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塞拉斯放下炭条,退后半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帐里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走到布前,看了很久,开口:「这句话……从哪儿来的?」
「梦里。」塞拉斯说。
他抬起眼,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一位神明,在梦里将它告诉了我。」
「神」这个字一出口,几张脸上的神色变了。
「那位神,让我看见了一场仗。」塞拉斯的目光落回斯巴达克斯脸上,「打那场仗的人,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几百把刀,和一片穷得长不出粮食的旱地。」
塞拉斯没办法对一群罗马人解释什么是步枪,索性把枪说成了刀。
「他的对手,比罗马还强得多。」塞拉斯接着说,「所有人都说他必输。」
他停了一下。
「但他赢了。」
「就用这一句话。」
帐子里静了一会。
「你想的太简单了。」
声音从帐口传来。卡尔纳一直斜倚在那儿,单肩抵着帐柱,胳膊抱在胸前,腰里别着那根罗马百夫长的藤杖,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下颌微抬,一双眼睛又冷又亮。
「希腊人,你有没有想过,不接战的军队,会散。」
帐里的目光全转到他身上。
卡尔纳走到沙盘前,扫了一圈那些刚才还在叫嚣丶现在却安静下来的脸,嘴角一撇。「你们知道,军队靠什么撑着吗?」
「不是粮,不是饷。是靠赢。」
「一个兵肯跟着你,是因为他相信,跟着你,能赢丶能活丶能分东西。你让他跑跑试试。」他打了个响指,「跑一天,他骂罗马人。跑三天,他骂你。跑十天,他自己就溜回家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块布,又抬起来,脸上带着点讥诮。「你这句话,说穿了,就是让人掉头就跑。你拿什么,让一万个昨天还在放羊的家伙,跟着你掉头跑上一个月,还不散?」
末了他耸耸肩,像是替塞拉斯惋惜。「我倒想看看。」
这是帐里一半人心里的话,被他一句不剩地说了出来。有人不自觉地点头。
塞拉斯听完,居然笑了,笑得有点贼,有点欠揍。
「你说得对。」他说。
卡尔纳愣了一下。
「军队,是靠赢撑着的。」塞拉斯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块布前,「但你只读了这四句里的前三句。」
他抬手,指尖在那行字上一路扫过去,落在最后一句,「你漏了这一句。」
敌疲我打。
「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怎么让那八千人变成『疲』。」塞拉斯收回手,「这个,我自有打算。」
他环视一圈那些将信将疑的脸。
「你们只需要记住,我们不是不打。」他顿了顿,「我们是,等到打一仗就能赢的那天,才打。」
卡尔纳盯着那块布,没再开口。
塞拉斯继续低头指向那块亚麻布。
「军队是靠赢撑着的。」他说,「所以现在,问题只剩一个。」
「什么叫赢。」
他抬手,在沙盘上的罗马军那一堆木块上点了点。
「罗马人只懂一种赢:把对面的盾墙推倒。所以他们打仗的方法是,找到敌人,逼敌人列阵,然后撞过去。」他的手移开,停在空荡荡的平原上,「但这种战法的第一步是:找到敌人。」
「我们从第一步就不如他们的意。」
「我们不让他找到。不列阵,不守城,不接战。他往前压,我们就退。他停下休息,我们去搅。他累了丶饿了丶慌了,我们才挑一个我们想要的时候丶我们想要的地方,咬他一口,咬完就走。」塞拉斯环顾众人,「两个礼拜以后,瓦利尼乌斯还在追我们的影子。两个月以后,他这八千人一仗没打,自己就垮了。」
他转向卡尔纳,那点贼笑又回来了。
「你说军队靠赢撑着。对,所以我换一种赢,让罗马人再也找不到对手。」
卡尔纳盯着他没说话,藤杖在他手里停住了。
「两个月。」塞拉斯说,「两个月后,我们看结果。」
卡尔纳冷笑一声,转身往帐口走,留下一句:
「我赌你撑不过三个礼拜,你那一万只羊,就先把自己挤散了。」
「记着这句话。」塞拉斯冲他的背影说。
帐口的帘子被掀起又落下。
斯巴达克斯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走过来,伸手把那块写着字的亚麻布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布递回给塞拉斯。
「武勇归我。」他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帐里所有的杂音,「打法归你。我跟弟兄们说,这一仗,听塞拉斯的。」
帐外,卡尔纳没有走远。他靠在一根帐柱上,听着里面那群人重新吵成一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会跟着这群逃奴走,不是因为信他们能赢。他不信。卡尔纳是高卢人,但他替罗马打了很多年仗,那身罗马的甲穿在身上,比高卢的羊毛斗篷还合身。
在他心里,「罗马」这两个字,就是「强」的代名词。是罗马,把他从一个高卢部落里的贵族子弟,变成了一个横扫欧陆的常胜军团里,最悍不畏死的百夫长。。但后来也是罗马,一纸文书把他卖了。
他不恨罗马。
罗马从没骗过他。罗马一向把话挑明了摆在台面上:强者用人,用完就扔。他不会去恨一个把他按在地上丶规矩却无可指摘的对手。他只会从泥地里抬起头,四下里看,下一个值得跟随的强者在哪儿。
这就是他盯着那个会说希腊话的人看的原因。
他想看看,这家伙到底是又一个吹牛皮的,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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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瓦利尼乌斯的斥候就摸到了叛奴的踪迹。
说是摸到,其实是塞拉斯故意的。前一天,他特意让队伍的尾巴在一道谷口磨蹭得久了些,留下满地的车辙丶马粪丶踩烂的草。足够罗马斥候顺着踪迹追上来,也足够瓦利尼乌斯相信,他终于咬住了那条跑了一路的尾巴。
瓦利尼乌斯没有贸然扑上去,他比格拉布鲁斯谨慎的多。他把行军队伍收得密不透风,辎重护在中间,斥候撒在最外面,一步一步,稳稳地推进。
他要的只有一件事:把这群逃奴逼到一块开阔地上,逼他们回头站定,跟他正面摆开来打一场。罗马军团最擅长的就是会战。
斯巴达克斯按着刀,站在一道矮坡上,看着那一大团缓缓逼近的甲影。他扭头看塞拉斯。整支队伍都在等着塞拉斯的命令,「打」还是「不打」,就在这一瞬。
塞拉斯只说了两个字。
「后撤。」
这道命令,其实大半在天亮前就已经办完了。
前一天夜里,塞拉斯就已经让希拉罗斯带着粮车丶马匹,还有跟着队伍的老弱妇孺,趁天黑往山里去了。等罗马人摸上来的时候,那些又重又慢,动静大的累赘,早已经在罗马人找不到的,深山的小道上了。留在罗马人面前的,只有一条轻装的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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