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弯刀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塞拉斯脖子旁边的剑尖,突然咧嘴笑了。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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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刀,弯刀从塞拉斯肋下撤回来,垂到了身体右侧。
塞拉斯也把木剑收了回来。
马库斯清了清嗓子,举起藤条刚要喊换组,斯巴达克斯朝他摆了摆手。
「再来。」斯巴达克斯说。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第二轮,塞拉斯先动。他没有用正面突进,他朝斯巴达克斯的左侧绕了一个小弧线,脚步频率很快,但幅度很小,像拳击手的环形移动。
斯巴达克斯的弯刀跟着他转,但转到第三步的时候,塞拉斯突然变向,从弧线切成了直线,整个人像折了一下一样,朝斯巴达克斯的右侧钻过去。
斯巴达克斯的反应是横扫。弯刀平着从左向右扫过来,覆盖了整个右侧的进攻路线。这一扫的力道比刚才那两刀都大,空气被木刃切开的声音在塞拉斯耳边嗡了一下。
塞拉斯蹲下去,把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从腰部降到了膝盖,上半身前倾,右手的木剑从下往上挑。这个动作在综合格斗里叫「水平线下穿越」,在对方横扫的时候钻到横扫的下方,同时从下盘发起反击。
但斯巴达克斯的脚比塞拉斯的预判更快。横扫还没走完,他的左脚已经跟了一步,膝盖顶了下来,正对着蹲下去的塞拉斯的脸。
塞拉斯用左前臂格开了这一膝。
膝盖砸在前臂上的力道把他整条手臂震得发麻。他藉着格膝的反作用力往后滚了半圈,从地上翻起来,距离斯巴达克斯已经拉开了五步。
环形移动丶急停变线丶水平线下穿越……这套组合在这个时代的任何格斗体系里都不存在。
斯巴达克斯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二十年的本能告诉他,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打法。这甚至不像是一个人能发明出来的打法。
他猜对了。这不是一个人发明的,这是几万个人,用两千年,一场一场打出来的。
斯巴达克斯站在原地,呼吸重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塞拉斯的脚。
「那是什么步法?」
「很长的故事。」
「那就用刀讲。」
第三回合,斯巴达克斯不再追变向,改成提前卡位。
他只用了一个回合,就摸到了破解环形步的惟一办法。两人贴身绞了三招分开,他朝塞拉斯扬了扬下巴:「你的圈子,被我堵上了。」
第四回合,斯巴达克斯的刀背打中塞拉斯的左肩,塞拉斯的剑柄也撞进了他的短肋,两个人各退半步,各自咧了一下嘴。
「还有吗?」
「多得很。」
第五回合,塞拉斯的剑尖挑断了斯巴达克斯的护腕带子,牛皮带子飞出去。斯巴达克斯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非但没恼,反而吼了一声:「好!」
每个回合都不超过十秒。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起初还有人起哄,高卢人拿配给的面包开盘押注,到第三回合时,赌注已经涨到了下个月的酒,但到第四回合,连庄家都开始收手了。他们看不懂门道,但他们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对练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开始用拳头砸自己的盾,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多的拳头跟上来,整片训练场响起了敲鼓一样的声音。
马库斯的藤条垂在腿边,他当了十五年教练,第一次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最后一轮。」斯巴达克斯用弯刀斜指地面,「不收着了。」
塞拉斯把木剑在手里掂了掂,活动了一下手腕。
「早该这样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
启动的瞬间,斯巴达克斯整个人压低身体冲过来,这是色雷斯流派压到极限的突进,弯刀藏在身体右后方,刀光要到最后一尺才看得见。这是他真正的杀招,在竞技场上用过十一次,十一个对手,没有一个看清那道弧线。
但塞拉斯看见了。
他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他买的格斗招式里没有这一招,但两千年的搏击,早就把「人」这个东西拆解乾净了:肩线丶胯线丶重心丶支撑脚……一个人在出全力之前,身体会提前半拍把意图写在这四个地方。现代职业选手的整个生涯,就是学会阅读这半拍。
塞拉斯迎着刀,冲了过去。
之后的事,在围观者眼里,只是两个人影撞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定住——
剑尖抵喉,刀刃横肋。
和第一回合一模一样的画面。
训练场静了一拍,随即炸开。「双杀!又是双杀!」盾牌敲得震天响,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六个回合!希腊人跟斯巴达克斯打了六个回合,都平了!」喊声像火星落进乾草,整片场地都烧了起来。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平局。
只有持刀的两个人知道,刚才真正发生了什么。
斯巴达克斯低头看着停在自己喉结旁的那截木剑。剑尖纹丝不动,这是一记全速刺击在三寸之外被猛的收住了。
他的刀刃贴上塞拉斯肋骨的时候,那个剑尖已经停在那里了。
半拍。全力之下,他慢了半拍。在角斗场上,半拍就是一条命。
斯巴达克斯直起身,收起刀,伸出右手。
塞拉斯握住,两人面朝其他角斗士,举起手。盾牌声轰然炸成了浪。
马库斯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给死人收过尸,给明星货系过冠军绶带,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六个回合。他清了清嗓子,举起藤条:「换组——」
斯巴达克斯走到木桩边,拿起麻布擦脸,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问:「塞拉斯,你从哪里学的打法?」
「梦里。」
斯巴达克斯擦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个好梦。」
塞拉斯穿过人群去场边,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昨天他还是「打翻狼牙的希腊新人」,今天就变成了「和斯巴达克斯打了六个回合还平手的人」。在角斗士的世界里,这两件事的分量非常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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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最边缘,那个从不属于任何一派的男人独自坐在阴影里,背挺得笔直,像还坐在军营的条凳上。他没有欢呼,从头到尾都没有。
塞拉斯经过他面前时,卡尔纳开口了:
「我看到了,你的剑先到了半拍。」
塞拉斯停下脚步。
「收力收得很乾净,所以全场两百多双眼睛,没人看出来。」卡尔纳终于抬眼看他,「可惜,角斗场上赢半拍,和在罗马人的盾墙前面活过一个钟点,是两码事。」
塞拉斯没有接话,继续朝场边走去。但走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阴影里的背影。
希拉罗斯提过这个人:卡尔纳,前罗马辅助军团的高卢百夫长,打过真正的军团战,战败后被自己人当战利品卖掉。
他是整座学校里唯一一个,既不属于任何部族丶也从不咒骂罗马的人。
全场两百多个人在欢呼平局,只有这个人看见了那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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