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的,事情的变化出乎了蛇神的意料。
平安京的夜幕茫茫,降临而来的蛇神之灵望着眼前被豁然浮现的雷与骨笼罩的神乐,怎么也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自己为了眼前的场景耗费了多少的精力。
想不清楚,眼前的神乐又为什么会拒绝自己!
祂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祂所要行的,其实也并非完全的掠夺,强占,而是与其融合。
为此,祂先接纳了源氏献祭而来的,源氏女神乐过往人生的记忆,情感,认知。
为此,祂甚至提前一步,将自己这一道灵魂塑造成了与神乐一般无二的模样。
某种程度上,祂其实既是八岐分灵。
也是另一个‘神乐’。
是过去神乐的所有痕迹具现。
过去与现在融合,理所当然,绝不该被拒绝。
除非…
"你已经变得完整了吗?"
与神乐相似却不同颜色的紫色和服飘荡垂落,漆黑短发在晚风中如流苏摇曳,后退却步的蛇神看着眼前被雷霆与骨重重环绕,被其自身所觉醒的‘符灵’,源自神户光的力量显现所庇护着的少女,眯起了眼眸。
短发飘荡间的神乐并不言语,然而其行为,已做出了回应。
以气种箓,以箓生灵的最后一步。
是需要‘意’来作为支撑的。
‘人之意’为意志的凝聚,更是人魂的显现,没有完整的自我…也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哪怕是源赖光那样,一直在排斥另一个自己,但她自身作为源赖光其实也是完整的,只不过她还能融合另一个自己,融合‘丑御前’,变得更加完整,超乎常人,所以才是神佛转世,现人神。
而神乐,
虽没有了过去。
但眼下,确实是完整的。
无需多言,无需多语。
这其实也才是神户光,最后,最大的依仗…就像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他从来没有将这个被自己救下来的小姑娘当成累赘,其天赋极高,也从来不只体现在灵力,体现在通灵之上。
那面无表情的姿态下潜藏着的,从来都是毫不松懈的努力。
是坚定的自我。
"原来如此么…"
蛇神笑了。
那与神乐一般无二的面容流露出的,却反而是不惊反喜。
发自内心的,出自真心实意的…眼眸眯起,红唇勾勒,面容摇晃,娇俏的面容邪性更带些许的魅惑:
"神户光,神乐。"
"我记住你们了。"
"但是,我可没有输!"
她的身形飘荡,看着对面被重重骨与雷庇护着的面无表情的粉色和服少女,更看着其上方…那重叠的雷骨之间显现的,神户光的神灵姿态。
上一秒其还在伊吹山深处坍塌的胎藏界神域。
这一秒,却已显现于此。
所谓神灵本就如此,作为天魂的显现,轻盈无物,念动而至。
神乐的‘意’与‘符灵’,更本身就是这样。
她的意是通神的意,沟通天地,沟通神灵,沟通自我…沟通万象。
她以此灌注,所显现的符之灵,也即是神户光的天魂显现神灵姿态。
所以在她的呼唤下,神户光几乎是在刹那间就出现。
所以才有那重叠的雷霆与骨的诞生。
才有修罗变的显现。
甚至不只是天魂…地魂人魂,都能凭依其身,具现‘垂迹’的力量。
是的,神乐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是不会分薄神户光自身之力的垂迹投影,独立而存。
而非分灵,分身!
神灵姿态显现的神户光看着对面飘荡而起的蛇神,也再次在瞬间察觉到了其意图。
她的衣袖鼓起,和服飘荡,那一道身影,也又再度如之前在胎藏界坍缩之后那样…逐渐变得虚幻,淡化。
她,又要离开了——
"你们确实很厉害。"
"但是啊,来自未来的鬼神,汝的锚点在未来,汝终究不可久留…汝所留下的力量凭依于神乐的身上,但她也终究,只是个凡人。"
"凡人有生有死,而此身,存在于过去。"
"拥有无限的时间。"
&
quot;吾已经无法再夺舍她,但吾可以等…等汝归去,等她,大限将至。"
"届时吾会再来。"
"届时,也任谁,都无法阻止吾!"
八岐残念,从不缺乏耐心。
在此之前,在八岐大蛇被从天而降的素盏呜尊须佐能乎命斩杀,分割头颅,斩成七道残躯与七重分灵之后。
作为其中之一的祂,就已经存在。
为了拥有承载自身的完美现在之躯,祂更已经等待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如今再等,也不过是延续先前的岁月。
如今继续蛰伏,更比先前,有了期望。
至少。
"这种完整状态的汝,彼时,也更能完美承载此身!"
