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这个时代的大天狗,还是后世的鸦天狗,其名为‘狗’,却其实与自然界的生物犬兽干系不大,更与来自天朝的西国犬妖完全不同。
所谓天狗之名,本质上是叛逆之代称。
最初的天狗是须佐能乎之女,女天狗天逆每姬,据说其堕天为荒化为荒神,脱离高天原之时具现化为和国第一颗被观测到的流星。
往后的大天狗各有意象,如风云,食月之像等,却都有叛逆之实。
有诸神佛法界的叛逆者,也有人类中的叛逆者。
后者最出名的,是平安时代最末期遭受流放,死于荒野的崇德上皇怨灵所化的白峰相模坊大天狗,其因叛乱而死,怨灵同样叛离了人道。
前者最广为人知的,自然既是此刻与铃鹿御前交手的存在…天狗,僧正坊。
是后世鼎鼎有名的,牛若丸源义经的老师。
眼下源义经尚未出世,鬼一法眼自然也还没有收下源义经。
但其为天生的北海道虾夷人,却更不同于天生强大的大岳丸等众,出身只是寻常的鬼族而非精英更非‘稀人’。
鬼一法眼曾南下,先入佛,学法,再修阴阳术,掌人类之剑术,甚至曾远渡天朝求学,掌握兵家六韬之法…最终汇聚种种,所成的却又不是人类之学,而是其妖魔气象,天魔道。
据说其已经活过了三千年岁月,是北海道真正意义上的元老,始祖级人物。
平安时代往前的三千年,天孙都可能才降临常世不久。
这是一位真正的传说级人物,
这也是铃鹿御前为什么会如此失望,如此无言的缘由。
而眼下,她更真切体会到了,何谓‘传说’的厚度!
漆色翼影自羽扇之后展开。
其为由山,空,风,火四种自然之气,理之四象交汇所成的天魔之翅。
鬼一法眼握住羽扇的五指一转,扇面六层古篆同时亮起。
"文韬定国,武韬伐敌。"
"龙韬演势,虎韬制军。"
"豹韬奇袭,犬韬分兵。"
"六韬三略·魔王尊大羽扇!"
妖器解放。
那柄原本不过三尺宽的羽扇迎风扩张,鹰羽并排舒展,顷刻已过百丈。
鬼一法眼单臂横挥。
天,如塌一角。
气流从扇面前方被抽空,又在下一刻向外喷发,化作横贯百里的风暴。
两军阵前本已破碎的雪原再度下沉。
风暴中,山石脱离地面化为浮空之山。
碎冰升上天空,怦然炸开,成为离地之磷火。
数十丈宽的风刃藏在其中,风眼空白,四象彼此交错,斩向铃鹿御前的脖颈、腰腹、膝弯与龙尾根部。
在这刹那间,
鬼一法眼学自天朝的六韬兵法,也已将风暴本身编为军阵。
前风正压。
磷火环绕两翼。
浮空山封住天穹,风眼之空镇住大地。
这更是极其少见的力量,气象…和国大妖怪以自身之‘理’为根基,寻天变地动,成为现象之源,然而强大的妖怪,很多时候,其实只能动用一种现象。
多重现象并出,大的现象,会吞并小的现象。
如鬼一法眼这样,将多重现象齐出,令其泾渭分明形成军阵的,更少之又少。
在这顷刻间的铃鹿御前面露讶异,也是真切地第一次见到这个北海道活着的传说的出手。
她的身形处于风暴正前,迎面四重现象呼啸,那一身素衣与红绔向后拉直,背后鱼尾抽击地面,尾端插入冻土,将自身牢牢钉在原地。
她没有退。
鎏金色眼眸里,风暴也不再是风暴。
而为六条交错的气之路线。
是…所见,所得。
见之意,再开!
铃鹿御前手中双刃齐出,燎原剑光炸开…呼啸见,也于六气循环之间,斩出第七条‘气’。
斩开一条无碍的通路!
豁然前压,压向鬼一法眼!
鬼一法眼很强,四象组合已是十六变大妖怪,彼此配合,在十六变大妖怪之中也不算弱小。
但,铃鹿御前,身具北海道王族之血,龙人之躯…
虽是半妖,却也绝不弱小!
"好!"
