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个角了没有?」希拉罗斯用下巴指了指训练场东北侧的阴影区域。
塞拉斯看过去,七八个皮肤黝黑丶体毛浓重的角斗士蹲坐在那里,其中一个正用一块碎陶片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些是色雷斯人。弯刀小盾是他们的招牌。来这里之前,多数是山民和牧人,打仗只认一个字:快。他们没有明面上的头,但所有人都听一个人的。」
他顿了一下。
「斯巴达克斯。」
塞拉斯的目光移过去。在那群色雷斯人的最中间,有一个男人背靠着石墙,抱臂坐着,木剑横放在大腿边。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从体格上看,斯巴达克斯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大一号。肩膀宽阔,手臂粗长,胸腔向外拱起,背部的肌肉在粗布衣袍下撑出明显的轮廓。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有一条横贯发际线的旧伤疤。那条疤让整张脸看上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阴鸷感。
「他来这里之前是干什么的?」塞拉斯问。
「没人确切知道。」希拉罗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传言他是色雷斯王族的旁支,做过罗马辅助骑兵,后来不知怎么沦为了奴隶。我在这座学校见过二百多个角斗士来了又走,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杀起来没有上限的,只有他一个。」
塞拉斯没有追问「没有上限」是什么意思,他继续看向训练场的其他人。
「对面那群是高卢人。」希拉罗斯偏了偏头,示意训练场西侧的方向。那里聚了将近三十人,块头普遍比色雷斯人更大,头发是金色或者红色,脸上和胳膊上刺着蓝色的螺旋纹样。
他们围坐成一个半圆,中间那个最壮的正在大声说话。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在吼,手里的木剑挥来挥去,给自己的话做注脚,声震屋瓦。
「那个大嗓门是克里克苏斯,高卢人的头。」希拉罗斯压低了一点声音,「他力气大,虽然脑子不太够用,但够狠。他来之前,是高卢某个部落的战士头领,被俘以后,一路从矿场打到竞技场,打到这里。」
塞拉斯看着克里克苏斯。那人正拍着一个年轻高卢人的肩膀,笑声粗野而响亮,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霸道。
「日耳曼人呢?」
「在南边那个角落,一共二十几个。头领叫恩诺玛伊,金头发那个。」希拉罗斯朝南边努了努嘴。
果然,在训练场最南端靠近围墙的地方,一群肤色苍白丶身材高瘦的人聚在一起,沉默得像一排木桩。
他们和色雷斯人丶高卢人都不同,几乎不说话,坐在一起的时候,也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像一群背对背休息的狼。
「日耳曼人不好相处。他们的语言和这里所有人都不通,而且跟色雷斯人有旧仇。他们在莱茵河沿岸打了好几代的世仇,带进这道墙里来了。他们跟高卢人也合不来,克里克苏斯骂他们是吃生肉的蛮子,他们骂克里克苏斯是罗马人的狗。」
塞拉斯把三个势力的位置丶人数丶和领头人暗暗记下。色雷斯人,四十几个,头领是斯巴达克斯。高卢人,三十左右,头领是克里克苏斯。日耳曼人,二十几个,头领是恩诺玛伊。
三足鼎立,随时可能互踹一脚的那种。
「剩下的呢?」
「剩下都是零散的。」希拉罗斯掰着指头数,「努比亚人七八个,都是沙漠里的猎手出身,跑得快,箭术好,但人太少,成不了气候。叙利亚人十多个,他们是最惨的一拨,来的晚丶体格小丶在这里谁都欺负他们。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散兵游勇,埃及人丶犹太人丶西班牙人,各占一两个,连抱团取暖的同乡都找不着。」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希腊人——就你和我。」
塞拉斯的目光掠过整个训练场,正要收回来时,注意到了西墙阴影下的一个人。
那人独自一人坐着,不靠近任何一群人。他身材精干,棕褐色头发,坐姿端正得不像奴隶。
他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木剑的握柄,动作不紧不慢。
「那个呢?」塞拉斯朝那个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希拉罗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
「那是卡尔纳。」他说这个名字时放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尊重。「他是高卢人,但别当他是克里克苏斯那帮人。他出身高卢贵族,是阿尔维尼部族的,在罗马辅助军团当过百夫长,打高卢行省的叛乱立过功,拿过军功奖章。但后来他效忠的那个罗马将军在政治上栽了,属下全部被当战利品充公。他就是这么进来的。」
塞拉斯又看了卡尔纳一眼。那人彷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微微抬起,两道视线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碰了一下。
卡尔纳的眼神冷淡,他没有向塞拉斯点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擦他的木剑。
「高卢人不认他,」希拉罗斯说,「他们说他替罗马人卖过命,是叛族的狗。色雷斯人和日耳曼人跟他无冤无仇,可也没有理由接纳一个外人。所以他就这么一个人待着。」
他嘿了一声,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整座学校里,比他更像外人的,找不到第二个。高卢人恨他背叛,罗马人当他是战利品。」
塞拉斯在心里盘点了一下。
整座学校大约一百五六十号角斗士,再加上训练之外的杂役丶匠奴丶厨房奴隶丶医务奴隶,总人数大概在两百多。三大民族集团占了主体,剩余的少数族裔填在缝隙里,没有话语权,挨打了只能自己受着。
在这里,各个族群之间语言不通,又带着族群积怨。
色雷斯人和日耳曼人在莱茵河流域打了几代人,他们把这血仇带进了围墙。高卢人瞧不起所有的「南方蛮夷」,叙利亚人和努比亚人谁都不认,因为认了也没用,他们的人数太少,在任何一方的秤盘上,都不够一个砝码的分量。
兰尼斯塔,也就是巴提亚图斯,不但不调解这些矛盾,反而有意维持它们。分裂的奴隶不会联合起来闹事,这是奴隶主的基本功。
这里是一个铁笼,装着几百个互相仇视的武装奴隶,点燃这里,只差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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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在第一顿晚饭时差点就落了下来。
食堂是一间敞棚,三面透风,长条木桌上摆着几排粗陶大碗,里面盛着大麦糊丶水煮豆子和切成块的腌橄榄。
明星级的角斗士有额外的肉食配给,他们有风乾的山羊肉和硬面包,用单独的木盘盛着,放在靠墙的一张小桌上,其他人不许碰。
这里没有座位的概念。谁先到谁先吃,挤不进去的,就端着碗蹲在角落。排队是不存在的,规矩只有一条:别在食堂里动刀子。
塞拉斯端着自己那份大麦糊蹲在食堂边上,这里视野好,能看见整个棚子,背后又有遮挡。他没有急着吃,先观察了一会。
各族群泾渭分明。色雷斯人占了食堂北半边的两张长桌,高卢人占了南半边,日耳曼人在东侧角落自成一团。零散的努比亚人和叙利亚人,只能在缝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个膀阔腰圆的高卢人吃完了,起身要去添第二勺,转身回来时,一个蹲在过道边的叙利亚瘦小子没来得及让开,蹭了他一下。高卢人的碗脱手,呯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大麦糊泼了一地。
那高卢人低头看了看溅在小腿上的糊,又看了看脚边那个瑟缩的瘦小子,二话不说,一脚踹翻了他剩下的半碗。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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