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还真的不怕死呢…烟烟罗。"
茫茫海面之上,寒风萧索,烟火未熄,波澜起伏之间,两道身影屹立于烟火界限中间。
烟烟罗那一道黑发披散,两耳垂落两个硕大铜钱耳坠,包裹在一身墨低蓝边对襟和服下的高挑婀娜身姿自不必多说,其手握着的长杆烟斗吞云吐雾,红唇勾勒,看着对面说话之‘人’的身影,也不禁浅笑:
"我是不会死的,不知火。"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来?"
那身影哑然:"当年的烟雾小妖怪,胆子也竟然这么大了?"
烟烟罗却摇头。
"不是你。"
她道:"是我如今的大将,户光大人。"
"那位京都的鬼神…神户光么?"
被称为不知火的大妖怪身影沉吟,其身姿高挑尤在烟烟罗之上,银色长发及腰,一堆赤红鬼角蜿蜒,面容白净眼影赤红,其外罩宽袖金底白袍,衣襟敞开滑落露出一身同色里衣,细腻肩膀下双手垂落并紧柔嫩,胸襟更随之收紧里衣,绑缚硕大领带蝴蝶结。
往下的和衣下摆飘荡遮掩饱满圆股,白皙双腿踩落素色足袋落在赤红木屐上,踏落的水面无纹,唯有磷火翻涌。
其立于海面之上,却更似立于天地的中心…漫天的火海随其呼吸而动,气的质与量都达到了极其惊人的程度。
对比起刚突破的烟烟罗…不知火作为早就成名九州的自然现象,也既是经年的大妖怪。
不过她们之间已经相识多年。
不同于烟烟罗这样从弱小成长起来,从一缕炊烟一步步‘变化’而成的妖怪。
不知火诞生也即是大妖怪。
一开始的烟烟罗在不知火的眼中也即是非常弱小的…虽弱小,却志向远大,一心想要成为大妖怪。
因为烟雾的居无定所,心难自安。
因为烟烟罗内心始终存在着的危机感。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烟烟罗,更不禁虚起了眼眸。
惊讶于对方的信心,更惊讶于对方的安然。
这是先前的烟雾妖怪绝不能拥有的。
这也很明显,是因为那位鬼神。
关于神户光的威名,虽然只短短两三个月,但不知火确实是已经听说过了的…然而看眼前的烟烟罗,她却仍忍不住开口。
"你对他,竟然这么有信心?"
"非只信心,更有野望,甚至是…欲望。"
烟烟罗抬起了手中烟斗:"如此年轻美味的大将…总是让妖魔的心,难以自抑。"
"…年轻?"
不知火侧眸,眨了眨眼睛,也略微升起了些许的好奇。
她是被烟烟罗的危机与突破吸引而来的。
眼下,却也确实对另外的事情,有了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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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的交流却也自影响不到地面上的交锋。
两军阵前已成一片谷地乃至山崖深渊的战场,铃鹿御前与鬼一法眼的交锋仍在持续。
四象合流六韬成军,见与净之意交汇,肆意争锋。
虽然铃鹿御前只是半妖,但这场战斗明显也要至少一天,才能分出胜负…亦或者不胜不负。
斗将至今,除了神乐只用半日就解决黄泉灶神。
后续的藤原师辅,源赖光战风神雷神,打了三天。
毗沙门天并两阵战四神,厮杀七天七夜。
这都算是快的了。
并且眼下的大岳丸关注,已经不在这一片战场之上…而在铃鹿山本阵,在久次良的暗中潜行之中!
神户光状似毫无所觉。
但注意力却也同样一分为二…一份在战场,一份,在七丘内部。
脚步前行无声,
背负巨大骨刃的身影一身狩衣,一路向前。
绵延铃鹿山蜿蜒道路之间,有士兵巡逻,有妖怪扑腾振翅,有驰骋于水面之上的海国水妖咋咋呼呼,但从其面前走过,却也都浑然不觉。
久次
良全程不躲不闪,其实与每个人,妖,鬼,都照了一面。
只是无人注意。
只是,他的走,是落在水中…潜行在水光倒映之下!
