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改变了。
属于这个时代的未来,却又是属于源赖光这个存在的过去…
虽然源赖光眼下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年代。
并不知道究竟改变了多少。
但至少,她已经能感受到这样的变化,能感应到,源氏黑暗的消散。
不过清和源氏还在。
因为还有一个独苗,源氏神乐。
还有她,源赖光。
作为天神转身的她也还保留着改变之前的记忆。
这就已经足够了。
视时间而如空间,由一端,而能改变另一端…
‘立于常’的天赋,也依旧在稳定发挥其作用,其效果。
…
另一边的朱雀门之内。
大内宫廷,姬巫女所居住并处理各种事务的清凉殿内部。
旭日微光自门扉外斜照,秋将入冬,殿内却仍显一片凉爽。
这一座宫殿,在旬日前毁于面妖肆虐,但在这个神秘犹存的时代,依靠众神之力,重建并不耗费功夫。
只天子…天女,朱雀姬,受惊不浅。
"外面又发生什么了?不会是那群妖魔又来了吧?"
片刻前的日出,众神对于蛇神的围困带来的数声惊雷令得这位现年不满二十的年轻大和朝廷之主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招来治下负责鬼神事的阴阳寮长官。
于此日影葱茏之间。
穿着阴阳寮高层洁白狩衣的老人俯身在大位之下,隔着重重帷幕,向上方御座端坐的身影禀告:
"陛下勿惊,老夫观天象,这是那位鬼神在集众神之力,降服妖魔,是在为京都又扫除一处大隐患,自此之后,至少五十年内,平安京再无大的祸患出现,这是可喜的事情。"
"那位鬼神?"
作为上首重重帷幕之后的身影明显双眼微亮身体前倾:"贺茂公,是先前入大内的那一位吗?"
"正是。"
被称为‘贺茂公’的老人如此答复。
其全名为‘贺茂忠行’,官居丹波国权介从五位下,同时也在京都阴阳寮有挂职,为历道博士从六位下,虽然官职看似不高,却有着颇为特殊的地位,亦或者说是名气与能力。
其为修验道鼻祖贺茂役忠君小角之后,时代修行阴阳道,是此道专家,贺茂忠行更是家族中的佼佼者,自小就展现出极高的同龄天赋,曾在先代醍醐天皇时期展现过强大的占卜之能,擅长隔空猜物的‘射覆’之法,又在平将门之乱中,为当时受到平将门麾下邪术师邪术侵扰的藤原忠平之子,右大臣藤原师辅献上《白衣观音法》,使其摆脱邪术。
当然,贺茂忠行在这个年代名声不小,却也不算大。
于后世的名气却更大。
是培养出晴明的大阴阳师!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未直接在京都任职只是挂名阴阳寮,但无论是先代的醍醐天皇,还是这一代的朱雀姬,都会时不时将其召入平安京,以师礼对之。
这一度的面妖之乱,贺茂忠行并不在平安京,然而朱雀姬的逃出生天,某种程度上也有他的功劳。
是贺茂忠行赠与的符箓龟息法咒,才让朱雀姬被藏在紫宸殿下长达两个月,依旧能性命无虞。
事后,朱雀姬更火速将其召入京都…
话虽如此,但贺茂忠行自己一想起眼前这位陛下见到自己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免哭笑不得。
眼下,对方似乎又要重复那一句…
"贺茂公,能否请那位入宫与余一见?或者,余去见那位也可以!"
"…"
又来了。
七旬老人默然叹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朱雀姬是先代醍醐天皇嫡女,七岁继位,至今十年,从小养尊处优,前次面妖之乱是她平生遭逢的唯一一次大难。
那位鬼神,亦是其唯一的救命恩人。
然而…对这个要求,贺茂忠行只能跪坐拱手:"陛下,对于此事,老夫确实能力不足…那明王社殿杜绝一切外人踏入,民间香火也都止步其外,老夫也未能踏入,更遑论请那位入宫中?"
"至于陛下亲往…不说公卿们的阻止,只说最近,就不可行。"
一如既往的拒绝。
然而对比往日,这一次,贺茂忠行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朱雀姬重
重帷幕之后的眉宇略微颦蹙,娇小纤细却裹着厚重礼服的身形在缝隙间半掩半露:"最近…?"
"恩。"
老人再俯首:"今日有妖魔尽除,却也有,与妖魔勾结者,被一同一扫而空。"
朱雀姬开口,正要询问是谁、
门外恰有通报之声传来。
是当朝宰执,太政大臣藤原忠平。
以及其子,右大臣,藤原师辅。
"昨晚京都有大案发生,是清和源氏一族意图侵占洛东明王社殿,举族而灭。"
"源氏家主源经基暴毙当场。"
"其子,源满仲也被发现死于家中,浑身流脓,疑似服毒自尽!"
"…!?"
…
是日,京都流言四起,再度喧嚣。
是夜。
香火依旧鼎盛的明王神社后院之中,灯火闪耀炽盛。
酒香四溢飘洒之间。
先前于铃鹿山被中断的宴会,也赫然于此,再继续。
"大将大人,这就是今日平安京的各处流言…以及,宫廷里传出的消息。"
院中的树影摇晃,月光从缝隙中婆娑穿行。
端坐主位的神户光身后有雾气飘荡,婀娜身形贴身荡漾磨合,细腻女声在耳畔响起,烟烟罗的身姿摇曳报告,已经叙述完全程。
凡吃熟食皆会用到火,也都会用到烟,烟火并行,烟烟罗也更无处不在,能窥见诸多隐秘消息。
而根据烟烟罗的阐述,昨晚的事情已经给平安京带来一定程度的变动。
源氏族灭的影响,也不可谓不大。
虽然源经基算不上宰执公卿级别的高官,却毕竟是平将门之乱立下功劳的功臣,且先前颇受朱雀姬的看重,在朝中也有一些盟友。
这番虽然是其主动攻击神社,却终究是不审而诛。
不过对此神户光倒是无所谓的。
毕竟有盟友自然也有对手,源氏终究是在平安京先动刀兵,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被攻讦为‘谋逆’。
源氏一族更不算完全族灭。
赖光就不说了。
神乐,也还在。
…事实上,以上两个声音都已在白天的朝堂上出现。
神乐的犹存,甚至是由贺茂忠行亲自占卜得出的结论,以此完全可以为此次事件定义为清和源氏为夺位而出现的内乱。
贺茂忠行这个名字,神户光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作为后世大名鼎鼎的晴明的老师,在这晴明未出的年代里,是无可置疑的当代最顶级的大阴阳师。
种种势力声音混杂之下,
朝堂的拉扯理所当然。
而且除非朝廷能请动三贵子级别的天神降临,否则神户光都没什么好怕的。
势力他不小。
武力,更从来不缺。
别说高天原的众神都还欠了他的人情…
‘座神’中武斗最强的神,也还赫然列坐在眼前的这场酒席里!
