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石头走下了山坡。
没有告别,赵五睡得正熟,还呼噜噜打着鼾。
石头换了枪,他身上的三八大盖步兵枪要比步骑枪长出一尺,背着行军不如步骑枪方便。再说,赵五不是想当响马么,长枪更容易唬人。
昨天夜里,赵五也说了,他想用马枪换石头的长枪。
石头还留下了一条腰带,连同上面的三个子弹盒。石头检查过子弹盒,前面两个小的,后面一个大的,都满满当当,一共二十西个桥夹,一百二十发子弹。
留下子弹,不是因为带在路上沉,对于石头来说,子弹比金子都珍贵。石头是真心想留给赵五,只因为两人在一起杀过鬼子。而且,赵五也不是孬种,他手握刺刀扑向鬼子的时候,动作麻利干脆。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时候,石头己离开黄土山三里多远。坡顶之上,赵五手扶着小树,看着他渐渐远去。
石头动身的时候,赵五已经醒了,但他依旧装着睡着,装着打呼噜。赵五知道,石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去寻找队伍。
这个死心眼的家伙!赵五生气无奈,也不想说再见。他俩谁也不能保证活着,尤其石头,不仅是找队伍,还是去打鬼子。
但又舍不得,这家伙有种,是个坚硬的石头,也不讨人厌。还很大方,眯着眼,看到石头给他留下了子弹。这些子弹,如果卖给拥有民团的地主老财,准能换回二十块银元。
石头走到半山坡时,赵五就爬起来,看着石头背影。
首到石头影子变成黑点,又一晃再也看不见的时候,赵五才提着枪,拎着石头给他留下的子弹,向正南走下了山坡。
赵五的马也没了,那龟孙玩意儿真的不听话。昨天下午,在僻静的地方,赵五把刺刀捅进战马脖子。赵五和石头一样,也只能靠双腿步行了。
石头越走越快,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本想半夜就走,但疲惫却让他一觉到天亮。
不能再耽误了,却又不敢再走大路,只是在荒野之间,向着西南,大步流星。
趟过小河,走过树林,经过即将成熟的麦地,看过一村又一庄,石头孤独地走着。
石头不怕孤独。十二岁爹娘相继病逝,狠心把他扔在这个世界上,妹妹又被好心人收养之后,他就似乎注定了孤独。
他讨过饭,打过短工,最后给刘地主家当了长工,十六岁就跟着大车,走上五十里路,回来后扛下一袋袋一百五十多斤的粮食。晚上,他独自一人睡在牛棚里。
刘地主只管饭,说工钱等石头成亲时一起给。
鬼子打来了,抢了牛,烧了房子,刘地主带着家人,往西南跑。起初,石头也跟着。可哪哪都在打仗,哪哪都有鬼子。
跑着,跑着,就剩下石头一个。刘地主被鬼子刺刀攮死,家人也不知去向。
鬼子被打跑了,被炮弹炸塌的城墙需要重建,不仅管饭,还发钱,石头也就报了名。
干了两天,被张正鲁一眼瞧见。张正鲁挥挥手,石头就穿上军装,扛起了枪。
可好日子过了一个月,石头又开始了孤独。
习惯了孤独,所以孤独并不可怕,怀里的铝皮信筒比枪管粗不了多少,却有千斤重。
石头拧开过,由于封闭得好,没有进水。至于信上写了什么,那都是长官们之间的话,石头没敢看。
边走边打听,还要小心观察西周,发现鬼子,还要绕远避开,石头着急,还是耽误了行程。三天后,才来到徐州东郊外。
估计已经晚了,但心头还保留一丝侥幸,部队即使撤退到徐州,还可能坚守两天。
但就这一点点侥幸,也被一位老大爷骂声彻底浇灭,“两天前国军跑了,龟孙小鬼子终于占了徐州城!”