这对八岐残念,大蛇分灵来说,反而是福非祸!
祂完全可以等,完全,有耐心等。
轰隆!
但也就在这同一刻,同一秒,神户光未动,神乐面无表情之间,一声轰鸣骤然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便是一阵蛇的嘶吼,是一片阴影的突然盖落。
是被源经基的意识控制着的八岐残躯…然而其所对的,却不是神户光,不是神乐,不是这些他的敌人,而反而是赋予其力量的,八岐分灵,蛇神!
巨大的百丈蛇躯本就蜿蜒于神社的周围,此刻,更豁然撞向位于神社庭院中的神社。
空气随之爆开,万物为之尽‘夺’。
源赖光与酒吞同时突破其封锁到来,一左一右落于神户光与神乐周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看见这一个场景也都纷纷为之一怔。
旋即便见,庞然蛇躯凝固在蛇神的身侧,数尺之间。
巨大的蛇瞳瞪大。
源经基的声音从中传出…
爆响如雷鸣。
"你怎么…"
"很诧异吗?源氏主。"
蛇神侧眸,红唇勾勒,声音摇曳:"汝以为吾让你操控这一具残躯,没有丝毫的后手吗?"
"汝以为,吾不知道汝的真实意图吗?"
"今晚,无论是吾死,还是神户光阁下的死,对汝而言,都是好的…可以吞吾气,亦或者,可以延续与吾的交易。"
"唯独这样的不生不败之局,对汝而言,最坏…"
"世人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然而,汝之贪心,在吾看来…比吾等八岐大蛇,都要更大!"
源经基意识震颤。
震颤于自己的目的,对方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更震颤于对方此刻的行为…
明明意识还占据着这一道庞然蛇躯。
却在源经基没有操控的情况下,自行动了起来。
其蜿蜒缠绕蛇神周围,也将其托举着,越升越高。
"五百年后再会了…"
"神户光。"
"届时,吾会以汝庇护下的这小姑娘的躯壳,与汝,再度教授的——"
五百年。
祂也连神户光从什么时代来,都知道了。
神户光心想只是一道残念都有这样的本事,看起来八岐大蛇的本体距离那一个传说中的‘妖王’位置,确实不远了。
后世的斗牙王之类的顶级大妖怪,都远不如他。
他也心说若让其得到神乐的躯壳,说不定还真能让八岐复生归来。
甚至,更进一步。
毕竟神乐凝聚了‘意’,人魂也已然大成。
但在这过程里。
他的神灵姿态悬于神乐的上方,小姑娘也面无表情,全程淡然。
源赖光与酒吞刚想要动起来。
却又反而,被神户光阻止了。
他只是抬眸,与越升越高的蛇神四目相对,四目赤红。
他只是突然开口。
道:
"你走得了吗?"
"不如看看,你周围,是什么模样吧!"
故弄玄虚…蛇神刚想这么说,却突然顿住了。
顿在了头顶一抹光影倾斜而落的刹那。
更顿在,远处天光嶙峋倾洒的,一瞬间。
这一夜茫茫,豁然,已至尽头。
月圆之夜已过,神不在日流逝,漫天神佛,将至!
…
东瀛和国,故老相传,每逢秋冬交界,地上与天上的神就会汇聚到地上群神最后的自留地,举行一场一年一度的盛大会议。
这一月被称为神无月。
更具体的一日,也被称为神无日。
是地上无神,百鬼夜行最是频繁的时间。
虽然在当下的这个平安时代,众神乃至天神本体仍能行走常世,即便本体聚会仍能留下垂迹化身与分灵固守各地,但类似的概念与时间,仍是存在的。
并且,由于先前的面妖肆虐,导致平安京众神的垂迹分灵不得不斩断自身,坐化转世。
在这神无日的一夜,平安京会随之空白。
这既是源经基选择在这一夜动手的,除却神户光不在之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更是今时今刻,今晚,八岐残念,伊吹蛇神敢于如此大张旗鼓的缘由!
神户光对于众神有净化面妖解放众神的‘大恩’,但凡众神犹存,必定会来助力。
夜落动手,日出前结束。
无论是源经基,还是蛇神本尊,都严格掐定好了时间…
以他们各自的能力与感知,更不可能会出错。
然而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且,错得离谱!