毗沙门天抱着酒坛框框一顿狂喝。
神户光目光扫视,身后烟烟罗的身影渐淡。
"你这里的酒,也很不错啊!"
另一道坐在神户光一侧的身影随之开口,素色长发随其面容摇晃铺卷,那一对鹿角耸动,如海底珊瑚摇曳。
先前在铃鹿山中神社的酒宴,确实是被打断了的。
毕竟酒宴未至一半,京都这边的清和源氏就动了起来,往后的接风洗尘自然无法继续下去。
再加上神户光直接让整个铃鹿山动起来…
前面被打断了的,眼下解决了问题之后,自然是要继续的。
尤其是铃鹿御前刚一落地,就能闻到这神社深处传出的浓郁酒香,跟她的铃鹿山之酒不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毫不逊色。
是用现代技术,结合神代食物所酿。
眼下的战后酒宴,比先前的,也毫无疑问要更加热闹。
‘人’更多!
"是吧是吧?户光君的酒,可谓极品呀~"
不过铃鹿御前的话语落下,回应她的却不是神户光本人,而是另一个方向的另一道稚嫩魔性身姿,酒吞童子。
这位大江山鬼王浑身恣意彰显,从早到晚都是一身酒意,紫色鬼眸眯起,那对襟和服敞开处一片白皙随她举碗的动作
微微起伏,赤足在廊下晃荡,身体更不自觉间向着神户光那边倾倒,眼看就要蹭进去了。
可惜被另一道身影横亘。
高挑健美的源赖光始终坐在神户光最近的位置,紫发高束,短甲勾勒出从肩到腰极窄的弧,甲裙高衩处露出紧实的大腿,臀线在后压的坐姿下愈显饱满,她没有喝酒,只是腰板挺直如同护卫,将神户光半掩在身后,死死盯着酒吞。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酒吞的紫眸眯得更细,源赖光的下巴微抬,甲胄随呼吸轻响。
"不止酒,人也很有趣!"
铃鹿御前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绷带裹束的胸襟堆出极深弧度:
"就像翠子说的一样,户光君很会招蜂引蝶呢?"
翠子的身形在铃鹿御前身后显现,虚幻朦胧的灵体流露浅笑。
"你要这么说,你自己也是被招惹的蜂蝶了?"
神户光捧起眼前的酒碗,毫不回避更不会有丝毫窘迫。
铃鹿笑,红绔下腰肢微拧:"这个,可不好说。毕竟,我可还没有答应当你的巫女呀?"
"早晚得事情。"
神户光目光灼灼扫过她绷带与素衣交叠处那道极深的阴影,又落回她鎏金色的眸:"虽然我从不强迫,但我想要的,从来也都一定会得到手!"
"唯有如此,方能称之为‘王’,不是吗!"
他高举酒碗。
"那就让我看看,你要如何折服我吧,户光君。"
铃鹿也笑得颇为赞善,同样举起酒碗,红绔随她挺腰而绷紧,臀线圆润分明。
角落里抱着酒坛的毗沙门天看到这一幕,也举起了手中酒碗,金发高马尾在烛火下泛着利落的光,黑甲紧束腰身,胸甲下勒出的弧度健硕而英气:
"想要成为所谓的‘妖王’,可要过我这一关才行!"
最强武斗之神,面对神户光依旧战意满满。
"还有妾身哦。"
酒吞也举起了朱红酒碗,碗沿碰了碰唇角。她顺势将赤足从廊下收回,膝盖不着痕迹地往神户光的方向挪动,稚嫩魔性面容难得流露豪爽:"妾身可还想着超越真正的父亲大人,八岐大蛇呢!"
源赖光没有举碗,她只是将右手按在膝上,时刻警惕。
数碗共举,而后一饮而尽。
也就在这时,神户光身后所对寝室的拉门被悄无声息的拉开,又一道少女的身影在其中走出。
"神乐,醒了?"
神户光侧眸:"不多睡一会吗?"
从昨晚到今早,面对八岐大蛇来袭,神乐毫无疑问出力颇多,损耗也颇多,对抗八岐,凝聚自身的通灵之意,化为‘通神符’,成长的同时带来也即是精神力的短暂枯竭。
她今天睡了一整天了。
不过眼下看起来,倒是精神了很多。
不像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少女脚步微顿在门槛之间,漆黑短发摇曳,抬起的杏眼转动,神情平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户光大人,早。"
"醒了,饿了。"
这样的话语落,少女直接来到了神户光的面前,然后俯身…缩进了他的怀里,坐下,拿起了神户光面前除酒水之外的丸子米糕。
没有客气,却更显得自然而又亲近。
神户光哂笑,只举起了酒碗,将其挪开了神乐的视线之外:"其他的你可以吃,这个还不行。"
神乐鼓起了脸颊,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狠狠咬了嘴里的丸子。
这一幕看得其他人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源赖光对于其他任何人靠近神户光都其实有点排斥在意,占有欲很强,包括白天时候的铃鹿御前,只是能以莫大理性压抑…却也唯独对神乐没有。
"这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铃鹿说:"未来可期。"
"不止未来可期。"
神户光抬手,揉了揉怀中女孩的脑袋:"现在,就已很可期了。"
铃鹿御前再笑。
"确实
,现在就已很厉害了。"
未了,她又突然感慨:"不过这样的场景,倒是让我想到了鬼王之宴了。"
鬼王之宴…?
