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铺伴已经在了。
他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旧皮革,手里握着一截棕榈纤维搓成的绳子,正在给一把木制训练弯刀缠握柄。
塞拉斯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石台上那道浅浅的裂缝。
「色雷斯弯刀。」他说。
对方没抬头。「眼力不错。」
「你不用学校发的罗马短剑?」
「短剑是给新人练基本功的。」对方把绳头塞进最后一圈绳缝里,用牙咬断多余的部分,握了握刀柄,试了试手感。「弯刀更轻,刃口更长,割到就是一道口子,不用刺进去。罗马人教你刺,色雷斯人教你割,各有各的死法。」
他抬起头来,第一次正对着塞拉斯的脸,看了超过三秒。
「你就是那个三秒干掉屠夫的。」他说,「维鲁斯,色雷斯人。」
「塞拉斯,希腊人。」
「希腊人。」维鲁斯重复了一遍,嘴角牵了一下。「上一个跟我挨着睡的也是希腊人。波西多尼乌斯,雅典来的,渔网使的很好,进来的时候,豪气冲天地说,要打满十场挣到自由。」
他停了一拍。
「结果第四场,他碰上一个萨莫奈角斗士,对方的盾沿磕在他手腕上,渔网脱手。没了网的渔网手,就是砧板上的鱼。」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腹肋下。「他被捅在这里,三天后才咽气。」
他说完这番话,把弯刀收好,塞进铺位底下。
「你在这里多久了?」塞拉斯问。
「五年。」维鲁斯活动了一下胳膊,肘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五年零两个月。」
「打过几场?」
「十二场。赢了九场,平了两场,输了一场。输的那次我先喊了『中止比赛』,要是我喊的再慢一点,对手就把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脖子,手刀横切了一下。「输一场,就意味着你在巴提亚图斯的帐本上,从盈利变成了负债。再输一场,他就该考虑,把你搭进某个丧仪竞技会的大单子里折本了。」
「所以你后来不打了?」
维鲁斯看了他一眼。「不是我不打。是巴提亚图斯算过帐,觉得我这条命留在学校里,当老手陪练,比送出去赌一场更划算。我每天的活就是跟新人对打丶替教头盯着训练丶偶尔去城里的小场子打一两场垫场赛。垫场赛用钝武器,一般死不了人。」他勾了勾嘴角。「这就是我在这个笼子里的位置。不上不下,死不掉,也出不去。」
两人沉默了片刻。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隔壁大声用高卢语说着什么,另一个人用同样大的嗓门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围墙外面,卡普阿城的暮色渐浓,晚炊的烟气从各家庄园的方向飘过来,裹着烤面包和炖肉的味道,那是自由人的晚饭。
「你不像新来的。」维鲁斯忽然说。
塞拉斯没动。「什么意思?」
「新来的人,头三天不是吓傻了,就是瞪着围墙发愣,要么就是跟同乡的人窝在一起,互相舔伤口。但你不一样。你一整天都在看。」维鲁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训练场,看食堂,看各族的人怎么坐,看守怎么走。你甚至在数看守巡逻的步数。我看见了,你嘴唇在动。」
塞拉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维鲁斯没有追问。他靠回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石板天花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每个新人来了都想过逃,小子,你不是第一个。」
塞拉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见过一个日耳曼人,来了第三天就试着翻墙。铁刺扎穿了他的大腿根,挂在墙头上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教头把他拽下来,当着全校的面,打了他五十鞭。打完他还活着,被拖回去躺了半个月,腿废了,后来被卖去了矿场。」
他拿起水袋,灌了一口水。
「还有一个,就去年的事。大中午的时候,趁着所有人都在午睡。他趁看守交班的空档,钻进了排水沟。排水沟通到围墙外面,但出口被铁栅封着。他用凿下来的石头把铁栅砸松了一根,挤了出去。」
维鲁斯停了一下。
「他跑了,真的跑掉了。出了城,上了山。自由了——两天。两天后,追踪队在维苏威山脚下的橄榄园里找到了他,他正躲在一棵树下啃偷来的面包。被带回来之后,巴提亚图斯没有钉他十字架。他让那个人继续当角斗士,继续训练,继续上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维鲁斯的声音更低了,「从那天起,那个人每场比赛的对手,都是最强的那一档。他撑到了第三场,碰上一个追击型的角斗士,被一剑穿了喉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继续说。
「还有一次,七八个人趁转运的时候动手。巴提亚图斯把他们卖去庞贝,演一场表演赛,路上押送计程车兵只有五个。他们觉得这是机会,打算在路上动手,制服押送的人,然后往山里跑。」维鲁斯轻轻嗤了一声。「他们戴着铁链,对抗五个全副武装计程车兵,半个钟点就全被制服了。为首的两个当场被捅死在路边,剩下的被拖回来钉了十字架。」