这一刻的日光照耀倾洒嶙峋,这刹那间的巨蛇蜿蜒盘踞社殿之上,神乐模样的蛇神抬眸,所见天光骤亮,所感,更还有,众神的归来!
轰隆!
京都四面,十二道门扉,朱雀门,罗城门,皇嘉门…十二道门扉依次于旭日下亮起常人不可见的信仰之光,重重叠叠的一线刹那涌现,神的影在高处显现,赫然自四方而来。
大内宫廷,八省院上空,再非分灵,而为住吉三神本体显现的三道神影也同步具现。
各色一线重叠环绕,更夹带着天神显圣登座级别的‘域’…
四面环绕下,蛇神原本变得虚幻的影子被骤然压实,她想离去的退路被直接斩断。
依然占据八岐残躯的源经基意识也发出阵阵不安的扰动。
蛇神望向神户光,满脸满眼写着的,也都是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
"你…"
"你是想问我怎么做到的,对吧?"
对此,神户光倒是不吝啬于解答。
打蛇不只是要打七寸,还要一击毙命…这个道理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从一开始的行动,也都是冲着这一步来的。
到了眼下,胜局已定,他更显得很是大方慷慨:"因为我的‘神域’。"
神户光的神域自不必多说。
如如不动,五色冥王,可以短暂凝滞内部时空,制造内外时间差…
蛇神早就领会过了。
然而如果只是这样,祂并不会惊诧,祂将灵与肉分离,一个在伊吹山,一个在京都地下,更不会被一端所蒙蔽。
除非。
"你竟然,在两边,遥遥万里,同时展开‘神域’?"
蛇神瞪眼,又突然惊觉:"是‘雾气’!?"
虽不明白具体,不知晓细节。
但这刹那间的蛇神确实领悟到了。
以常理而言,天神虽可以编织神域,却毕竟需要支撑,无论是显神还是座神,都只能跟在自身周围编织神域…神户光前面处于伊吹山深处与祂对峙,这边不该也受其神域影响,两端但凡有异常,蛇神都能瞬间察觉。
唯一的可能,也就是两边都有神户光的神域。
再联想昨晚的诸多景象…
似乎,唯有平安京入夜之后状似平常,在昨晚却显得很不正常的在大妖怪级别气量的对撞下绝不该继续存在的雾气,是唯一可能存在的异象!
"不愧是蛇神…"
"竟然这么快,就领悟到了我的存在了吗?"
下一刹那的旭日再起雾,朦胧蔓延整个社殿,又一转瞬,声音袅袅响起如似炊烟撩动。
一道身影显现。
烟烟罗说:"我们大将花费了好大功夫,才布下的,这场局呢~"
这也确实是神户光提前为应对八岐残念而布下的局。
将神域的力量藏在迷雾里。
依然藏锋,依旧,再解离。
从两边同时展开神域,从两面…同时,遮蔽
八岐残念!
以此扰动时间,以此,化一夜,为一时。
这既是为什么这一夜连京都四十三鬼都出动了,烟烟罗却全程没有动手的原因。
她曾与紫宸殿中遮蔽八意思兼神之分灵,
其力其气,也获得了增长。
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蒙蔽八岐残躯的感知,并不困难。
当然,烟烟罗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功劳。
她只是配合而已。
只是…
"配合吾等,年幼可爱又强大的总大将而已!"
这些话大可不必。
神户光横眉,看着几乎将内心那一点小心思露了出来的烟烟罗,心中吐槽。
"狡兔三窟,灵蛇九曲。"
"只可惜,以有心算无心,你有再多的曲折…也毫无用处。"
神户光的神灵状态拂袖,嘴上道:
"你现在,已经逃不了了。"
群神四面紧闭,编织的神域无形却已彼此呼应,将整个京都从上到下,从天空,到地脉都彻底网罗,化作一张无形的巨布。
巨蛇残躯僵硬,
在此环绕下的蛇神衣袖飘荡,却又兀自冷笑:
"汝困住了吾…那又如何呢?"
"吾知道汝斩杀面妖之王的手段,但那面妖之王终究只是个分灵分身,而吾乃至八岐正体,虽不全…但吾的不死,绝非汝所能轻易斩断而已。"
"吾承认汝很强,但当年的须佐能乎命,比汝更强…且,也是兼具,神妖两躯,荒津神两面!"