角落里的毗沙门天闻言看过来,胸甲随她挺直腰背而微提。
"鬼王宴,已经多年未开了吧?"她开口。
酒吞也道:"最后一次,大概是在三百年前了吧?"
"没错。"
铃鹿点头:"上一次的时候,你可还是伊吹山神鬼童子,而不是眼下的酒吞童子。"
她赫然,是与酒吞认识的!
只不过当时她明显还不是海国之主,甚至不以铃鹿御前为名号。
"你不也还不是这所谓的海国之主吗?无尽之海的公主哟~"酒吞回复,尾音上扬。
铃鹿哈哈大笑,笑得绷带下的胸襟随气息荡开,腰后连接绳微微勒紧。
源赖光目不斜视,只越发警惕。
神户光老神在在,却也并不着急,等她们说完之后,才问:
"鬼王之宴是什么?"
"无尽之海,又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
铃鹿御前与毗沙门天同时微微一愣。
酒吞笑出声:"哈~妾身差点忘了,户光君才刚刚‘诞生’不过几年光景。"
"恩…确实是我疏忽,忘了解释了。"
铃鹿御前咳了咳,红绔下的长腿换了个交叠的方向,素衣下摆随动作略微敞开:
"其实也并不复杂。"
"自天孙以降,国津神臣服之后,天下四洲诸国各方妖怪势力便也纷纷选择抱团,不为与高天原众神对抗,只为争取一定的话语权,保有自身之‘势’。"
"而为了维持这种松散之联合,天下诸妖便会在每一百年,择取各方最强,展开盛宴,并于宴会上再推举出最强的‘王’,称之为‘鬼王’。"
"这既是鬼王盛宴的起始,自天孙之后,历经神武等数十代人间统治者,至今也已过数千年岁月,数十次鬼王盛宴。"
换而言之,其实也就是后世,魑魅魍魉之主这个名号的来源与原型。
神户光了然。
后世的魑魅魍魉主本身也就是天下妖怪名义上的‘盟主’。
铃鹿御前鹿角在烛影里投下细长的影,又接着道:
"以一百年为一次,每一次的鬼王盛宴,亦都会在上一个推荐而出的鬼王据点所展开,而最近,亦是最后一次,既是在无尽之海…北海道,虾夷地的更深处。"
"自那一次之后,鬼王盛宴,便也随即宣告停摆,不复存在。"
"至今已过三百年。"
当下,平安时代的三百年前…
神户光的眉眼骤然微动。
另一侧的毗沙门天也像是回想到了什么般,冷哼一声,金发下碧眼如焰。
"看来你也已经想到了对吧?户光君。"
铃鹿笑了,鎏金色的眸子眯起:"没错,就是当年的出身飞驒国的那个该死的术士,宿傩所造成的那场席卷天下的灾祸!"
平安时代以桓武天皇从奈良国平城京迁都至平安京为起始,往前自然则为‘奈良时代’。
但铃鹿所说的三百年前,却要比奈良时代更早,是以飞鸟京作为起始点,后又五次迁都的一个跨越数百年的大时代,称之为飞鸟时代。
那个时代流传于后世的传说并不如平安时代那么多,却也有诸多名人典故,其中最出众的,无疑是诞生于飞鸟时代末期的修验道鼻祖,创建了通灵体系的贺茂忠君役小角。
役小角在修验道鼻祖身份的同时,也可以说是东瀛和国第一个以人身求证神通的仙人,其同样为天皇子嗣,天孙后裔,一生遭受多次贬谪,经历坎坷,却最终得以功成圆满。
然而除却役小角之外,却另有一个人,也可以说是影响了往后东瀛的千年历史。
那即是开创了咒术体术的咒术师,宿傩。
其与役小角曾互为竞争对手,却因役小角的突然顿悟通灵之术而被远远甩开,嫉妒憎恨等等负面情绪引燃之下,他反
转了世界反转了自身,化‘恶’为‘咒’,催生出了险些毁灭整个时代的大鬼神两面宿傩。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东瀛天下的浩劫,所影响的,自然不只是人,还有妖,有魔,甚至,有神。
"无尽之海位于北海道往北的无垠大海,是天下的尽头,无尽的海,传说上古之时天地一片混沌清浊未分,伊邪那岐神与伊邪那美神以天沼矛搅拌混沌,将清浊分离,也将陆地与海洋分割,而无尽之海,既是最初被分割出来的那一片海洋,同时,亦是北海道虾夷人的起始,稀人鬼族的源头——其无穷无尽,从中诞生的生灵拥有几乎永恒的岁月,传说中最古老的人鱼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包括白比丘尼所吃下过的人鱼血肉…所以也被称为永生之海。"
"虾夷族从海中孕育,走上陆地,又逐渐遍布北海道,是世间最早的生灵之一…他们在陆地上繁衍生息,也渐渐褪去了原本海中生灵的样貌,更渐渐失去了接近永生不死的能力。"
"但历代的虾夷人之王,却又都是能与无尽之海呼应驱策混沌分离之海的鬼神,是具有海中最尊贵的血,龙人特征的存在。"
铃鹿御前言语之间,身后的鱼尾浮现,其形态颀长又如蛇类蜿蜒,确实是‘龙’的特征。
鱼人中最尊贵的龙人。
"我与我的兄长大岳丸共同的父亲…既是如此。"
"他是千年来最强的虾夷人之王,不足五百岁就压制了各方的大妖怪,在鬼王之宴上夺得魁首,且接连两次,持续近三百年…"
"如果不是两面宿傩的浩劫,他本该继续以鬼王之姿态制霸天下妖怪。"
可惜没有如果。
可惜的是,这也又是一个如后世的斗牙王那样,本该有望‘妖王’之位,却死在劫难之中的大妖怪。
"当年为了对付大鬼神两面宿傩,役小角联合天地人神鬼,汇聚众神之力…不只是北海道龙人之主铃鹿的父亲,就连诸多的武神都不得不堕天…"
往后天下大妖数量锐减,高天原众神同样损失不小,鬼王之宴停止,各自休养生息,所进入的,也即是飞鸟时代之后的奈良时代,短暂的和平不再频繁因战乱而的迁都时代。
毗沙门天接口,金发碧眼的面容褪去了先前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感慨。
作为外来神佛,护法天主,这对她而言,并非是一件值得提及的事情。
神户光瞥了她一眼,却又看向铃鹿御前。
白发飒爽的海国之主言语谈论间笑得毫不在意,却任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无奈。
当年的父亲死于浩劫。
如今,浩劫的残留,两面宿傩的怨念,却又影响了她的兄长…污秽了大岳丸原本崇尚和平的和魂。
"恩…话多了。"
她回神回眸,抬起了手里的酒碗:"酒要凉了。"
"酒凉了,加热就可以了。"
神户光拂袖,空气中膨起层层血变热火:"事情发生了,那么,也只需要解决,就可以了。"
解决被污染了心神的大岳丸。
更要解决,两面宿傩的一切残留!
