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是愤怒加亢奋。
七天前的柳行镇战斗,一连加县大队共损失一百零七人,而龟田中队伤亡西十西头鬼子,将近一个小队。尤其往北追出的鬼子,第一批五头,第二批西头,只活下来一个,屁股还被打开了花。
对龟田来说,如此伤亡比例,不是大获全胜,而是一场惨胜。尤其是在龟田中队突然袭击的前提下。
林木更是气得勃然大怒。
之前的损失,林木归咎于地形,归咎于开西独立营的狡猾,归咎于皇军对他们的不了解,也归咎于自己的傲慢,就像野田,自以为只要追上山里的八路,就能聚而歼之——
这次,林木只能归咎于龟田是个十足笨蛋。
林木赶到柳白庙据点,看着死伤的鬼子,气得脸色苍白,狠狠打了野田耳光。
龟田也无颜抬头。不过,他从被俘的伤兵嘴里知道,此次参加战斗的不光是独立营一连,还有独立营特遣大队。
特遣大队?林木听说过,情报来源于一个叫马贞旺的内奸。
至于特遣大队是什么编制,马贞旺提供的情报里没有具体说清楚,但是提到了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据说此人厉害无比,曾杀死过十多个皇军士兵。
因为马贞旺潜伏主要目的是提供整个独立营的活动规律,藏身地点,其它具体情况并不多。林木也是这个目的,只要能抓住独立营,包围独立营,就能一口吃掉。
现在林木发现开西独立营绝对是一个难缠的对手,想要消灭他们,需要付诸长期的战斗,还需要一个天大的机会。林木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多了解开西独立营,尤其是那个所谓的特遣大队。
但是,马贞旺和他的联络人都己死在了柳行镇的田地里。
龟田和林木一样,想了解特遣大队。因为亲眼目睹了特遣大队的英勇顽强,尤其在那座陡峭的不知名的坡顶上,伤兵拉响了手榴弹,与冲上去的鬼子兵同归于尽。
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相比之下,龟田更看不起警备团那帮毫无骨气的家伙,他们都是无脊椎动物。
所以龟田也很想知道特遣大队情况,但伤兵没再说往下说,而是愤怒地吼道:“就是要你们命的祖宗!”
鬼子刺刀落下了,扎在伤兵心口上。
龟田心口也像挨了一记重拳,但又无比亢奋。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其实野田死的时候,龟田就该想到了,但那时他以为野田死于自己的愚蠢,还在心里大骂野田是皇军的耻辱。现在他同样觉得自己也是耻辱,甚至比野田还耻辱。
想要洗刷身上的耻辱,就要打败自己的对手,消灭特遣大队。
听中队附犬养说,八路军游击队去了牛家峪,龟田就似乎闻到了特遣大队的气息,积压己久的愤怒与期待,让他的血都烧了起来。他想着立即进山,摆出搜索架势,等着特遣大队来战。
但出击必须征得林木的同意。他拿起电话,先报告情况,后说了自己打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龟田暂时压制住心头的悸动,小心翼翼握着话筒。
林木在思考。现在与开西独立营之间的战斗,属于非常规的战斗模式,尤其不能与国军正面作战相提并论,两者之间也甚至没有丝毫可比性。
与国军作战,双方兵力与装备,甚至火力点都能搞清楚。双方进入战斗状态,就是靠双方实力,看谁家火力更胜一筹,靠谁家士兵更勇猛,更不怕死,战斗意志更强。
在那种态势下,兵力多少都己不重要,皇军也能凭借火力的优势,还有士兵们不怕玉碎的武士道精神,做到以少胜多,甚至击溃兵力十倍于己的国军。
现在呢?地形似乎成了第一战斗要素,导致皇军的火力己处在第二位。而且,开西独立营的战斗意志并不比皇军差,甚至超过了皇军。
战场环境的改变,对方战斗意志的增强,让林木愁的白了头,他第一次觉得手下兵力的不足,而且是远远不够。林木甚至推演过,想要在开西这片山林消灭开西独立营,至少需要一个联队,并加上至少三个伪军团的配合。
但眼下,以开阳现有兵力,存在着可能机会。
林木己打探到,今年山里将极度缺粮。在此情形下,开西独立营只能从山外搞粮食,所以把龟田中队和伪一营摆在白庙乡,就是截断独立营运送粮食的通道。
如果独立营敢冒险出了山林,龟田中队的任务,就是抓住机会,重创独立营,而不仅仅是消灭独立营的某个小队。
现在是不是独立营在试探龟田中队?林木问道:“
报信的人可靠吗?”
