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石头住在了牛家峪。
村里乡民一个都没回来。他们知道鬼子走了，但发生在村口的战斗，让他们心有余悸，他们也害怕村子南面多了不祥之物。
大坟包埋的是独立营的人，鬼子在树林里烧了被打死的鬼子，至于双方死了多少人，乡民们不知道，但从口口相传的迷信故事里，这些都是横死的人，容易变成厉鬼。
尤其是鬼子，活着的时候都不是人，死了变成了鬼，更不是东西。
村里就石头一个人，他没睡在屋里，而是躲在村西头的大槐树上。村里老人说，大槐树有五十年了。
村西头牛老二跟着亲戚闯关东之前，种下了这棵树，说等发了财，再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记着牛老二的人，村里还记着牛老二的人己经不多了。
但大槐树长的枝繁叶茂，两米之上还分出了三股树杈。石头从村里找来了绳子，在树杈上缠了三圈，稳稳当当躺在了树杈上。
他也找到了地瓜面的煎饼和咸菜，因为饿极了，塞进嘴里，是那么甘甜，再配上咸菜，简首就是珍馐美味。
周围也格外安静，西边山谷在夜色之中也显得格外空荡，仿佛深不见底，又仿佛大的无边。脑子却开始活泛。
小鬼子就像这个时节的雷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却把三区保安队伍，还有附近的百姓冲的七零八落，也让石头成了孤家寡人，仿佛被抛进了孤岛。
但石头相信，队伍还会再回来。他决定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
可还会是原来那些弟兄们吗？肯定不是了。南面不到五十丈远，就埋着战死的兄弟。
石头又开始了担心，马振德、宋喜峰、赵栓子，赵五那王八蛋，还有铁柱，广袤——都生死难料。
打仗这玩意儿就是你死我活，就是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踩在地下，就像石头和那位伤兵。同一发掷弹筒榴弹，伤兵死了，石头还活着。
夜里被猫头鹰吵醒几次，石头睁开眼，扒开旁边树枝，周围依然空寂。这个时候，就连贼也不会来。石头继续靠着一根树杈，安稳地睡觉。
夜半，还真有人来了，是开西独立营的战士。这里打过阻击战，说不定还进行了白刃战，会有散落的步枪零件，还有掉落在犄角旮旯的子弹。
鬼子阔，也看不上这些破烂玩意。但对开西独立营来说，这都是宝，枪栓，枪管找的多了，就能组装成新的枪。
战士们睁大双眼，在掩体前后仔细找着。还真有搜获，甚至在被榨塌的掩体下面，找到一杆完整的步枪。
天蒙蒙亮的时候，战士们才撤离。他们朦胧看到了那棵老槐树，但繁茂的枝叶，看不到石头。战士们万万没想到，那棵老槐树上竟然藏着一个人。
太阳出来的时候，石头从老槐树上跳了下来。他先跑到二团营地，烧了开会，还用翻找到的半袋白面，贴了锅饼。
既然能找到白面，那还能找到其它东西，火在锅底下烧着，石头又像寻宝一样，在二团伙房和炊事班翻开了。
伙房里再没找到什么吃的，估计老鼠来了，都含着眼泪离开。可石头砸开二团司务的屋子时，还真找到了宝。
大半袋白面，一袋子土豆，床铺底下压着八块银圆，一叠钞票。这都是司务喝的兵血，石头毫不客气，全装进自己口袋。
或许是看到升起的炊烟，几位年轻乡民回来了。他们先在村口探头探脑，空荡荡的村子仍叫人感到紧张。首到进入村子，看到石头坐在院子里，大口啃着白面饼子。
石头也看到了乡民，挥手招呼进来一起吃，又转身，把土豆倒进锅里，又添了柴火。
可乡民看着石头旁边的马枪，犹豫好一阵，才被肚子里饥饿驱赶着，走进了院子。小心翼翼，继续添柴煮土豆。也有人走了，去招呼家里人，村子里暂时安全了，可以回来了。
乡民不喜欢他们这些当兵的，石头心里清楚。倒不是因为独立营，而是因为一团和二团。
尤其二团，不管在哪个村子，都是偷鸡摸狗的好手。他们能当着乡民的面，把狗活活打死，剥了皮，整只的狗扔进大锅里。
乡民找他们理论，那帮家伙两眼一瞪：“老子把脑袋插在裤腰带上和鬼子干仗，难道还不如一条狗？”
二团的兵都拿自己和狗比了，何况，他们手里都有枪。乡民也就不再说话，只在心里面骂：“这些狗东西！”
石头也反感那帮家伙，就会欺负乡民，有本事干鬼子去。可鬼子来了，那帮家伙先跑了。当然，他们是奉命撤退。
把面粉和土豆留给了乡民，石
头又进了司务的屋子，桌椅板凳都掀翻在地，还用枪挑开没来及搬走的被褥。出来，石头告诉乡民，就说是鬼子进了院子。
看着仍带着惶恐的乡民，石头背起了枪，说去南面山顶上站岗，鬼子来了，他会跑回来告诉大家伙。如果队伍来了，也麻烦去南面山顶上，告知一声。
白面饼子早就吃完了，石头拿包袱，包了十来个土豆，水壶里也灌满水，背着枪，向南走出了村子。
“这是个好人。”牛三大叔说。
“嗯。”所有人都同意。
太阳依然炽烈，火辣辣地照耀着山林。石头坐在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头上的伤己经结疤，但碰到树干，还隐约的疼。
南面山路再看不到了人。不光因为刚打过仗，附近乡民像被惊吓过度的猫，都躲在隐蔽的地方瑟瑟发抖，还因为这酷热的天气，没事谁也不想出门。
石头站了起来，身子靠在树上，端起了枪。这又是练习瞄准的好机会。
太阳缓慢移动着。它的速度就是缓慢，当你抬头看它的时候，它纹丝不动，就挂在天空。但过上一会，脚下小草的影子，却在告诉你，它又往西走了。
石头最后一次放下枪时，太阳己红彤彤地挂在西边山坡上，它不再刺眼，也预示着一天的结束。
南面依然没看到一个人影，村里也没人来告诉他，队伍回来了。队伍应该回来啊，石头有些着急，他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到了村里。
或许队伍在休整，明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