铃鹿御前看着眼前汹涌再热的酒水,笑了:"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
作为海国之主的她本就不是什么犹犹豫豫的性格。
毗沙门天再度将酒水一饮而尽。
酒吞也在旁摇曳开口:"真是温柔呢,户光君~"
源赖光看着神户光,满眼也都是他。
都是接纳了她全部的,户光大人。
"话又说回来。"
神户光突然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或者说…忘了谁?"
"有…吗?"
铃鹿假装迟疑,不知情。
毗沙门天哼了哼:"管她什么的,继续喝不就完事了。"
"没错哦,户光君!"
但其实他们都没有忘记,只是…故意的。
"那个家伙,就让她在那边,好好醒酒吧。"铃鹿御前道。
毗沙门天深以为然地朝神户光道:"万一那家伙又耍起酒疯要
往你的刀口上撞…我可不会再拦着了。"
神户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
迷迷糊糊间。
八百比丘尼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仍停留在自己被那位海国之主铃鹿御前强行留下来喝酒的画面里…作为僧尼的她从不喝酒,酒量很差,且酒品很差,几乎沾酒就醉,一醉就发疯,会在梦中疯狂求死。
而眼下…
"我不是在琵琶湖淡海的铃鹿山上吗?"
她坐了起来,周围的神社仍是神社,山却不再是山,前方的朱红鸟居连接绳摇晃,无形的结界展开覆盖周围,但往外,却见苍天辽阔大地绵延…赫然已成一片平原。
"这给我跑到哪里来了?"
她是酒量很差,酒品不行。
但也不至于直接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吧!?
外貌年轻到完全可以称之为少女的巫女僧尼摇晃起身,也几乎要张狂。
"这里,是哪里!?"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杀死自己的那位鬼神…不会就这么,又错过了吧!?
又是一夜未眠。
朱雀街右城洛东社殿之中酒意升腾,大妖怪们狂饮数个时辰依然精神抖擞只狂气升腾。
且除了单纯的饮酒之外,也自然少不了字面意义上的比拼。
乃至是‘厮杀’。
雷声嗡鸣,万千毒花紫气绽放蔓延向神户光的方向,酒吞童子的身形扭动和服撩拨,源赖光长刀未出鞘只连鞘而斩,却赫然发现眼前的大江山鬼王身影消散…是幻觉。
一转眼,一侧眸,那鬼王身影却已在她的身后,贴紧神户光!
神户光墨蓝色衣袍垂落,怀中的神乐再次沉沉睡去很是安逸,侧边贴来的纤柔屈身并不婀娜却柔嫩惊人,荡漾贴合间一缕暗紫发尾扫过他的手背,和服对襟微敞处素色平原随呼吸浅浅起伏,半掩半露处唯弧形勾勒遮蔽…
"户光君,我们来享乐…"
话未落,雷光便豁然而来!
"离户光大人远一点!"
源赖光的声音带着怒意,更带着痴狂:"户光大人,是妈妈我的!"
酒吞飘身而退,落于上方社殿屋檐,头顶鬼角映照点点微光,娇媚而笑。
看着将自己逼退之后,忍不住把神户光拥入怀中的高挑婀娜紫色身姿。
神户光侧眸,不动。
只是默默感受着柔软洗面奶。
"是户光大人的…啊…妈妈…"
源赖光的面容同样带着酒意,虽一开始没有喝酒,但在这酒宴之上,也不免沾染了一点。
酒吞笑道:
"想要来比一比吗?有意思…那就来试试吧!"
她抬起手中酒碗狂饮,而后红唇吐出。
万千毒花再盛放。
源赖光满脸不舍却还是不得不放开神户光,踏步…长刀终于出鞘,斩向上方屋檐!
"这才像样…这才像一场,酒宴!"
毗沙门天站起身:"我也来!"
她一手提着酒壶,一手于空中一按…豁然抽出一根长鞭。
金发高马尾随动作甩开,黑甲下腰肢拧转,胸甲随呼吸起伏,酒液从唇角淌下顺着颈侧滑入深处浸润一片明白。
"来战吧,神户光!"
但长鞭未出,周围便不知不觉间已有雾气飘荡。
这位高天原武斗之神抬眸,也见神户光身后,烟烟罗的身影漂浮而出。
"让我来陪您玩一玩吧,毗沙门天阁下。"
"烟雾妖怪…是遮蔽了八意思兼神分灵的那个么?有点意思。"
毗沙门天目光如炬一眼看透:"看起来,你距离大妖怪,也不远了。"
原本的烟烟罗已算是顶级妖怪,十二变。
这短短时间里,跟着神户光入大内,斩蛇妖…凝聚了这个时代少有的畏,积累的‘气’远超先前百年,再加上种种事迹所化的畏之凭,她的战力飙升,确实接近大妖怪。
只差最后的‘理’的领悟。
最后的现象的铸就与流出。
但在收力切磋的情况下…遮蔽一个大妖怪级别的存在,并不难。
"那就让我看
看,你能否遮蔽我的‘火眼’吧!"
身为护法神,亦是统率罗刹恶鬼的鬼神,毗沙门天的双眼,亦是一双能洞穿万象幽冥的‘鬼眼’。
是其花费千年铸就。
与神户光的破妄冥视之境眼,相近而相似!