鬼一法眼不退反进。
原本高挑的人形突然缩小了一半,腰身收
窄,肩骨内陷,赤刃擦着胸襟而过,只斩下一缕黑烟。
下一刹那,其体格又向上拔高。
手臂拉长,羽扇合拢成棍,与铃鹿御前手中白刃交击!
铃鹿御前右手发麻,双刀险些离手。
说是险些…她却顺势松开五指。
鬼一法眼刚欲夺剑,那柄长刀却自行绕过她的手背,在半空转过一圈,又被铃鹿御前反手握住。
剑柄倒撞,尺寸发力!
鬼一法眼偏头。
赤红剑柄擦过面颊,带走斗笠垂下的一片轻纱。
铃鹿御前肩膀跟进,撞在鬼一法眼胸前。
双方贴近。
素衣与斗篷交错。
鬼一法眼脚步后滑,羽扇横于两人之间,扇骨一错,卡住铃鹿御前的双剑。
"公主殿下的剑,已与当年不同了。"
"当然不同…我离开北海道,可不是为了原地踏步!"
铃鹿御前屈膝下沉,龙人鬼族的血脉自体内涌出,颈侧与手背浮现淡金鳞片。
龙人显现!
双臂发力,沉重的白刃双剑向内合流如剪。
鬼一法眼以羽扇阻挡,铃鹿却在刹那间右腿向前,足背勾住鬼一法眼脚踝,往后一拉。
龙尾同时从另一侧缠上对方腰身。
一腿,一尾。
上下失衡。
鬼一法眼却笑了。
她的腰腹在龙尾合拢之前自行化作烟气,身躯从束缚中脱出,再于铃鹿头顶重新凝聚。
聚散由心,并非大妖怪的大气象,却是属于大天狗的小变化。
大天狗随之倒悬而下。
合拢的羽扇砸向铃鹿御前头顶乌帽。
扇骨尚未触及,山、空、风、火四气已经先一步灌下。
铃鹿抬头。
见之意扩张。
刹那间,她周身浮现数十只半透明眼眸。
望风,观气。
眼见鬼一法眼手臂的收缩,也看到羽扇之内六韬兵法的重重变式。
随后,有半透明手掌在那些眼眸旁边伸出。
手托住风。
手拨开火。
手将山之重向两边分流。
见现合一。
千眼千手万象分流,而后被层层辉光裹住,消散无形。
不只分流,也更,被净化。
这一招,赫然是先前铃鹿御前使用过的,分开毗沙门天与神户光战斗的极致招数。
这一击,用的,不只是铃鹿御前自身之力。
还有其身后的…
"铃鹿老师,小心。"
翠子的身影浮现,她的‘净化之意’,也已经倾注在铃鹿御前手中白刃之上。
见之意与净之意合流。
鬼一法眼笑而再笑,其身形也终于在这彼此对撞之间,完全显露。
"这是公主殿下,新的守护灵吗…"
"失了那一份楚叶矢,却又得了这力量…"
"那就让老身,姑且一试吧!"
其白发飘荡,鬼角峥嵘,往下的身形裹在猩红短甲之间,却显高挑婀娜。
尽展妖魔天狗之姿!
…
"鬼一法眼,拖住铃鹿了。"
与此同时,
北海道山巅,大岳丸依然在观望,这个结果也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鬼一法眼很强,铃鹿作为后起之秀,更不逊色太多。
做到这里,也就够了。
妖怪与人类的战斗…若陷入持久战,最后的结果几乎已经是注定了的。
虽然铃鹿御前是半人半妖,然而体魄终不能与全妖比拟,久站必输。
在这过程里,大岳丸所要防备的,也即是…
"神户光,你是否会亲自下场?"