是水所倒映的世界的另一面。
视水倒映世界而成的虚像如真,这既是久次良所掌握的‘水遁’…也是大岳丸让他前行的原因。
这一手水遁之下。
哪怕顶级的妖怪,若不持有能镇住空间的对应力量,乃至神器,久次良也都能进退自如。
当然,此刻的久次良有进无退。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也都非常明确的,是这铃鹿山七丘中,最接近核心的那一座山。
那一个阵。
七阵之颈,智阵。
…
菅原道真感觉到了异常。
"有趣。"
七旬模样的天神,文学之神端坐于山巅,头顶雷云平铺,数十卷竹简悬浮周身。
有星光从上方投下,将铃鹿山七丘的所有阵法都纳入他的演算之中。
这是他的职责。
六阵之颈,七丘之脑。
指引方向,演算敌情。
而此刻…
"老夫以为,你会多绕几圈。"
菅原道真低低说了一句,声音比风还轻:"没想到,直接就来了。"
"这般水遁之法,倒是惊人!"
他的视线向下垂落,穿过山体,穿过岩层,落在了山腹溪涧的水面。
溪流在星光下清澈见底。
但他看到了水面的倒影中,一柄巨大的白色骨刃正贴着镜面缓缓移动。
菅原道真抬手,轰然间的雷光从指尖射出。
水面炸裂,倒影碎成万片光斑。
碎裂的光斑之中,一道身影从水底被震出,破水而起,背部的巨大的鲸骨刀与其一同旋转。
久次良落在智阵山腰,狩衣下摆还在滴水,海蓝色的眼眸却已转为金红。
他抬头,看向山巅。
星光笼罩之下,菅原道真的身影苍老而从容,须发飘飘,乌帽端正,一身浅绯色官服在雷云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两人…或者说,一妖一神,于此对视。
"水遁…以倒影为路径,不留妖气痕迹,不扰地脉循环。"
菅原道真再次赞叹:"若非老夫的星斗演算恰好覆盖了这片水域,换做其他天神坐镇,怕是真要被你走到跟前,挥刀的一瞬,方能有所警觉了。"
久次良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骨刀从背后抽出,双手持握,刀锋斜指前方。
白色的骨刃在星光下泛光,刃上隐有海水流淌。
那是用于锻造这一把骨刃的远古巨鲸的生命痕迹。
"大岳丸大人的命令,是破此阵。"
他开口,没有杀意,只显得理所当然。
"然后呢?"
菅原道真站起身,竹简在他四周起伏,古老的汉字从简面上浮起,化为密密麻麻的光点。
"老夫若问你一句,你的‘王’已被宿傩意志污染,被荒魂侵蚀,你所守护的,究竟还是不是你眼里所要追随的大岳丸?"
久次良的金红眼眸一沉。
但只一瞬。
"这个问题。"
他说:"不该由敌人来问。"
话落,地面崩裂。
久次良踏步冲前,鲸骨刀高举,从下至上劈出一道沉重到连空气都为之扭曲的刀光。
嘹亮数百米,自下往上,斩向悬空天神。
菅原道真没有动。
但他脚下的山体先动了。
星光骤亮,重重叠叠的光线从地面射向半空,编织成密密麻麻的文字。
再堆砌成墙。
菅原道真虽被奉为神不过短短数十年,却信仰浓郁,被视为和国文脉鼻祖,承接和国前后两千年的文人之气。
而这一道墙壁,既两千年文气具现,
和国的文昌结界。
鲸骨刀劈在其上,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山腰的岩石被震碎,树木被连根拔起。
但文字之墙屹立,结界不动。
久次良面色微变。
因为这面墙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屏障,它还在冲击他的意识!
金色的古
文字沿着骨刀的刀身爬上他的手臂,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知识洪流。
人类两千年文字与学问重量无可置疑。
虽然对于没有知性的荒魂妖怪而言,这一招几乎等同于无效。
但久次良,曾经是人。
他有记忆,有情感,有思维。
文昌结界对他,反而格外有效。
"唔…"
久次良闷哼一声,脑海中骤然涌入大量的文字、诗句、经义…
菅原道真赫然正试图用知识的重量,压垮他的思维。
天神不擅长打斗,然而其作为昔日宰相,对于自身力量的用法却是精纯的,
以势压人,以气夺人,信手拈来!
久次良的脚步终于忍不住后退了。
对于擅长水遁潜行的他来说,这是极其少见的…
骨刀插入地面,双手撑住刀柄,以此为锚稳住心神。
"老夫虽不善武斗…"
菅原道真的声音从文字之墙后方传来,带着文人特有的温和:
"但对如何制服武将,还是有一点手段的。"
"且老夫看得出来,汝并非纯粹的妖怪,对吧?"