所谓荒神,象征天津神破坏蛮横的一面,说白了,其实就是‘妖躯’。
东瀛和国,最古老的大妖怪都是神。
反过来说。
最古老的神,其实也都是持有‘浊躯’的大妖怪!
只看哪个为主。
只看,哪个占据大数。
而作为天津神最强之一,仅次于天照的大神,须佐能乎命在古老的传说中曾因蛮横霸道而被逐出高天原,其两面都强,两者几乎不分上下,都达到了顶端。
这样的存在,却也仍不能彻底斩杀八岐大蛇…而需要将其分离,封印。
如今的神户光,更似乎很难做到这一点。
哪怕他能斩面妖之王的分身,面对的却又是与八岐大蛇息息相关的分灵残躯。
哪怕,他持有斩断七重不死的神器…
依旧不够。
八岐大蛇,八头八尾相连,每一头一尾,也都身具,八重命数!
"除非,汝能再有一把那样的神器,否则,吾仍会再度归来!"
一刀能斩面之王,两刀确实能威胁到他。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那种级别的神器,那种程度的东西…
伊吹山蛇神越发笑得自得意满。
只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只一个转瞬,一个转眼。
天光亮而再暗。
平安京的上空,豁然浮现…一片山峰。
一片浮动的山脉。
一整座的…海国,铃鹿山!
源赖光与酒吞惊愕,神乐抬眸,头顶的神户光神灵之影面露笑容,在渐渐虚幻之间开口。
话在头顶发出,声,却从更高处而来。
铃鹿山顶,神户光的本体显现,天魂归一,三魂融汇。
其间更带两条青白龙。
两道七角楚叶矢影。
"那就如你所愿——"
"来了!"
"!?"
他竟然,真有两把那般的神器!?
…
神户光自然没有两把楚叶矢。
然而他没有,并不代表别人没有。
他的楚叶矢源自后世的战国时代,其本身,更就是起源于这个时代。
起源于海国铃鹿山之主,铃鹿御前!
这个时代的楚叶矢已经铸就。
依靠楚叶矢方能展现的九十九武器,斩断多重不死身的力量…铃鹿御前自然也会。
于此海国天降。
神户光来。
于是平安京内再起一声惊雷,四面寰宇也都为之震颤。
大内宫廷纷扰,四方门神动。
酒吞濑光惊愕,烟烟罗大为赞叹。
唯有神乐依然面无表情一片淡然,只悄悄握住了掌心间刚刚生成的一枚‘灵符’,感受着与神户光时刻的联系。
更唯有罗城门上空一身黑甲的毗沙门天默然无语,望着那于高处铃鹿山顶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墨蓝衣袍的大鬼神。
以及。
素衣红绔的海国主。
其立乌帽子端正,鹿角朝天伸展,素色长发被海风卷起贴落在绷带缠裹的肩颈侧面,往下的素衣对襟张开,绷带裹紧的婀娜挺翘,曲肚纤细收紧连接绳,红绔内的双腿交并,臀线微张三角阴影勾勒。
一左一右。
两‘人’周身皆有青白七角龙盘旋呼啸,手中,也各有一把造型奇特的七支刀楚叶矢在手!
"话虽如此。"
铃鹿御前突然吐槽了一句:"这也未免太过于夸张了,户光君。"
将整座铃鹿山搬过来什么的…
"就算铃鹿山本身就是一座会动的‘山脉’,这么高调,终究不好吧?"
但我看你怎么两眼发亮?
神户光瞥了一眼这位海国之主,悠哉答复:
"夸张吗?我感觉还不够。"
既然要回,自然是要大张旗鼓地回。
以已然入主平安京的鬼神之姿,彰显王道之风。
这也自然是神户光的手笔了!
虽说铃鹿山本身就是一座如船一般会动的巨大海岛山脉,绵延数十里,然而要将这一片群山托举上天,哪怕是寻常的大妖怪都很难做到。
大妖怪可以毁天灭地,却很难做到凭气力搬山倒海。
也就只有神户光能这样轻而易举…
【铃鹿山(好感度21)】
赋予其,灵性之‘动’。
令其自己动起来。
"这就是户光的性格呀。"
铃鹿御前耳畔的声音响起,守护灵状态下的翠子显现,说。
铃鹿御前飒爽而笑,目光灼灼,确实很是兴奋。
能以这样的方式进入这一片被众神庇护的平安京什么的…
"正合我意啊!"