大岳丸转动鎏金色鬼眸,看向战场对面的七丘铃鹿山。
看那中央主峰上始终没有动作的神户光。
两尊大妖怪级别的战力交锋,虽被铃鹿以巧劲消弭,然其所产生的风暴仍扫过数百里范围,甚至让铃鹿山外围两阵都出现了震荡。
但神户光仍坐在那里。
墨蓝色衣袍垂落,楚叶矢悬于身后,七角龙影环绕化作核心阵眼盘矗。
大岳丸面容不动,见那边除却外围阵法激荡之外,再无波澜,心中也莫名
一定。
知道…久次良,潜入成功了。
在他的麾下之中,久次良虽曾为人类,却极其善水,背负的巨大骨刃更是由北海古鲸的龙骨锻造而成,能借水而行,施展水遁。
鬼一法眼展开天狗风暴,也是为了遮掩地底水流的异常。
等久次良破其铃鹿山上的任意一阵,其余五阵之间的联系也会变得稀薄。
届时,他会伺机出手,破其余五阵。
但也就是在这思绪转换之间。
大岳丸看着那端坐不动的身影,猩红眼眸却又眯了起来。
他只觉得这身影…太平静了。
神户光能提前在智阵藏下经津主神,算到风神雷神的突袭。
会看不出铃鹿御前离阵之后,后方存在空隙?
更何况,久次良已经触及智阵山腹,作为七丘之主的神户光为何没有半点反应?
除非。
他根本不在意。
又或者…
他也在算什么,因而被吸引了注意力。
是了…
神户光的谋略绝不算差,统筹神群,横渡北海道的魄力,大岳丸也是亲眼所见了的。
而眼下。
"我们会入侵,他也会!"
大岳丸骤然转身,看向九曲黄泉阵。
果不其然,一秒之后的下一秒。
黄泉阵中,
烟云爆开!
…
"动手了么…?"
那一层烟雾在黄泉阵中爆开,虽相隔数百里,神户光自然也能看见。
他的眼眸如炬,境眼之变能看天地人三界,这么一点距离,等同于无,
大岳丸所想的,并没有错。
即便他摆阵,本就是为了被破…然而他的行事作风从来都偏向于主动,而非被动,自身之阵被破的同时,他当然也要尝试着,破对方的阵。
尤其是那黄泉阵,刻印黄泉,映照死气,对于楚叶矢颇具威胁…若能将之趁机破掉,好处远大于坏处!
而负责这一项任务的…
也自然,是神户光麾下,最擅长遮掩与潜行,最能融于黄泉迷雾中的妖怪。
虽未达大妖怪规格,却已非常接近,能短时间遮蔽八意思兼神神器与分灵感知的烟烟罗!
九曲黄泉阵的内部,弥漫着浓稠到几乎凝实的死气。
正常的妖怪踏入此处,妖气会被死气侵蚀,越深入越虚弱。
但烟烟罗不同。
她本体是烟。
且是概念上的烟,近似于青行灯那样的妖怪。
其为人烟,炊烟…其无形无质,不被侵蚀,因为无物可蚀。
眼下那显现于黄泉阵中的烟雾既是如此,其无形无质,飘荡过黄泉气息覆盖下的所在,那些摇晃的黄泉丑女虽察觉到了异常,伸手却只抓到一片空阔,那由一千五百恶鬼编织形成的阵法如道路纵横,却也难以阻挡无孔不入的烟。
黄泉之阵核心微动,那是一片由黄泉丑女组成的旋涡,亦是一口以‘人墙’垒成的井…黄泉的气从中喷涌而出,涂抹四面。
而眼下,那口井,却已经被无形无质的烟所掩盖。
虽然烟烟罗的本质不强,但眼下,那阵中,黄泉灶神已死,四大鬼神遭受创伤,北海道这面的雷神风神同样受伤,次良久不在,似乎也连一个能阻挡的都没有…
但大岳丸却又突然在此笑了。
因为他发现,黄泉阵上空的紫黑,也消失了。
其所主黄泉军,黄泉阵…只要有她在,黄泉阵也自不会被轻易破掉。
下一瞬的烟烟罗,也于顷刻间…暴露了出来。
在黑雷的侵蚀下。
在,紫黑的亲自出手之间!
…
黄泉阵深处,浓雾翻涌之间,紫黑长发中的黑蛇齐齐昂首,吐出的信子在半空划出无数道细小闪电。
她垂眸看着眼前这团几乎快要被自己压得成形不了的雾气,眼底戏谑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
"京都来的雾妖…"
"不过是十二变,怎么敢潜进余的阵?"