他转头看着塞拉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塞拉斯必须稍稍前倾才能听清。
「起义……起义是这座笼子里,每个人都做过的梦,小子。你以为他们不想?你以为色雷斯人不想,高卢人不想,日耳曼人不想?他们做梦都在想。可梦总会醒。」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塞拉斯开口。
「那你认命了吗?」
维鲁斯沉默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一个人就算明天就要死,今天也得像个人一样吃饭丶睡觉丶不下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牢房的石墙。墙上布满歪歪扭扭的刻痕,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那些都是曾经住在这间石屋里的人留下的。他们都走了,去了竞技场,去了十字架,去了尸坑。
维鲁斯把毯子扯过来盖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你该睡了,希腊人。明天教头会给新人配对练,你应付起来不会太难,但别赢得太漂亮。在这座笼子里,赢得漂亮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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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塞拉斯正在训练场上打木桩,秃头管事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私人护卫打扮的人。管事走到教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教头的脸色变了一下,朝塞拉斯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对管事点了点头。
管事走到塞拉斯面前。
「希腊人。三天后有一场表演赛,瓦罗老爷专程从城里赶来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角斗士都竖起了耳朵。「他指名要你上场。」
瓦罗,这个名字塞拉斯有印象,是拍卖场上没抢到他的那个贵族富商。
塞拉斯记得那张脸:肥胖,红润,在竞价失败后从红润变成铁青,然后带着一种记仇者特有的阴毒,转身离开。
管事继续说:「瓦罗老爷额外出了两万塞斯特斯的赏金——」他特意在「两万」上加了重音,「要看你跟『狼牙』打一场。」
训练场上的声音一瞬间安静了大半。
狼牙。
塞拉斯从周围人的反应里,读出了这个名字的分量。
管事走后,希拉罗斯找了个藉口蹭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地给他补全了情报:
「狼牙名叫加伊乌斯。是学校里的明星角斗士,他杀过二十三个人。外号叫狼牙,是因为他的长剑剑脊上锉了一排倒齿,刺进去能拔得出来,但会把肉一条条扯出来。」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他右手缺一根小指。但别以为那是弱点,他就算缺了小指,还是能单手把一个成年男人的头盔连头皮一起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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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塞拉斯躺在上铺,在黑暗里听着走廊的杂音。
「狼牙的盾是从右往左横扫,第一下永远是盾。」黑暗中传来维鲁斯沙哑的声音。「他的剑藏在盾后面,你看不见剑尖从哪个角度出来,只有挨了第一下之后,他才会亮剑。所有被他杀死的人,都是在第一下盾击之后就慌了,然后被他的剑收割。」
维鲁斯停了几秒。
「不过我觉得你不是会慌的人。」
塞拉斯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的系统光屏。
【阶段任务释出:瓦罗指名的表演赛】
【对手:狼牙加伊乌斯】
【时限:3日后】
【任务目标:战胜狼牙加伊乌斯】
塞拉斯把系统面板关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角斗士们的鼾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在用色雷斯语唱一首低沉的歌,但唱了几句就停了,大概是被邻铺的人骂了一句。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夜风从墙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乾草和尘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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