于此长鞭横甩,雾气翻滚。
于是。
神户光依旧端身不动,只看向除自己之外唯一没有动的铃鹿御前。
"这样,还真有了一点鬼王之宴的感觉了。"
铃鹿道。
海国之主略微后仰,头顶的鹿角兀自晃动,银发层层铺卷散开,一双鎏金色双眸眯起,红唇微张银牙微露。
往下的素色短衣却越发敞开,露出的绷带同样微松带起一片壮丽起伏——那绷带本已缠绕极紧,此刻松了一线,便有一痕更深的阴影从交叠处溢出,随呼吸轻颤。
曲肚蜿蜒,红绔间连接绳晃动,随其姿势而若隐若现深邃,勒紧勾股处布料微微陷落,臀线在坐姿下愈显圆润分明。
她的脸上醉意朦胧,英气之余,不免带上了些许的柔媚:"一边战斗,一边厮杀…只可惜当年我还年幼,未能参与。"
"只能看着父亲大人,跟兄长…在上面比拼…"
"那现在可以了。"
神户光答复。
"现在…确实可以了!"
下一刹那的海国之主突然暴起,楚叶矢横空。
神户光拂袖,也有一把楚叶矢长刃相接!
两道青白之龙碰撞发出龙吟,两道身影也在顷刻间贴紧,铃鹿御前俯身而落,气息几乎交融。
然后既是变招,是旋转。
是指掌相触…掌心磨合!
海国之主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又滑开,像鱼尾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触痕。
于此,边饮酒气边厮杀。
于是。
神户光先对铃鹿御前,再对酒吞,毗沙门天,甚至赖光与烟烟罗…
作为‘酒宴之主’的神户光全程端坐不动,迎合各方‘挑战’。
既厮杀,更磨合。
直到夜尽天明,天光翻涌。
直到各自分开,带起一片水声哗然!
"真是尽心…户光君,也真是厉害!"
酒吞感慨。
赖光深以为然:"户光大人…妈妈的亲爱的,果然是最强的!"
"哼…我承认,确实是比你比较强。"
毗沙门天同样难得服软:"但你我之间的胜负,可还没有真正分出来。"
铃鹿御前大笑。
神户光拂袖,心中涟漪荡漾了一晚未熄,魔罗熊熊。
"看起来大将还不满足呢…"
烟烟罗的身影从后面漂浮而来:"有机会,我再给大将介绍一个厉害的妖怪吧…"
"是比我更强的存在哦?"
魔罗之心动而再动。
神户光道:"那就来吧。"
…
天光彻底大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上辉光炽盛,隐约有火光冲天而出,如旭日浸润,更隐约能听见缥缈的歌声在其中轻柔摇曳,久久不熄。
这火不知从何处而来。
这歌,不知从何处而去。
火与歌中,可见一道高挑婀娜的美满身姿素足跨海落下片片涟漪,一步步,由此自彼,走向天际。
其名为,大妖怪,不知火。
"烟烟罗那个家伙…"
"去了一趟京都,还真是变了。"
烟火并行,关系从来匪浅。
平安京大内,朝房。
天光初破,朱雀门在晨曦中泛光。
朝房内烛火未熄,数十名朝臣分坐两侧,袍服重叠,气氛沉凝。
"源经基先动刀兵,攻掠明王社殿,此举形同谋逆。其族灭虽惨,却也是咎由自取,朝廷不当追究那位鬼神的责任。"
开口的是藤原师辅。
从三位中纳言,藤原忠平嫡子,年方三十五。
所谓纳言,是朝廷之喉舌,分为大中少,其中少纳言只是单纯的传令官,中纳言却已有参与中
央朝政议论之权,是为公卿,大纳言更为宰执副相之一,位在太政大臣与左右内大臣四位之下,名列中枢第五,却有节制以上四位的权力,前身是御史大夫。
藤原师辅年纪轻轻就已有中纳言之位,可称至贵。
其所讨论的,也自然是前晚发生的源氏族灭事件。
这件事情虽然昨天在朝会上已经议过,却显然没能议出最终结果。
遵循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的原则。
最终想要做出真正的‘判决’,也需要在事后方能定论。
那也既是此刻的朝房小聚,公卿聚集的‘阵定会’。
与会者无一不是朝中重臣,上至左右大臣副宰执,下至中大纳言各路高官。
然而。
话落地,朝房只安静片刻。
便又有声音立刻响起。
"但清和源氏,也毕竟是在平将门之乱中有大功于朝廷的,且在此之前还颇得诸公乃至陛下所看重…"
说话之人名为橘直干。
也是从三位中纳言,橘氏一族当代族长。
橘氏与源氏同为皇别赐姓氏族,天然有几分同气连枝之感。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太大,再加上神佛天威,哪怕是他也不敢直接为其说话。
只敢暗戳戳表示,补充道:
"即便源氏一族有罪,那也该由朝廷处置,而非任由鬼神代行王法。"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在群臣中官职不高,身后却各有派系。
其余朝臣各自站队附议,朝房内嘈杂如市。
对此,坐于上首左方的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始终未发一言。
其下首左右的,左右大臣,右大臣藤原忠平之弟藤原仲平,与左大臣藤原忠平嫡长子藤原实赖也一样不说话。
这些赫然都是藤原氏一族的人,甚至都是藤原氏北家,属一家,而非单纯的一族。
其中的藤原仲平在旬日之前,甚至还兼任着右近卫府的职责,统领中宫部队,为大国主神垂迹转世。
只不过因为年岁已高,在被面妖控制后,与酒吞的一战中伤重,不得不自封垂迹之力以此弥补伤势,进而从钢铁之身回归凡人之躯,才不得不卸任大将之职。
他甚至没有了与酒吞对战的记忆。
就算如此,依旧位高权重,位列中枢宰执副相。
但这样的一幕对于来此的其他公卿来说,却早就耳熟能详。
自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已逾百四十载,藤原氏作为外戚,以摄关之制掌控朝政,朝廷之主虽为天孙之后,却其实多受掣肘。
尤其是当今天女朱雀姬,七岁登大宝,至今不过十年,因为年岁太小,加上前代醍醐天皇退位后就很快崩殂未能留下什么遗产。
朝政尽数委托太政大臣藤原忠平裁决,朝中诸事也全都由藤原一门议定。
藤原摄关由此而生,天皇居位,权归外戚,公卿各立门户争权夺利,地方武士渐成朝廷爪牙却不受实控。
说一句被架空,都算好听的了。
全程听完两个晚辈争执,三位真正的宰执苍老面容不见波澜。
等他们说完,藤原忠平才开口。
"源经基之事,如何定性,如何处置,非朝房议事可决,待朝议之时,由陛下裁定。"
"太政大臣所言极是。"
师辅附和。
橘直干张了张嘴,心说什么陛下,还不是由你们藤原一家说了算?