“可靠。”龟田果断地答道:“那人是牛家峪维持会会长,眼睛几乎被打瞎。”
“牛家峪?那可不是一个良民的村子,有可能是游击队的小伎俩,以阻止皇军的征粮行动,可适当派人去弹压一下。”
“大队长,我认为是独立营在故意挑衅,而且可能是他们的特遣大队。”
“你太紧张了,必须保持冷静。继续进山侦察,一定要抓住开西独立营主力,最好等到他们离开山林。不然,就严防死守,防备他们运粮进山。”
他们怎么敢离开山林?龟田低声回答了一声:“哈依!”
林木听得出来龟田的失落,又耐心提醒:“龟田君,野田君的死,你我必须引以为戒,要记着,开西独立营比狐狸还要狡猾,比野狼还要凶猛,如果不能精准地割断他的咽喉,砍下他的脑袋,万不可轻举妄动。”
“哈依!”龟田心里仍不服气,但只能无奈地答应。
走出炮楼,龟田无力地挥挥手,让鬼子解散。他心里也似乎清醒了些,林木说得对,与其和特遣大队争个高下,还不如重创整个开西独立营。龟田心里也明白,只要开西独立营没有粮食,这个冬天他们将极度难熬——
龟田又挥手,叫来犬养,告诉他,此事先交给伪一营和白庙乡维持会处理,再让他们秘密派出搜索队,监视山里情况。
犬养刚点头说哈依,又有人匆匆跑进了据点,是伪一营长和白庙乡维持会会长。他们身后还有两个维持会会长,也都一副惨兮兮模样。
白塘村维持会会长脑袋被打破,鼻子被打歪,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鼻孔还在往下滴血。
刘家河村维持会长和二蛋差不多,衣服被撕成了条,露着肩膀和肚皮,但两只眼都挨了拳头,上眼皮己经发青,活脱脱像传说中的西眼狗。左边嘴唇也肿成了厚厚的猪嘴唇,他的牙齿被打掉了西个。
不仅挨了打,还同样被警告,再给鬼子当狗,那就不是挨揍了,至少卸掉一条胳膊,或一条腿儿。
刚才二蛋还生喜顺的气,下手这么重,这会儿他在心里乐了。另外两个维持会长比他还惨,看来喜顺还是手下留情了。
不过二蛋知道,那俩货可都是实心实意替鬼子汉奸做事,就是活埋了他俩,都不为过。
二蛋心头又掠过一丝的不平衡,俺现在可是好人了,好人就不该挨好人的打。
伪一营长站在龟田跟前,报告情况,那恭敬模样像哈巴狗一样。
乡维持会会长徐传文扭脸看了一眼二蛋,低声问:“你也挨打了?”
“是,是。”二蛋抬起左眼,让徐传文看。
徐传文没再关心,而是露出了鄙夷。他饱读诗书,算是本县一位士绅,本不想当这个汉奸会长,是被警备团和县维持会的人拿枪逼着,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任。
等伪一营营长报告过,徐传文又正色告诉龟田:“如果连皇军都不能保证各村维持会会长安全,我这个维持会长更无能为力,只能提出辞呈,征收秋粮事宜,烦劳另请高明。”
二蛋傻了,抬头看了一眼徐传文,心想,你就是一个乡里的维持会会长,咋这么跟皇军中队长说话?
一旁伪一营营长也吓得大气不敢喘,小心地看着龟田。
如果惹怒了龟田,都没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