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全校集合。
巴提亚图斯站在训练场的石台上,身后站着秃头管事和一个塞拉斯没见过的人。那人穿着罗马上等人才有资格穿的白色托加长袍,脖子上挂着一枚沉甸甸的金质胸饰。看起来是比瓦罗的身份高得多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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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提亚图斯的声音比平时响亮,也比平时殷勤:
「所有人听好,三天后会举办一场团体演武。」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普布利乌斯老爷——」他朝身后的白袍人微微躬身,「——的代理人奥克塔维乌斯将亲自到场观摩。你们的对手,是尼科劳斯学校的当家班底。十六人对十六人,用木兵器,打到一方全部倒地或认输为止。」
他停了一拍,扫了一眼全场。
「演武的表现将直接决定——送往罗马的最终名单。」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送往罗马,在上万人看台的大角斗场上,奴隶们在沙地上互相开膛。那个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阴云,终于要落雨了。
塞拉斯站在人群里,面色如常。他的余光扫过四周,希拉罗斯的脸一瞬间绷紧了,又迅速恢复平静。阿提洛斯没听懂全部内容,但他看到了周围人的表情,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克里克苏斯双臂抱胸,下巴微收,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趾高气昂了。
人群最后方,斯巴达克斯靠在他永远靠着的那面石墙上,一只手搭在腰间的训练弯刀上。他的目光从白袍代理人身上移开,扫过巴提亚图斯,扫过教练,最后,又一次落在了塞拉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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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角斗士学校的气氛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塞拉斯坐在石屋里,听着隔壁的奴隶把他打听来的每一个字都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尼科劳斯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十六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叫「铁嘴」的网斗士,去年在那不勒斯的巡回赛上连杀三人。罗马来的代理人已经验过一遍名册,三天后打完,当场敲定名单。
塞拉斯靠在石墙上,低声问了希拉罗斯一句:「尼科劳斯的人,什么水平?」
「尼科劳斯的学校比我们小,但他有一支打外场的班底。十几个人,全是活过五场以上的老手,在坎帕尼亚一带的巡回赛里经常出场,行里管他们叫『卡普阿之鹰』。」
他顿了一下。
「我在这座学校待了十一年。每年冬天,巴提亚图斯和尼科劳斯都会互相借人,打年末的表演赛,我见过那帮人,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平时练的是单对单,进了场各打各的。他们是一起配合,两个人夹击丶三个人围杀,练得很熟。」
希拉罗斯抬起头,看着塞拉斯。
「散兵对他们的配合,很难打。」
塞拉斯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后脑抵着粗糙的石墙。
系统给出的时间线他已经反覆核算过了,起义的视窗在丧仪竞技会之前。只要他们能在那个时间点动手,「被送往罗马」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发生。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在踏出卡普阿城门之前,变成自由人。
所以「被选中」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不被选中。
如果三天后的演武打输了,不,也不用打输,只要打得难看,巴提亚图斯就会重新算帐。
一个在演武里被打成废物的奴隶,送去罗马,就算死了,连赔偿金都拿不到多少。那个精明的胖子会怎么做?他会在名单敲定之前,把「不值得送去罗马」的人折价卖掉,甩给矿山丶庄园丶或者更差的小角斗场,回笼现金,去填尼科劳斯那笔借人费。
卖掉一个人,起义的时候就少一个人。卖掉五个,少五个,卖掉十个……
起义这个阶段任务,最终逃出的奴隶人数,是个重要评价标准。
所以三天后必须赢,他要让这座学校里尽可能多的人留在这里,留到起义的那一天。
而要赢一支擅长配合的队伍,就得让这群各自为战的奴隶,在三天之内,学会一件他们从来没做过的事——配合。
塞拉斯睁开眼睛。他听见隔壁高卢人那间石屋的声音,先是低语,然后是争吵,最后是某个粗嗓门的家伙大吼着一些高卢粗话。
希拉罗斯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低声说:「要出事。」
他话音刚落,食堂的方向就传来了动静。
食堂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整个身体砸在了另一个人身上,紧接着是陶器碎裂的脆响丶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一声短促的丶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叫。
塞拉斯翻身下铺的时候,第二声惨叫已经响了。
他赶到食堂的时候,叙利亚人的血已经流到了排水沟里。
两具尸体横在石板地上。一个面朝下,后脑勺凹进去一块,旁边是一只砸扁的陶碗,碗沿上粘着头发和脑浆。另一个仰躺着,胸口插着一截削尖的木勺柄,那根木头是从管事分粥用的大木勺上掰下来的。这个人还没有完全死透,嘴巴一张一合,胸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三个高卢人站在尸体旁边。
最高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带血的食钵,他的前臂上有旧鞭痕和新抓伤,胸膛剧烈起伏。他旁边两个同伴一左一右,一个握着断木勺,另一个赤手空拳,但指关节全是血。三个人背靠食堂的石柱,面对着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群。
叙利亚人先到。
七八个叙利亚奴隶冲到同胞尸体前,领头的那个叫伊萨姆,一张瘦得见骨的脸上满是怒气和恨意。他蹲下去探了探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人的鼻息,手指刚伸过去,那人的喘息声停了。
伊萨姆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站起来,一边盯住对面三个高卢人,一边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磨尖的铁钉,那是一根从墙角翘起来的门闩钉,所有奴隶都偷偷藏着一两根,以防万一。
高卢人那边也在聚拢。克里克苏斯从石屋方向大步走来,红胡子上还沾着大麦粥渣,身后跟着十几个高卢壮汉,一个个肩宽腰厚,脸上的表情全是同一个意思——谁敢动我们的人。
日耳曼派的恩诺玛伊带着他那帮人,占了食堂的另一个角落,谁也不帮,纯看戏。
色雷斯人三三两两散在墙根,有人在往手上缠布条。努比亚和叙利亚的零散奴隶自动站到了伊萨姆身后。
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那个角落,卡尔纳一个人坐在倒扣的木桶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往任何一方靠拢,两条长腿伸直交叠,胳膊抱在胸前。
整座食堂在三十秒内,变成了一座微缩的战场,每个族群占据一个方向,所有人的手里都攥着各式各样不该出现在奴隶手上的东西:铁钉丶石块丶断木勺丶拆下来的铁链环。
空气里充满了血腥味丶大麦粥的酸味和两百多个人挤在一起散发的体臭。油灯的火苗被人群拨出的热气吹得乱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抖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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