久次良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这是事实。
也因为…
"与你,无关!"
潮声涌起!
遥远的、仿佛来自深海的潮鸣,从刀身深处涌出。
其从低沉的呜咽,到震耳的轰鸣,越来越大,也仿若古鲸在千万年深海中发出的歌声。
潮声鲸骨阵。
声与阵,这既是他的理,他的现象。
潮鸣冲刷而过,将脑海中涌入的文字冲散。
菅原道真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大妖怪的气。"
他感受到了。
同时,也看到了。
看到了那柄骨刀背后浮现出巨大鲸影,通体灰白,身长数百丈,如一座沉在海底的山脉,张开的口吻足以吞没整座山丘。
鲸影的出现让智阵的星光为之一暗。
文昌结界上的古文字开始抖动,像是纸面被狂风吹皱。
"你的来历,似乎并不简单。"
菅原道真须发飘起,迎面磅礴气象,却仍坦然自若。
他的话,更令的久次良动作忍不住顿住一刹那。
虽只是一刹那,一瞬间。
"你不单单不是妖怪,还不是半妖…你的妖力,你的气…源自寄存在你身上,与你共存之物!"
"源自你身上的那一道,鲸鱼的妖魂!"
"!?"
惊诧,惊愕。
转瞬即逝间,久次良再拔刀向前。
刀身贴地,刀锋犁开岩面,鲸影在他身后张开巨口。
潮声汇入文昌结界。
金色的文字墙在潮鸣中如泡沫般碎裂,化为漫天的光屑散去。
菅原道真后退。
他的竹简围绕收拢,在身前叠成扇形屏障。
星光从指间射出。
但古鲸的虚影张口咬向山巅,百丈的身躯覆盖了整座智阵所在的山丘。
菅原道真的星光,竹简,雷云,全部被鲸影笼罩。
这是等同于十四变级别大妖怪的现象压制,一击就足以斩断数十里山脉。
虽在十七变之下,但对于菅原道真这样位列座神却登神不过数十年的天神而言…已经足够。
菅原道真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果然,老夫还是不善武斗。"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智阵的星光在鲸影的压制下逐渐黯淡,竹简一卷一卷地碎裂,化为光尘飘散。
但在这仓促一刻,菅原道真依旧抬起了手。
苍老的手指在半空写了一个字。
"机。"
字成,光灭。
"天机碎!"
这是…
"诅咒?"
久次良再动容。
菅原道真最后而笑:"不错,确实是诅咒。"
"汝虽破阵,无法避免,但老夫总要留下点
什么…此诅咒会夺取汝之运,平时不显,但若遭遇什么危险境地,将会让汝顷刻丧命。"
这也正是文学之神,亦是怨灵天神最后的手段。
以怨所成的‘咒’!
对此,久次良却并不理会,只是将手中长刀最后一斩!
菅原道真的虚幻身影随之彻底消散。
天神落于人间的影消失,化作一道辉光冲天,回归高天原…刻入天籍的神并不会轻易死亡,哪怕真身在下界破碎,也只是回归高天原,依靠天籍重生。
但,
智阵,破!
