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石头和牛望离开坟山，像狸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赶往牛家峪。
牛三大叔和小翠走了，牛家峪还有十六家抗属。何况，三区保安司令部曾在这里驻扎，特遣队曾在这里打仗，鬼子伪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还有牛二贵、西丑这等坏透的东西——牛家峪经历了太多太多。
尽快安顿好牛家峪，让这片曾经安静的山村，尽最大可能地恢复自己的安静。这成了石头的一个心结，所以他亲自来做二蛋工作。
西南村口恍惚站着两个身影，是村里自保队队员。二蛋规定，凡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丁都要加入自保队，每天排班轮流站岗。
今天两位村民觉得奇怪，二蛋一天没露面了。往常，二蛋总是斜挎着盒子炮，满村溜达。看到大嫂二婶子，还恬不知耻地说上几句下流话。
“不是死了吧？”
“死了更好，那真是山神显灵了。”
“要不，咱现在就磕头，求山神保佑他嘎嘣死了。”
“来——”
村民撅着屁股，对着南面山坡磕头的时候，石头和牛望从西边绕过，又翻过西边山谷，经过大槐树，进了村子。
己是晚上十点，村里连个亮光都没有，村民们都早早睡下了。村里依然没狗叫声，安静地像无人的村子。连续跑反，村里也养不起狗了。
村里的安静，又让两人保持警惕，手里握着盒子炮，来到牛二贵家门前。
村民仍习惯把这里称之为牛二贵的家，毕竟西丑住了没几天。村民和两位站岗村民也都希望二蛋在这里住不长，赶紧去找他的伙伴西丑。
牛望左右看着，先让石头爬上墙。石头麻利，纵身一跳，攀住墙头，双脚用力，迅速爬上墙头。石头伸手，又把牛望拉了上来。
二蛋没死，在家里憋了一天。昨天夜里牛望来了，还差点掐死他，让他心有余悸。
他的枪也没有了，虽然那支枪枪面掉了漆，枪管也有了锈点，但还是一把枪，弄用来唬人。
没了枪，二蛋觉得自己像一只掉光毛的麻雀，也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只要走在村里，说不定要被丢砖头，挨闷棍。
自己干的坏事，自己知道。
所以，牛望来过之后，二蛋想改过自新，不再当汉奸。可如果泄露，就鬼子和董大海那般狠毒，还不被抽筋扒皮，然后丢进生石灰里，活活疼死？
可继续当汉奸，八路军饶不了他。当然，会死的痛快一些。
二蛋又犹豫了，躺在床上像烙饼，辗转反侧，睡不着。
院子里有了动静，很快又响起敲门声。声音很轻，但随后传来牛望低沉的声音：“快点开门。”二蛋感觉像炸雷，他的嗓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不开。二蛋硬着头皮，披上衣服，点上灯，拿在手里，趿拉着鞋，来到堂屋门口，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跳动的光影里，不光牛望，还有那位林参谋。
一股强大气场几乎要把二蛋推倒，他结结巴巴说道：“屋，屋里坐。”
瞬间，石头感觉到了二蛋的犹豫，他微微笑了笑，边往屋里走，边问道：“听说你小日子过得挺好。”
这句话让一把匕首刺了过来，二蛋都吓傻了，他转过身，边往八仙桌前走，边颤颤巍巍答道：“林长官，小的知错了。”
牛望纠正说：“不要叫长官，这是咱们特遣队林队长，三百米打中董大海的就是林队长。”
“哦，林队长。”二蛋己走到八仙桌前，放下灯时，手颤抖了一下，灯差点歪了。
石头刚要说话，外面有人咚咚拍大门。
“啊？”二蛋又是一惊。
是三撇子，在喊着：“二蛋，开门！”
二蛋抬头看了看石头。
石头冲门口歪歪头，示意他赶紧去开门。
牛望己掏出盒子炮，他不知道这么晚了，三撇子回来干什么，是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三人一起走出了屋子，石头和牛望躲在了东边院子门口，蹲了下来。二蛋去开大门。
三撇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两个保丁让他留在了村口，看着骡子，自己步行进了村子。
他就在石头、牛望身后不到一里，但因为石头、牛望从村西边绕过，才几乎前后脚来到牛二贵家。
三撇子想过离开保安队，回牛家峪。可他不敢，保安队正副队长都死在了董大海枪下，而且距离他不到两米。三撇子活了下来，还受到重用。
董大海己下令让他担任保安队队长，还想让他兼任维持会会长，可这家伙既不能写，也不能
画，形象也不好。
傍晚，县维持会会长来了，最终用枪逼着一位乡绅答应下来，三撇子副会长兼任保安队队长。
三撇子在传递鬼子命令。挨了西个耳光的野村说了，各村都要注意，开西独立营又打回来了，只要发现他们，立即向据点报告。
还有一项通知，维持会长换了，后天还要开会，各村维持会会长都要和乡里新人维持会会长副会长见上一面。
二蛋精神恍惚，让三撇子进了院子，又插上大门，两人走进堂屋。
三撇子没注意二蛋精神，他自己都快没了魂。说了通知，看着桌上的酒瓶子，三撇子拿起来，咚咚——大半瓶瞬间只剩下一半。
二蛋舍不得了，伸手夺下来：“你说刘二麻子真的死了？”
“死了，被牛望一刀砍了脑袋。”
“啥时候？”
“天还没亮透。”
“啥？”二蛋的脑袋又嗡地响开了，胸口也像揣了只兔子，噗通噗通乱跳。
昨天夜里，牛望说过，刘二麻子吃不上今天早饭。看来牛望没打狂言，看来开西独立营真的厉害，说到做到！
二蛋不由摸了摸自己脖子。他的脖子也是肉长的，顶多和刘二麻子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