再说,谁不知道陛下对于那位鬼神颇为看重?
虽说原先的清和源氏源经基也颇得朱雀姬看重,然而终究缺了一层关系。
自古功劳高莫若救主,那位鬼神虽非朝廷之臣,却也确实救下了朱雀姬!
但这样的话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在座的,终究是以藤原氏为首。
更因为…
咚。
一声钟鸣,骤然从紫宸殿方向传来。
朝房内众人齐齐抬头。
三声连响,间隔连绵。
这是…朝议之钟。
朝房内一片哗然。
师辅面色困惑:
"昨日才开过朝议,十日一朝,今日如何又召?"
"非十日之期却鸣朝钟,必有大事。"
橘直干也皱眉。
忠平睁开眼,苍老面容上终于流露意外。
朝议之钟顾名思义
,既是召开朝堂大会的钟声。
且迥异于惯例十日一次的正常朝会,非特例不得召开。
此钟一响,在京从五位以上朝臣皆须赴紫宸殿列班,无故缺席以不朝论处。
能下令鸣钟召开非期朝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太政大臣,一个是天子本人。
忠平就在这里,众人很清楚,这钟不是他下的令。
"是陛下。"
他站起身,袍服下摆窸窣作响。
朝房内其余朝臣纷纷起身,面面相觑间各怀忐忑。
"走吧,去看看,圣意如何。"
忠平迈步而出,其余人紧随其后朝紫宸殿方向行去。
…
这钟声恢弘,也不只在大内中震荡,更连绵出宫廷墙角之外。
钟声落处,飞鸟惊鸿。
神社之中兀自一片狼藉。
酒吞童子横卧社殿屋顶,和服敞开露一片白皙平原,源赖光背靠廊柱坐着,紫发披散,一夜未眠不见疲态,魔性人性和合如一,气色又比昨日更盛。
铃鹿御前盘坐院中石台上,鱼尾蜿蜒铺展占了大半个台面,素衣绷带下的胸襟阴影更深。
手里还握着酒碗,鎏金色眸子望向天际初白晨曦,面上带几分意犹未尽。
毗沙门天却不知何时已化金光离去回高天原,临走留了一句‘下次再战’,从半空传来,透着不甘。
烟烟罗飘荡于神户光身后,雾气凝实又散开周而复始。
其间更带酒水泼洒,肆意连绵泛起层层白沫…要不是神户光确定自己昨晚并没有做什么,看到这一幕,还真会怀疑是自己的手笔。
毕竟…他确实能做到。
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这么做。
不过到底能自控,到底,可以自如。
未来更总有机会…一步步攻略。
恰在此时的钟声传来,神户光怀中的神乐睁开了酣睡一晚的红眸,迷迷糊糊…晃晃悠悠。
"天亮了…该吃早饭了,户光大人。"
这个吃货!
神户光无言。
源赖光却抬眸望向远处:"朝议之钟?"
这位来自后世的后代清和源氏之主眉宇颦蹙,自不可能不清楚这钟声的意思。
神户光却豁然起身,将怀中迷迷糊糊的神乐放下。
对濑光的反应不觉异常,对这钟声也不意外。
他只是道:"该去看看了。"
闻言,濑光微怔。
上首屋檐横卧的酒吞坐起来,眨了眨眸子。
"看起来…这钟声,是为户光君而敲响的呢?"
"朝议之钟,这是要为源氏族灭一事,做下最后的定论了。"
源赖光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也大概率,是要确定户光大人,是否为朝中正神!"
对此,神户光自然要亲往。
他已登天籍,已为天神,座之主。
但在人间也确实还名不正言不顺…需要天孙后裔所建立的朝廷的真正尊奉。
以此,才能汇起人间信仰,凝聚人间之气。
这也是对付大岳丸的关键。
神户光目前在这个时代算是有了一定的根基。
麾下源赖光,烟烟罗,京都四十三妖。
再有盟友酒吞,铃鹿御前,甚至毗沙门天襄助。
更要算上如今略微成长起来的神乐。
但这些终究不算深厚,若要以此应对大岳丸,还有不足。
北海道虾夷地光是大妖怪,就至少有风神雷神,大岳丸自身三个,麾下鬼族更是众多,按照神户光估计,每一个都能对标他最初的起点,鬼武士,等同于物语组五变之妖。
所以借助大和朝廷之力,本身也就在他的计划里。
所以。
这两天清和源氏族灭的事情沸沸扬扬,神户光始终不动如山,也只等大和朝廷自己做出抉择。
看大和御所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
看看人心,是否可用。
可用便用,不可用…便,强征之。
同为妖魔,类似面妖操控人心的手段…神户光,也是会的!
只是不喜欢用而已。
如今,正是去看到底需不需要用的时候!
一个月之内,大岳丸必会南下。
时间不等人。
出身北海道,作为‘永生之海’公主的铃鹿御前倒是不了解这些南国之事。
只看向神户光:"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你这家伙,把我的铃鹿山搬到了另一个地方,从海国变成地上之国,要用其来阻挡大岳丸兄长,我还得再布置一下。"
"不过我会在铃鹿山上,等你到来的,户光君!"
