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没有马上睡着。
团体演武还有三天。十六个散兵要在三天里学会配合,前提是得先知道那十六个人是谁。
天亮之后,塞拉斯在晨练列队前截住了希拉罗斯。
「帮我办件事。」他说,「团体战的十六人名单,巴提亚图斯肯定已经定了,从教练嘴里掏不出来,但这学校里的其他人,你比我熟。」
希拉罗斯斜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等着」,然后叼着根草棍晃进了厨房方向。
午饭前他就回来了,经过塞拉斯身边的时候没停步,只是把一片碎陶递过来,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划了十六道短杠,每道杠旁边标着一个缩写。
塞拉斯扫了一眼,阿提洛斯,古尔德,斯巴达克斯,还有他自己,都在名单上。他把名字记住,然后把陶片在石阶棱角上磨掉了。
下午的训练间隙,他分头找了几个人。
他先找了阿提洛斯,大块头听完,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被塞拉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小声。」塞拉斯说。
阿提洛斯用力点头,嘴唇紧抿,表情像一个拼命憋着秘密的孩子。
午后归还兵器的时候,塞拉斯和古尔德两人在兵器架前并肩,这几天的对练,古尔德一直跟在塞拉斯旁边的位置。塞拉斯把木剑插回架子上,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今晚熄灯后,甬道最里面。」
古尔德把弯刀挂回去,手在刀柄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问去干什么,也没有答应,只是哼了一声。
斯巴达克斯是最难找的一个。不是找不到人,而是这个色雷斯人身边,总围着他自己的那帮人,塞拉斯不想在一群人面前开口。
直到傍晚收操后,斯巴达克斯独自去水槽边冲手臂上的沙土,塞拉斯才走过去,站到旁边的水槽前,假装也在洗。
「今晚熄灯后,甬道最里面。」
斯巴达克斯没有抬头,水从他前臂上淌下来,把石槽底部的沙冲出一道扇形。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拧乾了手上的布,说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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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熄灯的水钟声响过后,塞拉斯没有回铺位。
他在甬道最深处等了大约一刻钟。
第一个到的是希拉罗斯,他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闪出来,背靠墙壁蹲下。然后是阿提洛斯,这个大块头走路的动静跟驴拉磨似的,塞拉斯不得不冲他嘘了一声。再然后是古尔德,弯刀手站在甬道拐角处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走了过来,找了个离其他人最远的位置靠墙站着,两臂抱胸,一副「我只是碰巧路过」的表情。
最后一个是斯巴达克斯。他从甬道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油灯光照的边缘停住了,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火光舔出一道轮廓。
他靠着墙,微微点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塞拉斯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没有急着开口。
希拉罗斯不是角斗士,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是学校里的老油条,总能提供他们不知道的资讯。
剩下的几个,斯巴达克斯和阿提洛斯都是重甲型,古尔德是弯刀游走型——如果这几个人凑在一组,斯巴达克斯和阿提洛斯的功能撞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拿起一块碎陶片,在石板上划了一条横线。
「几天后的团队演武,我们几个除了希拉罗斯,都在名单上。对面是一支习惯了配合的队伍,而我们是散兵,如果这样打的话,我们肯定打不赢。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配合。」
他停了一下。
「今晚先把打法定下来,你们听一听,看有没有漏洞。如果觉得能打,明天我们去找名单上其他人,一个一个说服他们按照这个方案打。到时候按每个人的流派和特点重新分组,我们几个不一定在同一组,哪个位置缺什么人,就填什么人。」
他在横线下面画了一个三角形,顶角朝前。
