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皮娜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利落地把最后一柄烙铁放回原位。
「我的家族曾是科林斯的望族。」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个角度和她走路时的姿态一脉相承。「在罗马人把那座城烧成白地丶把活人一船一船运去发卖之前。」
她拎起围裙的一角擦手,语气淡了下去,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七岁被卖进一个医者的铺子里当学徒,认药丶调膏丶缝伤口丶接断骨,这都是希腊人传下来的医术。罗马人打仗在行,治伤却不在行。流了血断了骨,自己治不好,还得花钱买个希腊人回去替他们治。」
她把器械一件件理好,盖上亚麻布。
「后来巴提亚图斯花钱把我买了来,替他保住本钱,别让他高价买来的角斗士一受伤就没命。死一个,他买人的钱就白扔一份。」
她转过身,靠在桌子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重新打量着塞拉斯。
这一次她看他的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是医者检查病人,冷静丶职业丶带着距离,现在那层距离淡了一些。他们都是希腊人,在这座塞满了高卢蛮子和色雷斯人的学校里,能用母语说话的同乡太少了。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扫过他的肩和手臂。
「你身上有些地方不对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塞拉斯没有接话,他换了个话题。
「今天最后一场打的那个叙利亚少年,」他说,「他用的不是叙利亚人的打法。你对他了解多少?」
阿格里皮娜偏过头,炭盆的余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鼻翼旁投下一小片暗影。
「纳尔泽。」她说,「他是商队向汇出身,眼力很不错。他能在五十步外看清一只甲虫的翅膀是左边还是右边缺了角。以前在商道上,沙暴里别人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全靠他找路。」
塞拉斯点了点头。
纳尔泽用的拳法来源是个疑点,在公元前73年,内家拳法还没有形成体系,更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传到古罗马。这套拳法此时出现在这里,塞拉斯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系统。
但……今天纳尔泽使出那套拳法的时候,塞拉斯能看出,他使的并不流畅,至少不如塞拉斯这样的玩家流畅。
如果纳尔泽也是系统玩家,是从系统商城里买的这套拳法,那应该在购买的瞬间就完全掌握了,就像此时的塞拉斯一样,能流畅使出各种格斗技能和拳法。
但如果纳尔泽不是玩家,不是从系统里买的拳法,那又会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塞拉斯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疑问,有机会要接近纳尔泽,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他站起身,试了试缠好的脚踝。缠的很服帖,走路时扯痛减了大半。
他向阿格里皮娜点了下头表示感谢,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沙场上隔夜的血腥气和远处炭火将熄的烟味。训练场已经空了,白天翻起的沙土被夜露压实,月光铺在上面,白得像撒了一层盐。
塞拉斯站在廊柱的阴影边上。月光把整座训练场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沙地上,还留着白天打斗拖出来的深痕。
他把今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叙利亚人暂时安抚住了,但只是「暂时」。伊萨姆收起铁钉不是因为服了他,只是因为当着两百多人的面,他们得到了三场公开惩戒,暂时找回了面子。
但面子是会过期的。一旦有新的冲突,旧帐和新仇会一起翻出来,而且翻得更狠。
高卢人更麻烦。克里克苏斯交出了人,但他交人的姿态不像是在服从裁决,更像是在施舍。
「我高卢人不怕打」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宣示,意思是我交出人,不是因为你说得对,只是因为我们高卢人不怂。他转身留下的那句「高卢人的荣誉不需要希腊人来教」,也表明了他并不服气。
日耳曼人和色雷斯人的态度最微妙。他们点头丶敲胸口丶给了塞拉斯善意的讯号,但善意和信任之间还差得远。他们认可他今晚做的事,但不代表明天他们会听他的话。
塞拉斯穿过训练场,沿着围墙下的窄道往通铺走。经过一间半开着门的储物间时,他看到了纳尔泽。
那个叙利亚少年蹲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正用一块湿布擦拭自己的手指关节,那是刚才第三场打出来的擦伤。储物间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线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月光,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塞拉斯站在门口。纳尔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
「你今晚打的那一场,」塞拉斯说,「用的不是角斗场里的东西。」
纳尔泽把湿布拧乾叠好,放在膝盖上。
「你看得出来?」少年说,声音轻而哑,像风吹过芦苇丛,带着一丝叙利亚特有的鼻腔共鸣。
「那套步法走的是弧线,出拳不靠蛮力,专找骨缝和关节间隙,靠走位和精准打击消耗对手。」塞拉斯说,「角斗场里没人这么打,叙利亚沙漠上的打法也不是这个样子。」
纳尔泽低头看着自己擦伤的指关节,沉默了几秒。
「以前商道上遇到过一个人,」他说,「他教了我一些东西。」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教的是什么。
塞拉斯没有追问,追问只会让对方把嘴闭得更紧。
纳尔泽站了起来。
「我不是角斗士。」纳尔泽说。「我是给商队找路的。他们卖了我主人,连我一起打包卖了。」
他把湿布揣进腰带,从塞拉斯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做的事,我看到了。」他说。「你站在两具尸体中间,两边的人都拿着能杀你的东西,你一件武器都没有。」
塞拉斯没有回答。
「在撒哈拉,我们管这种人叫『沙暴眼』,沙暴中间最安静的那个点。」
然后他离开,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
塞拉斯回到通铺。
维鲁斯已经睡了,或者在装睡。老角斗士肩背上那只色雷斯狼神图腾,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阿提洛斯靠在墙上打盹,听到塞拉斯回来,他睁了一下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没事吧」,没等回答就又闭上了。
塞拉斯脱掉脚上的草鞋躺下,把后脑勺枕在叠起来的粗布衣上。
石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乾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把系统面板在脑子里调了出来。
【隐藏支线·熔炉】进度更新
已团结跨民族奴隶群体:
叙利亚系(初步认同)
色雷斯系(善意讯号)
日耳曼系(中立偏正面)
高卢系(表面服从,内部抵触)
【奖励积分:+200】
【当前积分:1100】
塞拉斯关掉面板,闭上眼睛。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