黑蛇发丝倏然暴涨,化作数十道漆黑鞭影,向着那团慌乱聚散的烟雾抽去。
烟烟罗自然躲不过。
鞭影贯穿雾体的瞬间,她的形骸如遭重击,那本该无形无质的烟气竟被扯出一道实体般的裂痕,几乎要涣散殆尽。
"呜…"
她闷哼一声,勉强将残余的雾气聚拢起来,那一身对襟和服的轮廓在黑雷映照下摇摇欲坠,铜钱耳坠叮当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声音也被这浓郁的黄泉之气吞了去。
但对此,烟烟罗却显得全程淡然。
紫黑眯起了眼眸,看着毫不畏惧的烟烟罗,却也只是浅笑一声。
"你这副模样…还真是学了户光君三份。"
"但是呢,还是太弱了…"
"你有什么手段吗?"
"没有的话,可就要,死了哦?"
紫黑抬手,又一道黑蛇甩出,直直缠向烟烟罗的咽喉位置。
烟烟罗的身形飘荡,却在顷刻间被雷霆照亮的黑暗所压回原地。
在这过程中,紫黑也连动真格都没有,只是举手投足,就已经足够。
不展其理,其罪,其罚。
只以黑蛇的蜿蜒扭动,就足以…碾碎十二变的妖怪。
紫黑的实力强大是无可置疑的,作为面妖之王,其分身就已匹敌物语组十六变之妖,立于此的状态更强,也几乎达到了十七变的气量。
十七变对十二变,光是站着,也就足以令烟烟罗,动弹不得。
这一下,烟烟罗是真的躲不掉了。
这一瞬。
大岳丸能看见。
远处的神户光,也自能看见这样的危机。
然而。
神户光对此却依旧一片淡然淡定,淡定到让大岳丸觉得很不对劲。
又是一次的果不其然。
在这刹那间,在烟烟罗被紫黑展开的力量压迫地险象环生,几乎要眨眼被斩杀的毫厘之间,神户光突然笑了。
烟烟罗也笑了。
第一次地发出了声音。
明明已经陷入重重危机,明明已经陷入了危亡时刻。
但。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只学了大将三份。"
"但是,只这三分,也就够了。"
"面妖之王…我只用大将的三分,就足以,对付你了。"
神户光既然会让她负责这样的任务,也自然是早有所料的。
早有预料的…
‘顿悟’!
紫黑的面容微凝,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般,密密麻麻的黑蛇终于不再收敛,蓄力而出!
虽不明所以,虽不觉得眼前的小妖怪能有什么手段走脱。
但对方的模样让她想到了神户光。
也更让她本能觉得不安。
然而,
就是这一瞬。
烟烟罗不再躲闪,也只是侧眸,看着四面。
其身形越发虚幻,单薄。
脑海中的思绪却灿然万千。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的种种。
想起了自己从京都外围一路漂泊而来的漫长岁月。
就像她对神户光说过的话一样,她本是灶台薪火转瞬即逝所化的精怪,天性喜欢崭新之物,却也正因如此,从未真正扎根过哪里。
烟无形,雾无根,聚散由风,从不曾有自己的‘理’。
直到那一日,她循着一缕年轻得过分的烟气找上门去。
直到那一日,她被那道墨蓝色身影一口应下,纳入麾下。
直到这段时日里,四十三只小妖有了名号,有了祠堂,有了香火,有了被讲述被记住的‘畏’。
而她自己,也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就是这样啊…"
烟烟罗的声音从裂开的雾体深处飘出来,带着早就存在的恍然,也带着早就存在的释然。
烟烟罗诞生至今已经数百年。
成为顶级妖怪,也已经超过百年。
百年的时间,她一直在飘荡,也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理’。
但她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缺的,从来不是妖力,不是资历。
缺的,是一个能让烟雾安定下来的‘核’。
她也一直在找那个核心。
所以才会来到平安京,这天下的最中央位置。
所以,才会主动投入神户光的麾下。
事实证明,她的抉择是没有错的。
那个核心,她也确实找到了。
就在平安京。
在,神户光的身上。
只是
还没有将其融汇自身,还缺少一个照见自身的契机,将那一份核心,嵌入自我。
于此。
黑蛇缠上咽喉的瞬间,烟烟罗没有再躲。
她蓦然开口,也蓦然道:
"我,‘看’到了哦?"
她任由那一道漆黑闪过自己雾体正中央,借着黑雷照亮四周的刹那——照见自己!