「四个人一组,十六个人分成四组,每组四个角色,各干各的事,只需要记住自己的事。」
他在三角形的顶点上重重点了一下。
「这里是锤,在每组最前面。盾撞型重甲角斗士在这里,他只管一件事,用盾往前压,用盾用身体把对面的阵型撞碎。后面的人跟着他,顺着撕开的口子往里灌。」
他看了阿提洛斯一眼,又看了斯巴达克斯一眼。
「你们两个都能打这个位置,但一组只需要一个锤,所以到时候你们俩分到不同的组里,一人带一组。」
阿提洛斯眼睛亮了,斯巴达克斯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对。
塞拉斯在三角形底边的左角画了一个点。
「锤的左后方是盾。鱼盔型角斗士在这里,大盾短剑。他的任务不是冲锋,是护侧翼丶挡包抄,同时把网斗士护在身后。锤和盾两面大盾一前一侧,形成一道L形的铁墙。」
他在三角形底边的右角画了第二个点。
「铁墙后面是网,也就是网斗士。这是整组的控制核心,等锤把人撞散了,从侧后方抛网,罩住对方的关键人物,用三叉戟刺。前面两面盾,就是为了让他活着把网撒出去。」
他在三角形外面画了一个游离的点。
「第四个人是猎,也就是追击手。」
塞拉斯停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追击手不跟在组里,而是在外围游走。他是最灵活的角色,伺机而动,比如负责补刀,比如锤把人撞倒了,网把人罩住了,他冲上去收割,补完就撤,不要恋战。」
他在那个游离的点上画了一条指向三角形内部的箭头。
「但追击手还有一个任务,比补刀更重要——猎杀对方的网斗士。」
古尔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尼科劳斯的鹰里面,一定有网斗士。网斗士是整个配合体系里最危险的角色,一旦网撒出来,被罩住的人基本就死了。但追击手的全封闭圆顶盔,就是为了克制网斗士设计的,因为盔面是光的,网挂不住。所以对面的网斗士一露头,我们的追击手立刻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定向冲过去。他不用打赢,只要贴上去,逼得对方网斗士跑起来,那张网就撒不出来。一个网斗士被缠住了,对面整组就少了控制核心。」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四个角色:锤丶盾丶网丶猎。每个人只记住自己是哪一个,只做那一件事。」他用陶片在四个点之间画了连线,「锤往前撞,盾护侧遮网,网控人,猎补刀猎网斗士。四组结构完全一样,就算其中一组被打散了,里面的人也可以往最近的另一组靠,因为位置是一样的,站到该站的地方,继续打。」
他看了古尔德一眼。
「弯刀最适合猎的位置,外围游走丶侧面切入丶快进快出。到时候分组,弯刀手优先去猎的位置。」
古尔德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众人沉默了几秒,在消化这套东西。塞拉斯没有等他们消化完,拿陶片在四个三角形之间又画了几条虚线。
「但光有小组还不够,四组各打各的,那还是散兵,只是从十六个散兵变成了四个散的小组。所以四组也要相互配合。」
他在虚线上画了个箭头。
「开场两组在前,两组在后。前面两组是矛头,后面两组是预备。前面的锤冲进去,打到体力下降或者阵型开始散了,前面两组整组后撤,后面两组整组压上。轮换着打,用新鲜的体力对已经打疲的对手。」
他在图的侧面画了一条弧线。
「四组里抽出来的四个猎不参加轮换,他们始终在外围。前面在打的时候,他们在侧翼游走猎网补刀;轮换的时候,他们负责掩护后撤的组不被追着砍。」
他把陶片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就是这些。这个打法有没有漏洞?现在说。」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斯巴达克斯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几秒,最后从墙上直起身,开口:「我觉得能打。」
「但光在地上画没用。」塞拉斯说。「得让他们动起来,撞一撞才知道哪里会散。」
「教练不会同意你把全校的操练,变成你的排兵布阵。」希拉罗斯泼了一盆冷水。
「不用全校,只要那十六个人练就行。每天下午都是自由练习时间,我们只要让该在一组的人『碰巧』站在一起就行了,练一练就有默契了。明天我先把人找齐,分好组,然后就开始练。」
计划完,众人陆续散了。油灯的火苗被甬道里的穿堂风扯得歪歪斜斜。
塞拉斯最后一个起身,他擦掉石板上的图,把那块碎陶片随手丢进墙根的阴沟里。
油灯里的油快见底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光,在灯壁上挣扎了两下,然后灭了。甬道重新暗下来,只剩尽头拐角处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着地上被磨得发亮的石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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