海国盖顶,群山压落,整个平安京也都被笼罩在一片硕大的阴影之中!
旋即便是一左一右,两‘人’的凌空一跃。
是下方仰面凝实的伊吹蛇神的惊愕,再惊愕。
既惊愕于这一片群山的连绵,也更惊愕于两人环绕的青白七角龙。
两把一模一样的七支刀,楚叶矢的垂落。
分开而斩!
两声呼啸,两声龙吟随即而起,也随即交汇…化作一片,金蛟剪!
但人影落下,那群山海国却兀自继续向前,由北向南,由西向东,推向那一片广袤辽阔的近江交汇,三川平原。
蛇神浑身汗毛炸起,神乐模样的双眼瞪大。
所感受到的,既是无与伦比的刺痛。
强烈到了极限的威胁。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祂也还是依旧难以置信于神户光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刀,那一把能斩断七重不死的刀,虽称不上极限的强大,也比不上昔日斩杀八岐本体的十拳剑天羽羽斩威力惊人…但其特性,却千古少有。
这样的刀,有一把已经是奇迹。
所谓奇迹,更本该是独一无二的!
只是无论蛇神多么怒目圆睁不可置信,也都无改于眼下的事实…无论祂如何难以接受,都无法阻止那两片刀光的落向,两片斩断不死之力的迸发。
神户光的楚叶矢上缠绕七重灵,而能斩断七重不死。
铃鹿御前只有一重灵,一个翠子,也只能斩断一重不死。
加起来,却正好…
能杀祂!
蛇神暴起,虽重重被受阻,四面八方的门生将其困顿中间,却也自不可能束手就擒,自缚等死!
作为残灵的祂虽已自行破碎了神域,作为过去的神,于现在并无信仰,短时间内自然无法再行编织,却毕竟还是八岐的残灵…身侧,更还有八岐的残躯…
"源经基,是汝,为吾效命的时刻了!"
虽然这一具残躯并不足以对抗神户光,遑论其身边又多了一个…遑论下方也还有源赖光,酒吞童子。
但,全力以赴…至少能博得一条生路。
逃出去!
祂也赫然是要以
残躯为代价,以其中源经基的灵魂意识为代价,为自己冲开一条生路!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
蛇神的眼眸突然瞪大,望向身侧蜿蜒环绕的巨蛇。
入目所见的蛇瞳垂落,其中源经基的意识骤然而笑…
"蛇神大人,该结束了。"
苍老的声音低沉浑浊,更,带着阴谋得逞的狡诈。
与决绝。
源经基那一份人类的意志并无法完美掌控这一具庞然蛇躯,面对蛇神,也甚至会被反过来操控…但有一件事,却是他能做到的。
"…今日起,蛇神,死!"
"我源氏的崛起,已将,势不可挡!"
那便是,自爆!
"不!你不能这么做!"
"吾若死,汝等源氏也会亡…吾之恶将会流淌于汝等一族血脉之中…吾会诅咒汝等一族皆灭…"
伊吹蛇神疯狂开口阻止,甚至诅咒。
源经基却只再笑:
"那也无妨。"
"只要吾儿满仲,清和源氏最优秀之人,吞汝之气…自可,抵挡这样的反噬!"
这也是源经基早就计划好了的。
作为一族最优秀之人的源满仲承接蛇神之气突破,届时,以其能力,以其守护源氏的‘意’,挡住这诅咒不在话下…只要这一步成功…只要,清和源氏之中,没有比源满仲更优秀的存在…
"源氏与蛇神的交易,就到此为止吧!"
伊吹山蛇神杏眼圆睁。
同一时刻。
神户光与铃鹿御前的身影不停,笔直斩落。
两人的肩并行,刀共振,于空中贴合又分离,带起一片饱满荡漾,更带起一片刀光摩过闪烁的星火。
那是属于神户光的七重守护灵,以人之极意满载,可斩七重不死。
更是属于铃鹿御前的见之意…与守护灵翠子的,净之意。
见而净之,再破不死!
翠子描述里,其在生前与铃鹿御前的残魂相互配合施展过的招数,此刻竟也以相反的方式呈现。
两道刀光交错。
两道龙影重叠。
爆响再爆响,连绵,再连绵,庞然的蛇躯也终于在源经基的自爆下重重炸开,漫天的血肉飘蓬泼洒。
由此自彼,伊吹蛇神再无从阻挡,无力可施。
一起一落,世界也仿若寂静了刹那。
而后便听蛇神的身影扭曲,周身浮现出重重咔嚓咔嚓的声响…
祂的眼眸依然瞪大,面容依旧抬起。
似乎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个下场。
这么一个…没有死于昔日须佐能乎命之手,却死在一个妖怪手中的结局!
