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下的屋子里，石头放下了酒碗。清凉的酒进了胃里，立即化作一团火焰，让血流动加速，驱散着身上的疲惫，也扰动起心里藏着的悲伤。
仿佛又看到了赵守田，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在手榴弹爆炸之中，永生在那座不知名的坡顶上。
石头没有掉眼泪，虽然这次战斗是特遣大队损失最重的一次。确切地说，之前也没有损失。石头心里难过，但石头心里燃烧着火，只要他不死，还要战斗，就继续打下去，为所有牺牲的兄弟们报仇。
他眼里露出了坚定。
石头也没有把何元里的话当回事，因为何元里就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当初打平阳县城，他只是命令二团乱放一阵空枪，就草草撤兵，反倒是阻敌增援的开西独立营真与鬼子接了火。
极少撒谎的石头，所以对何元里撒谎，心里没有丝毫的过意不去。
坐在对面的刘志武看着旁边季文涛，却打算同意：“老季，要是他们真想来，就让他们来。”
季文涛端起酒碗，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你就不怕他们真学会了咱们的真传，到时反过头来再挤压咱们？”
刘志武笑了一声：“哈，如果猪真跟着猫学会了爬树，那我佩服他有本事，反正他的第一枪一定是招呼鬼子。”
季文涛明白刘志武的意思，就何元里，还有何元里那帮手下，估计怎么教都学不会。季文涛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但咱们有个条件，明确告诉何元里，石头就是咱们开西独立营的特遣大队大队长，让他死了这条心，往后就别打咱石头的主意了。”
“行，按你说的办。”季文涛的声音依然低沉。
这次战斗虽然铲除了内奸，但也完全出乎季文涛意料。没想到林木如此狡猾，又暗中派出了一个中队鬼子。如果不是特遣大队拼死抵抗，估计损失会更大。
深深自责像一座大山，深深压在季文涛心里。好在石头回来了，但也不过是大山换成了巨石。
季文涛又在微微叹息。
刘志武看了一眼季文涛，端起酒碗，问石头：“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石头端起酒碗，扬起脖子，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抬手，使劲擦了擦嘴：“营长，教导员，我请求休整后，立即返回坟山。这回咱们吃了亏，那就再从鬼子身上找回来！”
刘志武也刚喝过酒，砰地一声，把酒碗放在桌子上，里面的酒溅起来，几乎要飞到刘志武脸上。
“教导员，不是我批评你，你看看石头，啥状态，啥精神？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刘志武的嗓门很大，震得石头耳朵都嗡嗡响。作为营长，如此毫无情面的批评教导员，看来刘志武真急了。
“你就是一副没吃过亏的熊样！”刘志武仍不依不饶：“打仗么，哪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吃点亏很正常，心里难过也正常，可咱们活着的还要昂起头来，把刺刀捅向敌人！”
季文涛闭上眼睛，低下了头，低声答道：“这些我都知道，为啥咱就没提前想到呢？”
“你这是在批评我。”刘志武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咱们低估了林木的狡诈，这不全是你的错，我作为营长，应该负更大责任。我会书面写一份检查，上交给支队。”
“不，说到底还是我的责任。”季文涛摆手说：“如果换一种方式，把马贞旺揪出来，就不会有这次损失。”
石头抬起手，挠挠头，苦着脸说道：“教导员，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这都是马后炮。可在当时，这是揪出马贞旺最好的办法，其它都是意外。”
“可我还要总结，还要自我检讨。”季文涛倔强地说。
“那你好好总结，好好检讨吧，最好几天不睡觉，困死你！”刘志武举起酒碗，对石头说：“倒上，咱俩喝！”
“对，就让教导员自己难过去吧，营长，咱们还要和柏大队长商量，怎么把粮食运进山里。”石头己倒上酒，端起来，和刘志武碰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中，刘志武竖起了眉毛：“对，你小子啊，就是老子心里最好的石头，不想某人——”
“挖苦谁呢？”季文涛倒上酒，也端起酒碗，咚咚——一口气喝完。擦擦嘴，又大声吼道：“别小看老子，老子不是消沉，老子这条命早就献给了革命！”
“这就对啦！”刘志武又给季文涛倒上了酒。
夜终于静下来了，偶尔的秋虫从刚收进村里的秸秆垛下传出来。石头挎着盒子炮，拎着马枪，来到村口东边的炊事班。
牛三大叔还没睡，小翠也在，偎
依在牛三大叔身边。石头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他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出现在牛家裕，爷俩也不会离开村头大槐树旁边的家，小翠也不会经历这次危险。
兜里还有从鬼子身上搜出的香烟，石头掏了出来，递给牛三大叔。自从二道坡之后，每次从鬼子搜集弹药的时候，石头也总是小心地翻找着香烟。找到香烟的那一刻，团长张正鲁似乎还活着。
牛三大叔打开烟盒，抽出一支，洋火点着，美美地抽上了一口。
“叔，让你担心了。”石头抱歉地说道。
牛三大叔摇了摇头：“担心啥，俺不担心，你的本事大着呢，这不带着翠儿安全回了？”
石头深深吐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那点本事算啥，再晚到一会，小翠就——再说，我也没有刀枪不入的本事。”
牛三大叔的心一下沉重了，他知道石头想说啥。坐在东边山坡等俩人时，牛三大叔就想过，人家的孩子能牺牲，自家的孩子也能。可这种自我安慰，让心更疼。
“不管啥时候，您都要好好活着，我和牛望、小光说了，如果我阵亡，他们会照顾您。”借着酒劲，石头说出了心里话。他也确实和牛望、李小光说过这样的话了。
牛三大叔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抽了一口烟，又淡淡地说道：“放心，石头，你不会阵亡，老天爷也不会让你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