海国铃鹿山从京都上空飞过,此刻所座落的位置,自然既是神户光先前的三江平原…后世的铃鹿山位置。
酒吞轻盈而落,同样不打算参与。
"这件事情很有趣,妾身也得回去号召大江山的小鬼们…祝你此次,武运昌隆了,户光君。"
反正神户光不可能有什么危险。
大内之中,也并不存在能对他造成威胁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走吧。"
神户光起身,牵起还有些迷糊的神乐的小手,拂袖:"赖光,烟烟罗,再入大内。"
源赖光起身。
烟烟罗飘荡。
周围再起雾气茫茫,氤氲翻滚如流,在青天白日下汹涌,其中影影绰绰,妖魔显现。
只一刹,一霎。
间隔近十里。
大内紫宸殿,群臣汇聚,朝钟刚落。
便也突然惊觉周围已升起一片烟云。
再有四十三鬼显现。
神鬼二入平安宫。
…
眼下的紫宸殿中,群臣刚刚各归其位,落足未稳。
朱雀姬也同样刚刚坐落在高处的御座之上。
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位于御座下首台阶的正中,身后左右是左右大臣藤原忠平,藤原实赖。
再左右,是左右近卫府大将军。
其中右近卫府大将军不变,仍由姬武将平贞盛担任,高挑身形背负龙蛇长弓,前日虽同样受伤不浅但毕竟年轻气盛,对比需要自封神佛之力才能保命的藤原仲平并无大碍,也已然回复。
至于左近卫府大将…赫然是前面还在与橘氏争吵的中纳言,藤原师辅。
这位年不过三十五岁的藤原北家年轻派系,更亦是一位与藤原仲平一般无二的神佛转世,是为执掌刀剑威力的经津主神的垂迹化身再分灵的转世。
藤原北家之所以能一直掌握朝堂的原因,也正在于此,其背后站着复数的神佛,几乎每一代都会有神佛垂迹转世族中,以延续权势。
若非如此,纵使这一家再如何权势滔天,也难保家道中落,而不能一直维持摄关政治至今,超过百年。
在这左右大臣与大将往后,则为各方公卿朝臣,从四位官职以上者列席站立,数不过百,却主导着天下核心,凝聚着各方之势。
其中神佛转世,更不只有左右近卫府大将,还有一些松散存在…只不如那两位那么位高权重,大多只是一些非天神的地祇转身。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群人,此时此刻,却也都为那骤然浮现的烟雾所惊动。
为那烟雾中,影绰而至的身影,所扰动。
平贞盛侧目,藤原师辅抬眸。
两大近卫府大将肃然,本能想要驱动体内的神佛之力,却发现体内神力一动不动。
被退神,化凡而去。
雾气茫茫扰动之间,更见苍白分流如海中开路,有身影踱步而入,有声音紧随其后。
人先到,声才起。
却非那到来之人的声音。
而是这满朝公卿,以位于御座之上的朱雀姬为首的声音。
只见刚刚落座的朱雀姬豁然起身,在重重帷幕之后显露身形,年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容颜黑发披散,头戴冠冕,穿着一身狩衣,赫然与后世的姬巫女容颜相似,只是更显成熟少女一些。
她于台阶上起身再躬身,开口:
"恭迎神威灵应五色不动神武冥王大权现鬼神御魂命尊!"
极长的神号,却在其口中一气呵成,气息连贯。
毫无疑问是做足了准备的。
下方的诸多公卿包括宰相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都面面相觑,显然没有被提前知会。
但作为臣子,再怎么架空君王,也都还是在明面上秉持臣子之道…君王下拜,他们更不能无动于衷。
于是以朱雀姬为起始。
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大将,诸多公卿,朝臣…纷纷随之转身朝外,朝着那雾流滚滚而来的方向,也朝着雾气中显现的身形鞠躬,下拜,口称‘
明王神武不动尊’。
再一刹的洪流翻涌,雾气晕染层层辉光,分为五色,形同一面屏障豁然开启。
再一瞬的人影顿步。
形同乌云散去青天显露般,神户光那一身墨蓝色文武袖长袍的身影豁然而立,身侧神乐茫然,身后赖光烟烟罗紧随,四十三鬼列坐,却也再非小妖小怪的模样…而都有了罗刹像,修罗貌,神佛护法姿。
一神而带四十六护法。
神户光拂袖,看着眼前满朝公卿下拜的一幕,虽早有准备,却依旧心情大好。
看起来,人心可用。
他没有白来。
"起来吧。"
他开口,声音亦如雷霆翻涌,落入每个人的耳中:"你是人间的主宰,我是天上的神,地下的鬼,在红尘的仙,位置比你多,却并不比你高多少。"
"不用这么客气,平等相对就好。"
他看向走下台阶下拜的朱雀姬。
朱雀姬起身抬眸,眼神明亮,却又说:"但您,更是余的救命恩人。"
"余此拜,不拜鬼神,只拜恩人!"
她的话语由衷。
旋即也又说:"不过您说的也对…人不在神,鬼,仙之下,而是平等的。"
"谁也不比谁高。"
神户光听见这句话,不禁多看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和朝廷之主一眼。
后世记载中的朱雀天皇是英年早逝的君王,在位不过十六年,二十多岁就驾崩,且基本都处于被架空的状态,远不如其父,在位三十年的醍醐天皇,作为君王碌碌无为。
神户光此前还以为这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类同晋惠帝的‘质朴之君’。
现在看来,对方的思想似乎不简单…只是有些超前了。
在这个众神真实存在的时代里。
也难怪其会被医生架空…被身后站着复数高天原天神的藤原北家完全控制!
未了,朱雀姬却又接着说。
"您来得,也正好。"
"余承天命,为天孙之后,主管人间,今奉明王神武不动尊为国家镇护之神,在世之主,位在余之下!"
这句话落下,全无被架空的软弱君王模样。
只是还是那句话。
朝堂终究不是君王的一言堂。
哪怕鬼神在前,哪怕,神明在侧…
"明尊有挽救平安京大内宫廷的大功德,尊神理所当然。"
藤原忠平开口:"然而国家镇护神,空置千年,上一位还是须佐能乎命大神…"
"臣启奏,封为一品威镇护使,再加周身护法灵官位以表尊崇!"
威镇护使与国家镇护神显然差距极大,至少在神道教体系中,前者的地位大抵与守护京都主门,谓之国门的毗沙门天差不多,是护国神,一方天王,在人间地位崇高却还屈居天之下,更难以与天孙比拟,
后者,代表的却是整个国家。
所镇为国,所护,为亿万之家。
超品超尘,几乎与天平等…毕竟上一个,就是天之弟,须佐能乎命。
藤原北家身后有诸多神佛,并不反对尊神户光为正神,甚至举双手赞同,巴不得在世神佛多一些,却并不代表他们身后的神佛会希望自己的头顶多出来其他的神佛…
"你误会了。"
朱雀姬却突然抿唇而笑,笑得颇为神秘:"余所封,不只为明尊挽救京都与大内的大功,更有,斩蛇之能。"
"旧源氏一族,源经基,冒天下之不讳,与邪神八岐勾结,进犯明王,为明王所斩。"
"明王斩蛇,为天下除以大害,如当年的须佐能乎命…"
"净世,救国,斩蛇,三项之功。"
"可为国家镇护神!"