悬于京都上方的铃鹿山彻底向前挪开,重显天清气朗。
天光再落之间,旭日照耀下,蛇神那神乐模样的姿态投落地面的影子有八首交叠…更见,八首齐断。
哗然一声。
蛇影溃散。
"成功了!"
仿佛已经到了最后般,源经基的意识操控下的破碎蛇首血肉淋漓仰天而起…用尽最后力气,发出阵阵尖啸。
蛇神死,其气无主,接下来…也将为源氏,所尽吞!
他将承当所有的罪责。
清和源氏,也将崛起…
然而。
极其突兀的。
源经基那一双蛇瞳扫视天地,蓦地僵住。
僵在了地面上,
僵硬在了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作一片血肉淤泥般的,跟随他一起而来的源氏族人身上。
他们…死了。
尸身糜烂如中腐毒,赫然,是死在蛇毒之下。
死在了蛇神的诅咒中。
但这不对。
不应该…
蛇神已死,其气无主,这个时候…这个时期…满仲应该已经开始…
与此同时的源赖光默然一叹吸引了源经基的注意力,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缓缓接下了手中缠绕刀柄的布条,露出了那一把源氏祖传名刀。
源氏…源氏!?
其,也为源氏之人,且明显比源满仲,更加优秀!?
源经基幡然醒悟,却已为时过晚。
两道身姿与蛇神悬停空中的身影擦过之后顺势落地。
&quo
t;哈,你快我一步,户光君。"
铃鹿御前举刀甩动,侧过那一双鎏金双目。
神户光拂袖,说:"你也不差。"
"只比我差那么一点而已。"
蛇神与那炸开的百丈蛇躯,也在同一步坠地。
坠于神社后院,也坠于众人环绕下。
更坠落在,源氏族灭的血腥气味之中!
…
是岁,明尊斩蛇伏天威。
京都震。
《平安记事·天庆六年秋》
…
结束了,但又还没有彻底结束。
尘埃渐落之声里,是天穹光亮的越发炽盛,是伊吹蛇神的怦然落地,更是那一尾源经基意识控制下的巨大蛇躯睁开得异常巨大的蛇瞳。
他的身躯破碎,意识与灵魂却尤在,尤能望见眼前的场景,能感受到…血脉的联系,以及破碎。
满地的源氏族人血。
满地的,清和源氏破灭。
无需任何言语,源经基也只在刚刚的一刹那间,就明白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明白了清和源氏中有比他的儿子源满仲更加优秀的人员。
其,截取了蛇神的‘气’。
源满仲未能承接蛇神死后的‘气’,其守护家族的意未能获得勃发,更没有能展现提前准备好的抵抗蛇神反噬的力量…源氏族灭,已是理所当然。
他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准备也都因此尽数功亏一篑。
但他不明白。
眼前的身影,从何而来?
清和源氏承接自清和天皇退位后留下的后裔,时至今日,不过绵延三代,算上旁系,人数也不过百多人…
如此优秀的族人,他为何会不知道?
又为何,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一瞬间的幡然醒悟带来了更多的困惑,却都无法改变此刻的事实…改变眼下的,他的自食其果。
源赖光持刀而立,握着那一把展露出来的源氏祖传宝刀,满眼复杂。
神户光与铃鹿御前各自收起手中的楚叶矢,侧眸看来。
酒吞身姿摇曳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神乐也还是面无表情的姿态。
"哈哈哈!"
伊吹蛇神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冷彻更邪性,少女神乐的面容红唇扬起,满脸满眼写着的,也都是讥讽。
"源氏…清和源氏…哈哈哈!"
虽被斩断了八重不死,生机尽灭,但祂并没有立刻死去,还有最后的弥留时间,源经基意识所看到的,祂自然也能看到,更能感受到…
"吾说了,吾若死,汝等源氏,也不会有好下场!"
"汝等一族,亦会尽灭!"
这位伊吹蛇神赫然,早就知晓源赖光的真实身份。
却不言明。
只等背神者,为自己的背弃神明的行为,付出最惨重惨烈的代价!