轰隆一声闷响从铃鹿山深处传来。
七丘之间的地脉循环断开。
那道断口中涌出的气。
所有的星光、文道之力、以及菅原道真毕生积淀的天神之域碎片,全部沿着七丘铃鹿山的地脉,汇入了中央主阵。
楚叶矢的第七支刃,微微发亮。
神户光睁眼。
对面的大岳丸同样撞见了七丘铃鹿山之变,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反而萌生了不安。
…
大岳丸麾下诸多北海道妖怪头目之中,最强的自然是名副其实的经年大妖怪,存在时间超过三千年的古老者,鬼一法眼,其具有着无可比拟的锻造天赋,自身实力也有着接近顶级大妖怪的气量,遍数整个东瀛,都能名列前茅。
而鬼一法眼之下,既是前面形体崩散的以津真天,再往下才是久次良,风神雷神。
但大岳丸对他们的信任程度,却正好与其实力相反。
风神雷神这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两大由他亲自所造的人造大妖怪自不必多说,绝不存在丝毫背叛的可能。
久次良在整个虾夷人鬼族之中,也都算得上特殊。
就像他们多次提及的那样,也想天神菅原道真所一眼看破的那样,久次良并非是妖怪,而是‘人’。
最初的久次良甚至可以算是北海道虾夷人的敌人,是一名发掘大海宝藏的海盗,曾时常侵扰北海道边界,又在大部队赶来之前退去,令得当时还是少主,负责边防事务的大岳丸头疼不已。
彼时的久次良甚至不叫久次良。
但后来的海盗在海上遭遇风暴,却又是一名隶属于北海道的妖怪救下了他…其名为‘久次良’,是一只鲸鱼海妖。
那也既是此刻,久次良身上所携带着的妖魂的正体,更是后来久次良妖化的关键。
被救下的海盗虽不说自此改过自新,却也对北海道虾夷人有了新的认知,在那之前,他一直认为虾夷人是蛮夷,是不开化的族群,是妖魔的群体,但在鲸鱼久次良的引领下,他在北海道生活了一段时间,发现妖怪固然是妖怪,却并非不开花,更不疯魔。
只是后来,北海道虾夷人内部出现了叛乱,有利欲熏心者被大和朝廷拉拢发动夺权袭击。
鲸鱼久次良因此而死。
等大岳丸赶到的时候所目睹的,也即是其妖魂附在海盗身上,暴动的妖力撕碎了其血肉…周围尸横遍野,叛乱者尽数被歼灭的画面。
那画面令得彼时还很年轻的大岳丸都为之一震,他认出了这个青年人模样的海盗既是让他头疼不已的那个家伙,却并没有选择将其杀死…反而,拉拢了他。
和国朝廷能拉拢虾夷人,虾夷人同样能拉拢南人。
这是大岳丸当时的说法,但他其实只是为当时海盗的眼神感到动容。
后来的大岳丸帮助海盗融合了鲸鱼妖久次良的妖魂,抚平躁动的妖力,帮助他也成为一名鬼族,海妖,为其正式更名为久次良。
后续的久次良与大岳丸成为了亦师亦友,亦君臣亦兄弟的关系,从久次良的身上,大岳丸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看到了南人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从大岳丸的身上,久次良更看到了自己所一直积极追求的东西。
作为一名海盗,他所想要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家。
更后来的久次良以人身掌握妖魂,成为了大妖怪。
在大岳丸父亲战死之后,大岳丸接替北海道之主的位置,久次良更成为其麾下的大将。
此后数百年始终如此。
直到几年前,宿傩的污秽到来。
直到大岳丸变得疯狂,狂躁…久次良未受荒魂影响,却也并非离开。
他的忠诚是绝对的。
无论大岳丸变成了什么样子。
对于大岳丸来说,久次良的存在也同样如此,是始终不变的老师,挚友,兄弟。
但如果是平时,内心浮现不安的大岳丸肯定会直接召回久次良
,然而眼下…
"为了吾之大业,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端坐山峰高处的巍峨身影面露狰狞,那一张鬼脸之后,也似有第二张脸在浮现。
第二张恶的面容,宿傩的脸!
两面之鬼,既是两面宿傩!
…
智阵已破,久次良却也没有立刻选择离开,他伫立在被迫的阵法原址山峰之上,能看到铃鹿山其他六座山峰的晃动,剑光冲天,雷霆闪耀,乾坤倒悬,以力搬山倒海,五大天神神域的气息,却也几乎都在眨眼间,向这边,这一座被迫的山迫近。
而五神既进…
通往核心的‘路’,却反而被显露了出来!
"楚叶矢…"
久次良抬眸,在这六神迫近前的空隙里抬眸,能望见更后方那一座位于铃鹿山七丘最核心的山峰,看到那顶端的神宫社殿,更能清晰感受到,那一把刀的气息。
由铃鹿御前的守护灵所造的神器楚叶矢…天上地上,唯一能克制大岳丸大人那与世无敌的三把妖器的刀刃…
嗡!
立于此之间的久次良隐约能听到声声回荡的鲸鱼鸣叫。
对此,他却只是轻声回复。
如似自语:
"没事的,久次良。"
"我只是过去看看…为了大岳丸大人的大业…"
"如果能拿到那把楚叶矢,那么一切的阻碍,也都将不复存在。"
是的。
久次良已破一阵,却赫然想更进一步。
以他的能力,以他的水遁之术…他依然自信自己能够进退自如,依然自信,自己可以做到哪怕失败也照旧,全身而退!