这也正是‘黑雷’之名的由来,雷鸣之时天色昏暗,然而昏暗当中,烟雾也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存在。
烟烟罗本就是诞生于缝隙间的黑暗,也唯有黑暗,才能让她真正显现本体。
这更是她之所以会来的原因,原有。
并非不惧紫黑,不惧黄泉阵,只是因为这里,有着她的‘机缘’!
浓雾轰然一收,再散开时,已不再是原本那团慌乱飘荡的青灰色烟气。
对襟和服的轮廓彻底凝实,铜钱耳坠不再虚晃而是真切地垂坠,手里那杆铜制长烟斗稳稳握住,斗中吐出的烟气不再随风而散,而是化作一道道墨色纹路,缠绕在她周身,如同神佛焰云,明王吐息!
那纹路的形状,赫然也正是五色不动明王的法相轮廓。
是她自己所刻,所印的…
嵌入本体的‘核’!
"明王之烟…"
紫黑收回黑蛇,眼底的戏谑终于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兴致。
"你这是,化气了?"
烟烟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提烟斗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半空盘旋成一尊小小的明王虚影,转瞬又散开融入她自己的体内。
"妾身的理,不在烟本身。"
她笑意盈盈,声音也重新带上了那份惯有的慵懒:"而在,为谁点这一缕烟。"
这一句话说完,方圆百丈之内的黄泉浊气竟被那墨色纹路生生逼退了一圈。
上方的大岳丸面露诧异。
诧异于…又一个大妖怪的诞生!
紫黑挑眉,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至极。
"没想到余亲自出手,倒是给你送了一份大礼。"
"但是,光凭这一点想要破阵…还是未免,痴心妄想了!"
轰隆!
平地惊雷之间,紫黑亦终于不再留手的,全力而出了!
紫黑长发间的黑蛇齐齐昂首,信子在半空划出细小闪电。
数百道漆黑长鞭自她脑后炸开,每一鞭都附带黄泉的‘蚀’之理,或者说是属于黄泉鬼神的‘罪’与‘罚’。
长鞭抽落,空气被腐蚀出黑色裂缝,浓稠的死气如海啸般压向烟烟罗。
烟烟罗提起铜制长烟斗,深吸一口。
吐出的烟雾在半空盘旋成一尊小小的明王虚影。
墨色纹路缠绕在她周身,神佛焰云般的景象越发分明神圣,将这新晋的大妖怪衬托得恍如垂迹。
虽然黑蛇长鞭抽在墨色纹路上,发出刺耳之声,烟烟罗的雾气被抽散大半,摇摇欲坠。
十三变对十七变,差距依旧犹如天堑。
但烟烟罗依旧没有躲。
她的理,名为‘缭绕’。
炊烟缭绕于灶台,香火缭绕于神佛。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缭绕于某个强大的存在周围。
这是一种守护,一种供奉,一种甘愿依附的意志。
以这份缭绕之理为源头,她具现出了大妖怪的第十三变现象,名为‘回归’。
只要她所缭绕的对象还存在,她就不会真正消散。无论被磨灭多少次,都能重新回归。
而她甘愿缭绕的明王,就是神户光。
所以,那被‘蚀’所撕开的烟雾只在刹那间又再度显现回归。
所以。
烟烟罗虽然一退未退,却也竟然毫发无损。
以十三变,对接近十七变的大妖魔,竟然只是退而不伤!
"不灭的回归?有点意思。"
紫黑看穿了她的底细,红唇勾起,黑蛇发丝猛然交织成网:"那就把你永远关在这里。"
数百道黑蛇长鞭首尾相连,化作一个方圆十丈的黑雷牢笼。
紫黑的第十五变,雷之渊。
黄泉死气灌入其中,将烟烟罗的雾气死死压缩、囚禁。
牢笼表面雷光闪烁,任何试图逸散的烟雾都会被瞬间腐蚀成虚
无。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紫黑扬唇而笑,不慌不忙:"余说过了,即便你蜕变了…那又如何呢?"
"黄泉不缺时间,接下来,余只要慢慢腐蚀你的理,即可。"
烟烟罗被困在牢笼中央,对襟和服的轮廓已经模糊。
但她却依然不惊不惧。
"我也没有说过我要跑。"
烟烟罗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飘出:"我要要做的事,早就做完了。"
"从,我踏入进来的瞬间。"
"!?"