这也自然是极其惨重的。
源氏族灭…除了来自未来的源赖光,以及彻底斩断了过往,自然与当下的源氏没有任何关系的神乐之外。
其他的,哪怕不在此处的源满仲…大概率,也都已死。
蛇神之噬,绝非易于。
神户光跨步而来,亦不免唏嘘,神乐的来历,源氏的所作所为早已在他的脑海中窜连,纵观全局,源经基的手笔其实颇大,拜神食气,每一步都做到了极点,每一步都谋算到了极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再怎么计划,都不可能想到,会有后世的源氏子孙穿越时空到来…
"濑光,想做什么,就趁现在吧。"
他道:"彻底完成,你来这个时代的职责…"
源赖光轻轻颔首,似乎早就等候多时。
蛇神的笑声戛然停顿,望着那高挑身姿跨步而前,一步步走向那眼眸依然瞪得很大的八岐残躯,破碎的头颅。
源经基的意识已是最后的弥留之际。
一步步向前间,赖光的长靴踏落,踩在大地之间,却更像是踩踏于龙蛇之上。
站在蛇神的气上!
蛇神的神情也霎时变得惊疑起来,作为清和源氏最优秀族人的赖光并没有如源经基所以为的那样融合了蛇神的气,反而是将其,踩在了脚下!
脚踩龙蛇,不与气相合…
"
在我生活的年代里。"
她直视眼前硕大的蛇瞳,像是能望见里面那一个为家族谋算一生的老人的身影。
少女的红唇轻启,道:"源氏的发展壮大,已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武人勋贵家族。"
"起始于清和天皇,崛起于平将门之乱,更开始于一场与邪神的交易。"
"但往后的每一代子孙,也都为邪神的诅咒所扰。"
"初始的家主还能凭自身之力压制,但人终究是会老的,精力会衰退意志会枯竭,诅咒难压,便需要…用人命,去填补。"
"每年,甚至每月一次的,用人祭去填补。"
类似于神乐这样,从族中选出的巫女。
所以从一开始的源赖光就对神乐抱有怜意。
作为帝释天化身垂迹,牛头天王分灵转世的她降生于这样一个被黑暗笼罩的家族,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某种程度上,却更是一种命运的自然选择。
"我从未见过你,但听说过你的事迹,在外人眼中的你是带领源氏崛起的鼻祖,然而在家族记录中的你,却又是黑暗的起源。"
"你与蛇神交易,借机吞噬蛇神的力量,又给家族带来永恒的诅咒…"
"我不曾恨你,因为你缔造了源氏,没有你,就没有我的诞生。"
"我不曾怨你,因为你与我,终究血脉相连。"
"我更不会斥责你。"
"因为,你所带来的黑暗…"
"从今往后,永远,不会发生。"
轰隆!
最后的一步向前顿住,最后的声音荡漾。
少女赖光豁然而笑:"我将从根源,斩断这一切的黑暗。"
"我将奉正神,去邪神,我将踏龙蛇,带领未来的,新的源氏,去追随真正值得追随的身影…不为力量,不为贪婪,不为虚假的荣耀,而为…自我!"
从现在,改变未来。
亦是从‘过去’,改变她的‘现在’!
这既是源赖光来到这个时代的目的。
是她站在这里的缘由。
此言落下,脚下龙蛇之气尽数消融。
蛇神的笑意完全收敛,所见所感的,既是眼前这最后仅存的‘源氏之人’对于自己所有气的毫不犹豫的拒绝。
更是那一份斩断过往,切割一切黑暗的‘意’的肆意彰显。
源经基的瞳孔最后震颤。
懊悔,痛苦,迷惘…种种交织,最后的最后,也只剩一个声音,在源赖光的脑海中响起。
"你…到底是谁…"
赖光飒笑转身,头也不回。
"我叫源赖光。"
"旧源氏,第三代家主。"
"亦是,后世的新源氏家主!"
"我会见证这个时代出现新的源氏,而那个源氏,将与你们,无有任何瓜葛!"
源经基的意识最后消散,残存的巨大蛇躯彻底化作飞灰。
所谓未来,自此而改变。
"户光大人,此后的源氏,将世世代代,作为您的剑而存在!"
再之后的屈身下拜。
再之后的,也即是源赖光的目光灼灼仰望,发自真心实意的开口。
神气绽放勃发。
恶神之噬,彻底化为无形。
蛇神也在惊诧之间,化作烟雾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