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时候,塞拉斯端着陶碗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两个沉默的日耳曼人,身后是几个叙利亚新人。打饭的老厨奴用木勺往每人碗里舀一勺大麦糊,再扔半块硬面包,动作机械,眼睛都不抬。
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起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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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块头很大的年轻人,正弯腰从发饭口接过自己那份。他身后一个精瘦的高卢人等得不耐烦,伸手去推他的后背。大块头没站稳,手里的陶碗磕在发饭台的木沿上,大麦糊泼出去小半碗,淋在精瘦高卢人的脚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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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高卢语劈头盖脸的骂了一串。大块头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用袖子去擦对方的脚。精瘦高卢人嫌他动作太慢,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大块头踉跄了一下,碗里剩下的大麦糊又洒了一些。
旁边的人都在看,没有人插手。
这种事每天发生好几次,即使是同一个族群,食物链底层的人被上面的人欺负,在这座学校里也是很常见的。精瘦高卢人骂完了,端着自己满满的食碗走了,留下大块头蹲在地上,用手指把洒在地面上的大麦糊刮回碗里。
塞拉斯从他身边经过。他看了一眼大块头碗里的东西,只剩稀薄的一层,连碗底都没盖住。
大块头蹲在地上刮糊的样子,让他停了一下。那个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上一个副本里的汤姆。同样的块头,同样的憨厚。
他压下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端着自己的饭走到食堂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大块头刮完地上的糊,也端着碗往这边走。
食堂里坐的位置也是按势力划分的,核心圈子占着长凳中段,边缘人只能坐在角落。大块头在塞拉斯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开始低头吃那半碗残羹。
塞拉斯把自己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对方的碗沿上。
大块头愣住了。他嘴角还挂着糊,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他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在这座学校里,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口粮白送给陌生人。
「吃吧。」塞拉斯用高卢语说。
大块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
「你……你会说我们的话?」
「会一点。」塞拉斯指了指他的碗,又指了指自己那份大麦糊,「面包换你的糊,你不亏。」
大块头眨了眨眼,脸上的警觉散了,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把碗往塞拉斯面前推了推,抓起面包,一口咬下去小半块,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叫阿提洛斯。」他边嚼边说,面包渣从嘴角往下掉。
「塞拉斯。」
「我知道。」阿提洛斯咽下面包,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拍卖场上那个,是你吧?三下把屠夫放倒的那个。整个学校都在说。」
塞拉斯点点头。「你是哪来的?」
「高卢南部,纳尔博那行省,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地方。种地的。」
「怎么到这里来的?」
「庄园主涨了三倍的租子。」阿提洛斯又咬了一口面包。「头一年交完租子,村里人连种子粮都剩不下。第二年,他派管家来催,还带了十几个打手。」
他嚼着面包,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带着村子里的人,把他粮仓烧了。」
塞拉斯看着他。阿提洛斯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咧嘴的笑,但他的手攥紧了碗的边缘。
「然后呢?」
「然后驻军来了。整个村子的男人被绑起来,卖给了奴隶贩子。」他停了一下,「我老婆和两个女儿被单独卖到了别处。不知道卖去了哪,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塞拉斯没有说安慰的话。在这种地方,安慰并不值钱。
两人又聊了几句,塞拉斯很快看出,为什么阿提洛斯属于高卢人群体的边缘,不在克里克苏斯的核心圈子里。
这人性子太直。高卢人内部也有自己的等级和派系,克里克苏斯身边围着的,是那些善于逢迎的老油条,阿提洛斯这种闷头干活,不会拍马屁的型别,在哪个圈子里都是被排挤的那一个。
当然,塞拉斯也清楚,在这个按民族划线的地方,一个希腊新人和一个高卢人一起吃饭,这种行为会引来注目。
食堂里目光来来去去,多数只是好奇,扫一眼就挪开了。但有一道视线,始终没挪。
克里克苏斯。
高卢人的头目坐在长桌中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塞拉斯走出食堂的背影上。
他把面包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冷笑一声:
「希腊人,最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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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有集体操练。教练只盯新人打了一个时辰的木桩就收了工,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无非是在训练场和宿舍之间坐着丶走着丶等着,等下一顿饭,或者下一顿鞭子。
塞拉斯靠在训练场边缘的矮墙上,假装闭目养神,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看守的巡逻路线。他正默数着西侧围墙那个岗哨的换人间隔,身边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是阿提洛斯。
大块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像一座小山一样挡住了半边日光。
「塞拉斯。」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嗯。」
「拍卖场上那几下子……你能教我吗?」
塞拉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不能打,」阿提洛斯搓了搓自己那双巨大的手掌,声音闷闷的,「力气我有的是。但是这里的人打架,跟我们在村子里不一样。村子里打架,抡起拳头砸就行。但这里不行。」
「你想学什么?」
「学怎么打能赢。」阿提洛斯看着他,「不是赢那种精瘦的高卢人,他踹我一脚我忍了,不是打不过他。我想学怎么赢那种真正要命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我还得活着。我老婆和女儿不知道卖去了哪,万一……万一有一天有机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塞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阿提洛斯的肩膀,朝矮墙后面偏僻的那一段扬了扬下巴。
两人蹲到矮墙后面,塞拉斯比划着名让阿提洛斯出拳。
阿提洛斯的拳法没什么章法,抡圆了砸过来,力道惊人,但路线全是直线,一眼就能看穿。
塞拉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拳头掰开,然后一根一根地调整他的指关节位置:拇指压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外侧,不是包在拳心里。包在拳心里打人,先断的是自己的拇指。
阿提洛斯瞪着眼看他调整完,试着攥了几下拳,然后照着矮墙砸了一记,声音比之前沉闷了许多。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再看看墙上新多出来的那个坑,脸上浮现出一种孩子得了新玩具的惊喜表情。
塞拉斯接着教他第二件事:怎么用腿。用前脚掌蹬地发力,把力从脚底传到腰胯,从腰胯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拳面。整个身体变成一条鞭子,拳头只是鞭梢。阿提洛斯的力量远超常人,他不缺蛮力,只是不知道把蛮力拧成一股的方法。
「自己练。」塞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是我教的。」
「为什么?」
「你想想。」
阿提洛斯想了两秒,点了点头,咧开嘴笑了:「懂了,我就说是自己琢磨的。」
塞拉斯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训练场对面。
克里克苏斯正好也在那个方向,和几个手下坐在一起,远远望着这边。
塞拉斯没有停步,他走进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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