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时候,阿提洛斯蹲到他旁边,用敬仰的眼神看着他:「你也太厉害了。」
塞拉斯看了他一眼。
「跟斯巴达克斯对练,还打了平手。」阿提洛斯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上一个被分到跟他对练的是一个日耳曼人,叫格弗里德,用的是双手剑,在这儿活了三年。他俩练了一个回合,格弗里德的锁骨就断了。教练说是训练事故。」
「我的锁骨没断。」
「所以我说你厉害。」
不久之后,希拉罗斯也凑了过来,分享他听到的讯息:「色雷斯人那边传开了。他们在说你是战神马尔斯派下来,考验斯巴达克斯的。」
「我不是马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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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不是。但这个传言对你有好处。色雷斯人信鬼神,比信铁链更虔诚。如果他们相信你和神明有关,他们就不会和你作对,这比你打翻十个狼牙都管用。」
下午是自由训练时间。
上午那场对练的效果比塞拉斯预想的还要好。中午的时候,讯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角斗士学校。
塞拉斯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找到阿提洛斯,让他去把要参加团体演武的那十几个人叫到训练场西侧的空地上。
阿提洛斯跑了一圈回来,十六个人都齐了,而且没有人问「为什么」。上午那场对练替塞拉斯省掉了所有说服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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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西侧靠墙的那块空地大约十五步见方,虽然不算大,但比甬道宽敞得多,至少不会一转身就撞到人。
塞拉斯给其他十五个人讲了一遍他设计的团体演武战术,让他们按四组站位,然后吹响了哨子。
阿提洛斯带头动,其他人跟着,然后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往错误的方向跑,有人撞在一起骂了起来,阿提洛斯差点一胳膊肘把旁边的人顶到墙上。
第二遍好了一点。短哨收缩的时候,大部分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靠了。长哨集中冲击依然是一团糟,所有人挤在一起像一群无头苍蝇,但挤的方向至少对了。
第三遍的时候,有人开始自己纠正旁边人的站位了。塞拉斯没有管,让他们自己磨合。能自己纠错的队伍,比什么都听指挥的队伍活得久。
下午的自由训练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塞拉斯叫了停。十五个人散开,各自回去拿水和乾粮。训练场上渐渐空了。
塞拉斯在收拾地上做标记用的几块石头的时候,用余光看见斯巴达克斯还没走,正抱着胳膊靠在石墙上。
塞拉斯站直身体,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斯巴达克斯没有评价下午的训练,他只是朝训练场东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晚上第二声水锺之后。」他说,「东边那排废棚子,矮墙下面。我有酒。」
说完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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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第二水钟响过之后,石屋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塞拉斯躺在铺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又躺了一刻钟,确认走廊里巡夜守卫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翻身起来,穿鞋出了门。
他穿过走廊,走出石屋区的侧门,绕过厨房后面那条窄巷,最后来到训练场最东边的一段矮墙下面。矮墙后面是一片被废弃的储物棚,棚顶坍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银色方块。
斯巴达克斯已经在了。他靠着矮墙根坐着,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皮酒囊。
他把酒囊的塞子拔开,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塞拉斯。
塞拉斯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酸葡萄酒掺水,勉强能入口。
两个人靠着矮墙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训练场的方向传来守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卡普阿城里有狗在叫。夜风从维苏威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火山灰和野草混合的气味。
斯巴达克斯先开口。
「下午那套东西。」他说,「你不只是在准备后天的演武。」
塞拉斯没有接话。
「一群从来没有配合过的人,用最短的时间,学会听同一个哨声丶做同一个动作。这不是为了一场演武,演武用不着这个。」
塞拉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了一句:「后天先活过去再说。」
斯巴达克斯看了他很久。月光照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暗处看起来比白天更深。他没有追问,把酒囊拿回来又灌了一口。
「我是色雷斯人。」斯巴达克斯说,「梅丁斯城的王族旁支。我父亲是当地的小头领,我母亲是希腊人,色雷斯山区和希腊北部通婚是常事。我八岁开始学弯刀,十六岁跟父亲打过马其顿的山盗。」
他把酒囊放在膝盖上,望着训练场方向那片漆黑的轮廓。
「二十一岁那年,罗马徵兵官来梅丁斯抽辅助骑兵,我父亲把我送了去。」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我在罗马辅助骑兵里干了三年。第三年调到马其顿驻防,我的百夫长是个叫马克西穆斯的罗马城来的贵族子弟,他看上了我妻子。」
他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不长,但塞拉斯从那沉默里听出了全部。
「她叫奥菲利娅。」斯巴达克斯说,「色雷斯山区的姑娘,喜欢笑。」
他没有讲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右手攥了一下酒囊的皮带子,指关节发白,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用弯刀杀了马克西穆斯,然后自己走出营帐,举起双手。他们没杀我,把我卖到了这里。」
塞拉斯接过酒囊,喝了一口,没有问任何问题。有些故事不需要追问,追问是一种冒犯。
两人沉默了很久。
风把废弃储物棚的破木板吹得嘎吱响。远处的狗叫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夜鸟的叫声。
塞拉斯开口了。
「斯巴达克斯。」
「嗯。」
「这座学校,关不住你。」
斯巴达克斯偏过头来看他。
「二十天之内,我们冲出去。」塞拉斯说。
斯巴达克斯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灰蓝色眼睛里结了一层薄冰一样的光泽。
「你有办法?」他问。
塞拉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做准备。」他说,「从进来的第一天起,我每天都在看。计划还没完成,但是快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斯巴达克斯把放在膝盖上的酒囊放到一边,双手从腰后面解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弯刀的刀鞘,鞘口用一截铜片包着,铜片上刻着一个塞拉斯不认识的图案。
斯巴达克斯把刀鞘连着里面的弯刀一起,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这是我的祖父留下来的。」他说,「砍过波斯王的人头。」
他把刀鞘往塞拉斯面前推了一下。
「我砍人。」他说,「你指路。」
塞拉斯看着地上的弯刀。刀鞘上的牛皮被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反覆握过无数次。
他没有把刀拿起来,只是伸手在刀鞘上按了一下,抚摸着铜片上的图案。
「成交。」
斯巴达克斯把弯刀重新系回腰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塞拉斯靠着矮墙又坐了一会儿。
从今夜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这座笼子里做计划,他有了同盟。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个人的名字会被写进书里丶刻进石头丶挂在嘴上,两千年以后还有人在拍他的电影。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坐在月光下的色雷斯人,腰里别着一把刀鞘磨秃了的弯刀,手里拎着一只快见底的酸葡萄酒囊,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这座囚笼逃出去。
塞拉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该回去了。
视野的角落里,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无声地浮了起来。
【系统提示:距离任务倒计时结束还有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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