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一条轻装的战线,跟撤一座扎满车马辎重的大营,是两回事。
瓦利尼乌斯的行军阵列,虽然很稳,但行进的很慢。它得护着当中的辎重,迈不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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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由军团那条轻装的战线则灵活的多。前排先走,后排殿后,整整齐齐地朝山里退去。
瓦利尼乌斯的斥候回报了自由军团的撤退,他立刻下令压上,但他不敢让队伍散开了去追。因为他知道,散了阵的军团是最好杀的猎物。他死死压住那些想冲上去抢人头的部下,宁可追得慢,也不让队伍的阵型散了。
但不散开,队伍就快不起来。披着几十斤甲丶挤作一团的八千人,去追一条卸光了辎重丶轻装上阵的战线。瓦利尼乌斯越是谨慎,就越是追不上。等他那一大团人马终于挪到地方了,自由军团早就已经整整齐齐地退到了下一程,把一座刚熄了火丶收拾乾净的空营,留给了他。
他像一个老练的猎人,不追着兔子瞎跑,而是稳稳地丶一步一步地,向着那片猎物可能逃窜的地方,慢慢收拢。每推进一程,就扎一座规规矩矩的营,壕沟丶胸墙丶哨位,一样不缺。斥候撒得很开,绝不让队伍脱节。
这套打法很高明。
对付一支寻常的乱军,它几乎无解。
可惜,他这一次的对手不寻常。
往山里半天的脚程,又是一座空营。再半天的脚程,还是空的。越往深处走,路就越难走。坎帕尼亚的开阔平地被甩在了身后,脚下的路渐渐向着亚平宁的山里延伸。道路收窄,树林越来越密。足够摊开一场决战的平地,越往里走,越难找到了。
于是瓦利尼乌斯那套高明的打法,开始变味了。
每天,斥候照例摸到叛奴的尾巴,瓦利尼乌斯照例催着大队往前赶,想把这群人逼到一块平地上,逼得他们回头丶站定丶跟他摆开来对阵。
但是他盼的那一刻,从来不来。叛奴永远在前面半天的路上,永远在下一道山梁的背后,永远只剩一串刚踩出来丶还没凉透的脚印。
自由军团靠什么甩开罗马人的斥候丶靠什么知道往哪儿退,瓦利尼乌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他派出去的斥候,骑着马在大路上转。但这片土地上,比大路多得多的,是大路旁边看不见的褶皱。山民走的小径丶牧人赶羊的坡道丶樵夫进出的林口……
一个在庄园里被铁链锁了半辈子丶背上没有一块好皮的磨坊奴,把这些路一条一条的画在了自由军团斥候的手心上。他磨了一辈子的麦,替庄园主赶过驴丶送过料,哪条沟能走人丶哪片林子能藏身,全记在心里。
纳尔泽的斥候队靠这些情报,把附近的小路摸了个透。罗马人走在阳光下,自由军团走在罗马人的盲区里。
但真正让瓦利尼乌斯输得不明不白的,不只是那些小路,更是长在小路尽头的眼睛。
一个替罗马贵族老爷看羊的牧奴,蹲在坡上,看见山谷里那条蜿蜒的罗马纵队,数清了旗丶数清了人头。等天一黑,他就悄悄摸到一处约好的石堆旁,把白天看见的,一五一十的说给那个从山上下来的色雷斯人听。罗马纵队有几面旗丶分几路走丶辎重车排多长,瓦利尼乌斯还没拔营,自由军团就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退丶在哪个山口等。
这些奴隶不识字,不会打仗,手里没有刀。但他们有眼睛,有耳朵,有半辈子攒下来的丶对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人的恨。
瓦利尼乌斯的八千人,长着八千双眼睛。自由军团的眼睛,长在这整片土地上每一个挨过鞭子的人身上。
塞拉斯没跟太多人讲过这背后的道理。他只在某个傍晚,看着那座又往山里挪了半天脚程丶灯火稀稀拉拉的罗马军营,对希拉罗斯说了一句:「罗马人以为,他们在跟一万个奴隶打仗。」
「但他们错了。」塞拉斯说,「他们是在跟全义大利的奴隶打仗。只不过另外那几十万,还没拿起刀而已。」
行军过程中,塞拉斯下过死令:动农户一粒粮,按军法办。但对于罗马富豪的庄园,是另一回事。
那些庄园,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肥肉。高墙圈着上千亩的田,墙里关着成百上千的奴隶,囤着够喂一支军队的粮食,养着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人。
撤退的路上,自由军团专挑这些孤悬在野外的大庄园下手。夜里摸进去,先砸开奴隶住的那一排排笼子。
镣铐被砸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黑夜里炸开。被放出来的人,有的当场跪下哭,有的捏着断了一半的锁链发抖,有的冲进主屋,把那个抽了自己半辈子的人,从床上拖下来。粮仓被搬空,火把照亮一张张刚刚从牲口变回人的脸。
第二天天亮,庄园主对着空荡荡的粮库,和跑光的奴隶地牢嚎啕大哭。而那些昨夜还戴着镣铐的人,已经背着粮,扛着抢来的农具改的矛,跟着队伍上了路。
打一座庄园,就搬空一座粮仓,多出几十丶上百张要为自由拼命的嘴。
队伍越来越壮大,罗马人越追越饿。
但营里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退到第十八天时,火气在自由军团内部先烧起来了。
「跑!又是跑!」克里克苏斯当着一群高卢战士的面,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高卢人从来不在敌人面前掉头!我祖父战死的时候,是脸朝着罗马人倒下的,不是背朝着!我们插在维苏威山顶那面旗,是用来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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