有慌张。
"汝确实很强…比吾预想的更强。"
蛇神扬唇,那一张与神乐一般无二的精致面容上,露出与神乐截然不同的邪性笑意。
"但汝也忘了一件事,吾乃八岐之一体分灵…伊吹山大明神。"
"汝能破碎神域,吾,也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蛇神双手猛然合拢。
本就摇摇欲坠的整个胎藏界轰然塌缩。
那些蠕动的石壁胃胎、那些循环上演的记忆碎片、那些弥漫的荒振之力…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向内塌陷,向神户光所在的位置压缩。
神户光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
感受到了…‘困’的力量!
蛇神将自己整个神域化作一个向内塌缩的牢笼,以破碎为代价,将入侵者锁在其中。
"汝确实强大,能入大内斩面妖之王,能登天而解众神之力…"
"但这里,无有天,无有地。"
"此刻的汝,也只是神灵,没有妖躯!"
塌缩的神域如同一只合拢的巨掌,将神户光的神灵姿态裹在正中,五色辉光在塌缩的压力下被层层挤压,光膜扭曲变形。
神户光抬手,雷切千鸟斩出,紫白雷光劈在塌缩的壁面上,却被瞬间污染,雷光从紫白变成绿黑,旋即消散。
楚叶矢七锋旋转撞击,七角龙影咆哮,却也只是在塌缩的壁面上留下诸多浅痕,旋即被蠕动的胃壁愈合。
佛骨舍利的圆光被层层压缩。
神户光的眉宇微皱。
"有意思。"
他没有慌张。
这种程度的困缚困不住他太久,本体还在琵琶湖铃鹿山上,随时可以撤回神灵回归本体再以大妖怪之躯杀过来。
只是虽有后手而不慌张,神户光也明白,这么做,需要时间。
而蛇神要的,似乎也就是这个时间差。
是的。
这顷刻间的神户光,赫然已经明白了眼前蛇神的打算!
果不其然。
塌缩的胎藏界中,蛇神的身形突然从透明重新凝实。
祂没有再看神户光一眼,身形一转,化为一道猩红光流,穿透自己塌缩的神域壁面,朝外飞射而出。
向京都。
向那座神社。
向着…
神乐!
此刻的神户光被困,源赖光与酒吞疲于应敌。
这也正是蛇神,唯一的机会。
这也真不愧是昔年八岐大蛇的残念分灵…如此狡诈,如此贪婪。
"但,会有那么容易吗?"
…
京都。
源赖光与酒吞童子依旧与八岐残躯缠斗,双方僵持不下。
蛇躯的夺之理不断掠夺周遭力量自愈,酒吞的吞与源赖光的雷霆虽能造成伤害却无法形成致命一击。
但也就在这一刹那间,源赖光脚步微顿。
酒吞童子也停下了手中酒碗的旋转,紫色眸子从蛇躯上移开,望向南方天际。
"这是…"
源赖光紫眸骤凝。
入目所见,所感的,是一道气。
其从伊吹山方向急速逼近的猩红气息,带着与神乐类似的气味,却裹着不同的邪性。
那是…
八岐分灵。
蛇神的'灵',从伊吹山神域中脱身了。
"户光大人,被拖住了!"
源赖光的判断在一瞬之间完成。
户光大人是不会败的。
作为与他缔结亲密关系的存在,源赖光能肯定这一点。
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蛇神放弃了与神户光在伊吹山的对峙,用某种秘法,将神户光的神灵拖住,自己则趁机脱身,直奔京都而来。
祂的目标更很明确。
是神乐。
是那具被献祭了记忆情感认知的'完美载体'。
只差最后一步,肉身的补完。
蛇神若成功神降于神乐身上,便能以完整姿态活跃于常世。
届时,整个平安京都将倾覆。
在这之间。
源经基操控的八岐残躯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豁然展动,百丈蛇躯盘旋昂首,那双赤如酸浆的蛇目中浮现出近乎狂喜的光。
"来了…蛇神大人,来了!"
源经基苍老的声音从蛇口中传出,满是振奋。
残躯不再进攻,转而以蛇身环绕神社,'夺'之理全开,将气象笼罩范围内的一切力量掠夺殆尽,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他在为蛇神的降临,清扫道路!
源赖光持刀前冲,雷霆全开劈向蛇躯,却被'夺'之理的全力运转弹回。
酒吞童子的八首黑影同时咬上,也被弹开。
蛇躯不再进攻,全部力量都用来防守。
她们一时间也竟然难以攻破。
"该死!"