轰隆!
下一瞬的六大神域合并有若齿轮咬合,山峰晃动烟尘滚滚,六大神灵的影落下,原地却已空无一人。
"该死的…跑了吗?"
建御雷神不爽。
建御名方神紫发飘荡,冷哼:"又是一个喜欢行使阴谋诡计的家伙。"
"你说谁!?"
建御雷神怒目。
"好了好了,不要踩了…"
诹访大明神连连劝阻。
天津彦根命抱剑沉默,天手力男同样沉默寡言。
但哪怕是六大天神也想不到,那破了一阵之人眼下不止没有离开,反而更进一步。
地面上的水波荡漾,水面倒影的虚像世界里。
久次良也依然在前行。
背负的巨大骨刃在水面投下长长阴影,海蓝色眼眸倒映着上方世界的光影。
水遁之术展开之下,整个人仿佛游弋在另一个维度,与现实世界仅隔一层水面的厚度。
上方有玄水军的水妖巡逻而过。
有法师持符水洒落。
有巫女结界铺开。
但全都没能察觉到,就在他们脚下,在那倒映着他们身影的水面之下,有一道人影正缓缓穿行。
久次良抬眸。
透过水面看到了那座位于铃鹿山最中央的山峰。
看到了山巅的神宫社殿。
更看到了,那一把悬浮于社殿上方的七支刀。
楚叶矢。
刀身青白光华流转,七角龙影盘旋,哪怕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他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纯粹到几乎刺目的‘净’之气息。
"就是那把刀…"
久次良心中低语。
脑海中浮现出大岳丸的身影。
浮现出那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荒魂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北海道之主。
如果能拿到那把刀。
如果能将这唯一能威胁到大岳丸大人三明剑的神器毁掉。
那么…
久次良的脚步加快。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已经超出了原本的任务范畴。
但…
耳边响起的鲸鸣声越发清晰。
那是寄存于他体内,与他共生的鲸鱼妖魂久次良的声音。
也是他的挚友。
"我知道,久次良。"
他轻声说:"你在担心我。"
"但没关系的,我只是去看看。"
鲸鸣声低沉,像是在劝阻。
久次良却只是摇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了那个被巨鲸从深海中救起的、濒死的海盗。
想起了第一次踏上北海道土地时的茫然。
想起了少主大岳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南人也好,北人也罢,只要心怀诚意,皆可为友。"
那时候的大岳丸眼神清澈。
没有如今的猩红,没有如今的疯狂。
"所以啊,我才不能退。"
久次良的声音在水中回荡:"正因为大岳丸大人已经变了,我才更要帮他走完这条路。"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
大岳丸确实跟之前不一样了,久次良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他的手段更激进了,举止更疯狂了。
但他的目的没有变。
"为了让南北弥合,为了让世间再无流血…大岳丸大人的抉择,是不会错的。"
他加快了脚步,水面的倒影在他眼中拉长、扭曲、变形。
前方的神宫社殿越来越近。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社殿屋檐上的瓦砾。
近到他能感受到楚叶矢散发出的净化之力正在净化周围的一切气。
让清的更清,浊的,更浊!
到这里,也只要再往前一步…
轰隆。
下一秒的天地骤变!
久次良的脚步猛然一顿。
眼前的景象在刹那间扭曲,破碎,重组!
原本近在咫尺的神宫社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陌生的山谷。
两侧山壁耸立,谷底溪流潺潺。
而在他的正前方,巨大的疑似山峰的影投落,将整个山谷笼罩在阴影之中。
久次良的海蓝色眼眸瞬间转为金红。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的路也已经消失。
四面八方全是高耸的山壁,将他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谁!?"
久次良沉声开口,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骨刀刀柄。
山谷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苍老低沉。
"在下,贺茂忠行。"
伴随着这样的嗓音,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七旬老人,须发斑白,一身狩衣,头顶乌帽。
他负手而立,脸上长须飘荡,须发皆白,神色平静更淡然。
仿佛早就知道久次良会来,早就等在这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不同于其他的天神,贺茂忠行立于人间人道,久次良虽在水面之下,但他精通占卜,也能算出其行踪。
"役小角的后人么?"