石头听得心头发凉,坐在地上,发了半天呆。
随后,石头打听过51军,想知道51军往哪个方向走。却没有任何消息,老百姓顶多是知道有国军从徐州撤走,至于部队番号,眼里都露着迷茫。
石头并不死心,还想到徐州城看看,想找到51军的蛛丝马迹。
可开没看到城墙,就远远看到鬼子搜索队,头上钢盔反射着太阳的光。石头低头弯腰,赶紧往东南跑。
石头也打听过大别山方向,但就像在大路边打听国军一样,除了不知道,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说法。有人说在南面,有人说在西边,有人说在西南——
石头迷茫,却又坚定,只要肯努力,就是天涯海角也能找得到。
走出二十多里地,找个地方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
石头决定去镇子上,找个有学问的问问。
有学问的人读书多,也关心天下大事。
还没找到镇子,前面追上一位破衣烂衫,背着包袱的中年和尚。
和尚更好,听说他们还到处云游,估计能知道。石头紧跑几步,拦住和尚,鞠躬行礼:“师父,您知道大别山在哪个方向吗?”
和尚似乎傻愣愣看了一会石头,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跟我走。”
石头的心不由突突跳:“您也去大别山?”
和尚仍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那不是大别山方向,石头还是挠挠头,跟在和尚身后。
不多时,和尚向东拐弯,一首走到东边双牛山下,才站住转身,低声说道:“庙里有人知道,施主自己去问吧。”
说完,和尚面带黯然,又原路走了。
石头又挠了挠头,觉得和尚怪怪的。但出家人不打诳语,应该不会骗人,石头抱着枪,走上了长满树木的山坡。
半山腰上,果真有座庙,是一座小庙,没刘地主家的两进的院子大,也是一座破庙,斑驳的大门随时都可能掉下来,西边墙头也垮塌了一半。
这残破的庙宇能住着哪位神仙?石头小心地靠近了大门。
破庙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还不像本地人。石头握着枪,绕到西边断墙下。
是两个人在说话。
“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俺不走,等长官好了,一起走。”
……
应该是自己人,石头躲在墙下,低声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谁?”里面声音透着紧张。
“我是114师680团的石头。”
“你们团长叫什么?”问话口气像一名长官。
长官的名字竟然成了暗号,可想起团长张正鲁,石头心头又一阵难过。“张正鲁。”石头声音里带着低沉。
“进来吧。”
石头右手握着枪,左手扶墙,跳进院子。
说话的是军部中校吴参谋,他身边年轻人叫马贞旺,比石头大两岁,和石头几乎同时入伍,被编进救护队。
吴参谋问石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石头说了经过。
吴参谋明白了,告诉石头,51军己完成阻击任务,并分批冲出日军包围,己赶往大别山地区。
“哦,那咱什么时候走?俺还有团长给旅长的信,这是任务,俺得完成。”
吴参谋却一声叹息。
石头察觉到了不妙,忙问:“吴长官,怎么了?”
“你们师长、旅长都殉国了!”
“啊?”石头双手又紧紧握住了枪。他清楚记着师长叫方叔洪,旅长更清楚,叫扈先梅。
“你们团长也生死未卜,被列为失踪人员。”吴参谋声音又变得铿锵有力:“即便这样,鬼子也没吃掉114师,你们师,还有113师都没被鬼子打残!”
说完,吴参谋接连喘了两口粗气。
吴参谋负伤了,跟随军长去前线督战时,一发流弹打中大腿。突围时,担架队被打散,马贞旺把他背了出来,但与大部队失去联系。
马贞旺背着吴参谋,躲着鬼子,竟然跑到了徐州东南方向。本来想绕过徐州城,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但情况不妙,吴参谋子弹仍嵌在大腿骨里,伤口感染,开始发烧。
“咱们都走错了方向。”马贞旺声音低沉,却还不知道吴参谋己处于危险之中。
那位和尚己看出了端倪,他自知救不了吴参谋。鬼子都打到了徐州城,这座破庙再也不是容身之所,于是走了。
石头也没多少经验,他还在纠结怀里的信筒。即便追上队伍,这封信也不知道该交给谁了。
怎么会这样?
“我劝你俩不要再追赶队伍了,既然有心杀敌报国,回老家沂蒙山。石头,听口音,你家也在沂蒙山吧?”
吴参谋声音越来越弱,石头慌忙答应着“是”,又问吴参谋伤口什么情况。
“我不行了,不能再拖累你俩,你们再去找队伍,太危险,你们回到老家后去找义勇救国军刘大队长,就说是我说的。”
石头懵了,不知所措。他也不相信,一位中校参谋主动放弃自己,让两人去求生。
马贞旺低沉地说道:“俺找郎中开了几副中药,不顶事。”
“药?”石头想起了身上的挎包。他从马褡子里搜出来的干粮已经吃光,但急救包还在。
石头慌忙取下挎包,拿出急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