源赖光咬牙。
而就在这同一刹那。
明王神社后院。
一身粉衣和服的少女神乐依旧端坐于社殿之前,双手结印,周身清气涌动。
她也察觉到了。
那道从远处急速逼近的气息,带着她失去的记忆的残响,带着她被献祭的情感,带着令她本能抗拒的亲近感。
蛇神的灵,在向她飞来。
试图降临在她的身上。
神乐的面容依旧三无,那一双殷红如玉的眸子里却泛起波澜。
她能感觉到那道气息中夹杂的东西。
是她自己的记忆。
是被源氏献祭给蛇神的,属于‘源神乐’的过往,那些她此刻并不拥有的,却也确实属于她的东西。
蛇神在用她自己的东西来引诱她。
'来吧,来到吾的身边,吾将归还你的一切…'
无形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无数属于她的过往的,被献祭了的记忆与情感在共鸣。
神乐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答应。
因为那确实是'她'的东西。
是她的过去。
但下一秒,小姑娘的面容又恢复了平静。
"那些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低声开口,声音清脆稚嫩却坚定:"被献祭出去的记忆,被献祭出去的情感…那些都不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是户光大人的巫女。"
"你想要降临在我身上…先问过户光大人再说吧!"
对于神乐来说,她那些丢失了的过往的人生已经没有了丝毫意义。
对于她而言…
她的人生,是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个所见的身影开始的。
她的一切,也都是从那道撕开了黑暗步入的墨蓝色衣袍身上所展现的。
她是神乐。
却非源氏的神乐。
更与蛇神无关。
"我,是属于户光大人的神乐!"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时间不到,虽然,只有不长的岁月。
然而,这便也已是她的全部。
少女双手结印猛然收紧,以气种箓之法凝聚的清气在她周身炸开,化作层层符箓。
凝聚为结界。
这是她在神户光离开的这些天,日日苦练的成果。
猩红
光流已至神社上空。
神乐仰头,望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从天而降,猩红蛇瞳中满是贪婪与急切。
"吾的容器…吾的躯体…"
"汝竟然敢反抗!?"
蛇神的声音从那张神乐的面容中传出,带着邪性与贪婪。
"还给吾!"
猩红光流俯冲而下,撞在神乐的符箓结界上。
光芒震颤,裂纹蔓延。
神乐咬紧牙关,双手结印不松,清灵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结界之中修补裂缝。
她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她也知道户光大人被拖住了。
但她更知道。
"户光大人一定会来的。"
少女,如此坚信,如此相信着。
正如那天在大内之战中,她坚定不移地相信着神户光,在满城危机中充当他在这个时代的锚点。
那一份清灵之意,从未动摇。
结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蛇神的灵体不断撞击,怦然声中更带着神乐自己的记忆碎片。
'你看,这是你小时候在源氏馆的日子…'
'这是你第一次被夸赞天赋的日子…'
'这是你被选中送往伊吹山的日子…'
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神乐的眼眶泛红,却只是深吸了口气。
"那些…确实是我的。"
"但你用它们来当工具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资格归还它们了!"
"过去什么的,也已经无所谓了。"
"我会从现在开始…去重新构筑,属于我的未来!"
清气暴涨。
符箓光壁上的裂纹竟在这一刻停止了扩散。
神乐的'意',在这一刻,有了质的变化。
虽不算完整的'人之意',却是属于她个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志'的萌芽。
那一份意志,微小却倔强。
如同石缝中的草芽。
蛇神的面容微变。
祂没想到这小姑娘竟能在这种时候反抗。
"有趣…但这毫无意义!"
猩红光流再度俯冲,不再试探而全力压上。
结界崩裂。
神乐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蛇神的灵体俯身而下,那张神乐的面容近在咫尺,猩红蛇瞳与殷红眸子四目相对。
"吾的容器…"
神乐仰面躺着,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从天而降,看着那双猩红蛇瞳中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闭眼。
"户光大人…"
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您听得见。"
天穹之上,被塌缩胎藏界困住的神户光,眉心一点辉光亮起。
心血来潮的天赋在疯狂跳动。
神户光豁然而笑。
也蓦然开口,道:
"我听到了。"
于此,雷声轰鸣,雷霆震荡。
于是。
神户光身形未动,周围神域胎藏界崩塌的黑暗却已尽数消失。
蛇神面色豁然巨变,更豁然暴退。
所见的神乐摇晃起身,周身泛起层层灵光。
一道道符箓从其溢出的清灵之气中重叠转化,在转瞬之间,生出了‘灵’。
以气种箓,以箓,生灵。
种箓之法大成。
赤红蔓延,雷骨骤生修罗变。
她的符灵,也赫然…
"是我的神。"
…是与神户光,相互贯通的意!
通神,通气。
更,通其力。
一道修罗骨,顷刻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