下一秒,被雷渊囚困住的烟雾猝然发亮,‘蚀’之罪能吸热吸光,但这亮度突如其来,也竟连紫黑都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刹那。
紫黑的目光陡然转向了北海道两侧的海面。
那是横贯陆奥与虾夷地的两片内海,一边通向日本海,一边接着太平洋,本该只是夜色沉沉的浪涛,此刻却齐齐亮了起来。
万千点磷光自海面浮起,密密麻麻,如同有人在浪尖上点了一整片渔火。
那是…
"我的好友,不知火,你总算来了。"
烟烟罗浅笑。
更有声音在火中飘荡,清脆回应:"我还真不想来参与这浑水…"
"但我不来,某个白痴,就要死了。"
不知火。
九州八代海一带流传千年的怪谈,据说每逢月暗无光的夜里,海面便会浮起成百上千的诡异灯火,忽明忽灭,牵引夜航的船只走入歧途。
这怪谈没有固定的本体,只要有海,有夜色,便可能是她现身之处。
烟烟罗曾经向神户光提过这个好友。
火与烟,更从来,难以分离。
烟烟罗知道自己一旦陷入陷阱,对方会来。
她的缭绕之理展现,更一定会吸引对方的出现!
在这刹那间的烟雾发亮,既是如此。
这瞬间的紫黑粗猝不及防,也只见烟与火…里应外合。
轰隆!
黄泉阵的阵眼被从内部直接引爆。
一千五百黄泉丑女组成的九曲阵型瞬间崩塌,血黄色的尘雾被幽蓝鬼火与墨色缭绕之烟撕开一条巨大的裂口。
紫黑猝不及防,被炸开的阵法反冲力逼退。
她稳住身形,看向海面。
阵已破。
烟火已散。
烟烟罗的牢笼也随之消散,但那个慵懒的雾妖早已顺着海风离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语。
"看来我终究,幸不辱命呢。"
话音袅袅也如烟云,更似在挑衅!
紫黑立于原地,看着破裂的黄泉阵,没有愤怒。
她舔了舔嘴唇,不怒反喜。
"余又败在你的手中了么…户光君。"
紫黑长发间的黑蛇缓缓游动,虽然神户光没有亲自动手,但紫黑知道,这一切,必定是他的手笔。
全部,全程,全都是!
"但是没关系,黄泉的罪与罚,可不会局限于此。"
只要神户光不是黄泉鬼神,就绝无法感知到那隐藏在暗处的杀机。
八雷神之黑雷所化的紫黑,很有信心。
但…
与此同时,铃鹿山主峰。
神户光盘膝而坐,墨蓝色文武袖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面破裂的黄泉阵,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黄泉阵破的瞬间,一股灰黑色的气流顺着地脉倒灌入铃鹿山。
那是黄泉的‘罪’与‘罚’。
是黄泉鬼神被破阵后,阵法本身承载的黄泉女神意志的残渣。
这股灰黑色的气流没有攻击神户光,而是顺着七丘的地脉循环,径直涌入了中央主阵。
主峰之巅,楚叶矢静静悬浮。
七角龙影缠绕刀身,青白光华中,突然多了一缕灰黑色的气息。
楚叶矢吸收了这股‘罪’与‘罚’。
刀身上的第七支刃,亮起了一丝微光。
神户光拂袖,将这股反哺的力量纳入体内。
他以阵养阵,以破养楚叶矢。
但神户光从没说过,他只能吸收自己这边六阵被
破的力量。
敌人的阵,被自己所破,也能被吸过来。
这才是中央主阵的最大作用。
神户光看着手中光芒更盛的楚叶矢,嘿然而笑。
"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破了。"
外围六阵完好无损,中央楚叶矢又吸收了黄泉阵的力量。
现在的楚叶矢,已经超越了初始状态。
大岳丸若想拿到这把刀,就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神户光,正等着他入局。
另一把楚叶矢,也已经在暗处等候多时了。
铃鹿山七丘之上,六军将士看到黄泉阵破裂,更旋即,士气大振。
大岳丸眸光沉凝。
面上却也还是不动神色。
泰山崩于前,而其色不变。
"这一回合,还没结束!"
此刻的久次良,也依然,在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