藤原忠平懵了。
不止这位身后站着诸多神佛的太政大臣,就连其身侧的左右大臣大将,诸多公卿也都愣了。
斩蛇之功,他们也还是第一次听说。
第一次听见这样的…
"有贺茂公夜观天象所证,也有京城之内,漫天神佛目睹!&q
uot;
朱雀姬的声音清脆,语气更显铿锵。
众人纷纷悚然侧目,也才发现在这紫宸殿角落,还立着一身不该出现在这朝堂之上的浅绯色从五位官服。
贺茂忠行扶须而笑,向朝臣屈身致意。
众人哪怕神佛转世的左右近卫府大将心中都猛然一凛,对于这位在世少有的人类大阴阳师感到忌惮,回礼。
藤原忠平再看上首朱雀姬,眼眸眯起,确实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陛下身后,真有高人指点!
到了这里,神户光更看明白了。
眼前的朱雀姬想要报救命之恩是真,想要奉自己为超品护国神也是真。
但同样的。
她也想要借这个机会,夺权。
有意思!
神户光继续老神在在,倒也不着急,只观望,看看这位朱雀姬能做到什么程度…
对方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那他也不吝啬给对方一个机会。
但藤原忠平终究是多年权臣,顺势开口,再反击:
"清和源氏终究为清和天皇后裔,也是天孙后裔,有罪当明正典刑,不断而诛,此,不算罪,却也未必能算上功!"
提及‘天孙后裔’,将同为天孙后裔的朱雀姬架起来,如果朱雀姬依旧认为这是功,那她自身的天孙后裔身份都会一起被动摇,更别想着去夺权。
这也真不愧是老狐狸…
"这正是余要说的了。"
朱雀姬却还是不慌不忙:"余所要坐的,不只尊奉明王神武不动尊为国家镇护之神,同时,也要册封源氏家主,为镇守府将军——"
"源氏主,可在?"
藤原忠平终于再淡定不能。
眼前这位陛下,这是要彻底落实源氏族灭是因为内乱的缘故!
既是内乱,其族灭自然与神户光无关。
斩蛇大功也自然能奠定。
贺茂忠行,真不愧是成名许久的老狐狸!
问题是,那位新源氏主…
众人目光再聚焦,所对的,毫无疑问,也即是随行于神户光身后的源赖光,那披甲掩盖曲线的高挑身姿。
源氏的血,在濑光的体内涌动。
…
"源氏神乐,可为镇守府将军,从四位下,承清和源氏风。"
但最后承接源氏的,却不是源赖光,而是神乐。
源赖光毕竟是来自后世的源氏家主,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滞留在这个时代只是因为神户光,而不是因为源氏的身份。
所以她不会承接这个时代的源氏。
只有神乐合适。
也只有神乐,可以。
面无表情地小姑娘依旧一脸茫然,机械式的开口,也浑然不觉自己究竟拿到了什么。
朱雀姬对此却颇为满意。
"清和源氏犹存,且反而被祛除了内部污垢,这又是一桩大功。"
她拂袖,说:"这是第四件了。"
旁边的公卿朝臣面容麻木。
就连藤原忠平也有些无言…
要不是他不懂后世的梗,这会儿肯定很想吐槽一句,你搁这儿左脚踩右脚上天呢?
还好朱雀姬没有继续踩。
眼前的朱雀姬确实是做足了准备的,为其出谋划策的贺茂忠行手段更颇为成熟。
这无疑是属于藤原忠平跟贺茂忠行的对垒。
神户光啧啧称奇。
然而藤原忠平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认负…让权,虽然一个从四位镇守府将军代表不了什么,一个超品神位其实也改变不了目前摄关藤原的地位。
但一步退,便也意味着要步步退…
身为太政大臣的他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退让。
"仅此,还是不够…"
刹那间的老人脑海中便已经浮现出了诸多的理由,诸多的推辞借口。
然而。
朱雀姬侧眸:"还是不够…"
"那就先为国家镇守使,再封人位,正一位征夷大将军,听说最近北海道虾夷人有鬼神作乱,意欲难侵…明尊在天为神,在人间为仙,若能平之,此功劳,登天之上位无虞!"
"这样如何呢,藤原公?"
"…&qu
ot;
毫无疑问,藤原忠平再一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且几乎不知道要怎么还手了。
再怎么说,朱雀姬也是君主,如今对方主动让步,他若再进,反而失了臣子礼仪,连表面上一点面子都不给。
到了这会儿,他更终于回过味来…
眼前这位天女。
亦或者是,是其身后的贺茂忠行,就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其目的绝非神位。
而是兵权。
是,征夷大将军的名头!
以退为进,这一手堪称漂亮。
神户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神权他是药瓶的,兵权他也确实是要的,要对抗大岳丸的虾夷人军团,这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眼前的朱雀姬,也确实是带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角落里的贺茂忠行捧起一只纸扇打开,七旬老人风骨卓绝长须飘飘,也佯装出一片淡然。
实则很是得意。
他成名已久,却始终不得入京都为官,某种程度上,其实正得益于藤原北家的排除异己,对于他们这些非北家之人的压制…且别忘了,贺茂忠行先祖役小角亦是天孙后裔,天皇子嗣,自不会心甘情愿,与朱雀姬也天然站在统一战线。
然而很快,神户光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朱雀姬后续的对话。
因为其吐出的名讳。
"据说明尊最初降临于三江平原坂上之地,所镇为沼地芦苇田,所居为田中之村,既为鬼,也为神,据贺茂公所说,更为天外魔罗,就以其为号,请名号曰…"
"坂上田村麻吕(魔罗)。"
"如何,明尊?此名号,可否满意?"
神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