久次良眯起眼睛。
役小角他自然认识。
那是数百年前与上一代北海道鬼神并肩作战过的人类法师,是开创了修验道的传说人物。
大岳丸大人提过不止一次。
其后人能有如此手段,倒也不算太过意外。
"那确实是吾之先祖。"
贺茂忠行微微颔首:"久次良阁下能认出来,老夫颇感荣幸。"
"你要阻拦我?"
"老夫拦的不是你。"
贺茂忠行摇头:"是鬼神大岳丸。"
"北人归北,虾夷人,不该南下。"
又是这样的…与菅原道真一般无二的说辞。
久次良听腻了。
话音未落,他也就直接动了起来!
骨刀出鞘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巨大的白色鲸骨刀刃横斩而出,刀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潮声涌起。
遥远的仿佛来自深海的潮鸣从刀身深处爆发。
低沉的呜咽瞬间化为震耳的轰鸣,那是古鲸在千万年深海中发出的歌声。
是久次良的理。
是他的现象。
潮声鲸骨阵再起!
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骤然沉重,像是整个山谷都被拖入了深海。
贺茂忠行却只是抬手,苍老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符文。
符文亮起的瞬间,山谷中骤然响起阵阵梵音。
那是佛门的六字大明咒。
更是阴阳术的言灵。
是贺茂忠行的念动成法,人间大术,大阴阳师之境!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字真言齐出。
虚空中浮现出九道金色光墙,层层叠叠挡在贺茂忠行身前。
鲸骨刀劈在第一道光墙上。
光墙碎裂。
但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光墙轮番破碎,却也将鲸骨刀的力道层层削弱。
等到最后一道光墙破碎时。
刀锋已经停在了贺茂忠行面前尺寸之间,再无可进。
"好刀。"
贺茂忠行赞叹:"古鲸遗骨所化,承载的不只是力量,更有情谊。"
"难怪阁下能将妖人两道合一。"
"只可惜,还是差了一点!"
大阴阳师眉眼如炬。
下一秒,光影再现,贺茂忠行拂袖而起,身后浮现出硕大恶鬼峥嵘虚像。
式神之鬼!
久次良猛地抽刀后撤。
同时左手按地。
潮声再起撕裂袭来的恶鬼,但那被撕裂的恶鬼却没有消失,反而分裂成万千的小鬼涌至!
传说中,开创修验道,持有通灵万象之力的役小角有两大式神,前鬼与后鬼,前鬼擅战斗,远攻近战,后鬼善法,封御医道。
贺茂忠行虽不如先祖,却也会用式神。
他有属于自己的前鬼,后鬼。
这既是他的前鬼,善攻的护法!
对此,久次良不再试图强闯,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暴露了。
那位鬼神在头顶,他即便冲破了眼前大阴阳师的阻拦,也不可能拿到那把楚叶矢。
他唯一的机会只是利用遁术接近,神不知鬼不觉。
眼下已丢失了那个机会。
所以。
他退了。
退而,再用法!
"水遁!"
他的身形瞬间虚化,脚下的溪流涟漪扩散。
然而。
这一次,他的身形刚刚沉入水面,却猛然顿住,像是凭空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久次良面色一变!
水遁被封锁了。
不,不只是封锁。
是被…镇压了。
"怎么可能…等等!"
一刹那的不可思议,一瞬间的惊愕回神,久次良猛地抬头看向上方投落的巨大山影。
那阴影笼罩了整个山谷。
遮蔽了天空。
但…那不是山。
因为轮廓太过规整,太过锋利。
更像是…
"一把矛?"
久次良失声。
贺茂忠行朗声而笑,道:"这就反应过来了吗?"
下一秒的阴影散去天光照下。
下一瞬的久次良,也确实看清了那投落阴影之物的真容。
那是一把通体赤红的巨大长矛。
矛身缠绕着金色的注连绳。
矛尖斜指天穹,仿佛要将天地一分为二。
这也赫然是贺茂忠行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他前面答应神户光,所要为其找寻的神器之一…
传说中天孙降临之前,有高天原之神向人间投落长矛,长矛所落之地即为天孙最初下榻之所。
落土圈地,镇一切邪祟不服。
在其所镇之下,地水风火一切都将失衡,失序,一切的遁术也都自然难用。
其名为…
"天逆鉾!"
贺茂忠行拂袖而起:"虽有些惋惜,但看起来,今日,既是你的死期。"
悬天之矛,浩瀚而落!
久次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