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自由军团的斥候蹲在远处的坡上,看着罗马人扎营。
行军了一整天,那群人停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躺倒,是抄起铁铲挖壕丶垒墙丶立栅丶布哨,几千把铲子一起翻土,不到两个钟点,平地上凭空长出一座方方正正丶壕沟胸墙一样不缺的营寨。
阿提洛斯啐了一口。「瞧瞧,瞧瞧。罗马老爷们白天追了我们一天,晚上还得当一晚上的掘墓人。」围着的人哄笑起来,一个高卢老兵跟着骂:「罗马人就是一群泥水匠,胆小鬼。打仗不靠刀,靠铲子和土墙,这也配叫军团?」
「配。」
一个字,把笑声压了下去。卡尔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火堆边,脸色比谁都冷。
「你们笑罗马人挖土。」他扫了一圈那些笑脸,「我告诉你们,真正把这半个世界踩在脚底下的,正是罗马人的铲子。」
他往火里扔了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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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罗马兵,背着四十斤的家伙,一天走三十里路。走到了,他们不许休息,先挖壕沟。每天都是这样,雷打不动。所以他一停下,就能缩排一座现成的城里。」他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点说不清的东西,「高卢人围不下的要塞,罗马人就在外面再筑一整圈墙,把你连人带城一起困死。海里的孤岛要塞,罗马人能用土石,直接在海里填出一条路,走到你的城门口。」
「但它有一个软肋。」
「那座营,他每天累死累活挖出来,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图的是退进去能喘口气。这是他流了一天汗,给自己挣来的那一点点回报。」塞拉斯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我们就把这点回报拿走。」
「我们不跟他攻营,不跟他硬啃那道墙,因为犯不着。我们就在外面,夜夜搅他,让他这座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城,一晚上都睡不好觉。白天背四十斤走三十里,挖两个钟点的土。夜里他们刚躺下,我们就来。他越守规矩丶越能挖,就越是把自己往死里熬。」
他环视一圈那一张张刚才还在哄笑,此刻却渐渐听懂了的脸。
「罗马靠耗赢了四百年。」塞拉斯一字一句,「这一回,我们用他自己的铲子,反过来耗死他。」
火堆边,卡尔纳盯着这个希腊人没说话。他刚刚把罗马最硬的那身铠甲,掰开给所有人看。但这个人立刻就告诉他,这身铠甲的缝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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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瓦利尼乌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塞拉斯把袭扰队分成三班,像换岗一样,轮着上夜班。他把罗马人那套「日夜轮替」的规则,原样还给了罗马人。
头一班第一更时出动,摸到罗马营外的射程边缘,吹两通号,把几捆浇透了油的柴火点着,一股脑掀进壕沟,再朝营里抛几轮火箭,扭头就走,绝不接战,绝不被咬住。
等罗马哨兵披甲执盾冲上胸墙,外面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几堆火在壕沟里幽幽地烧,几支箭直挺挺的扎在帐篷顶上,箭羽还在夜风里发抖。
罗马人挖了一天的壕沟丶削了一天的尖桩丶垒了一天的胸墙,这一整套精密的工事,对付的是一支冲上来跟你拼命的敌人。
但外面这群人压根不冲。墙修得再高,挡不住几支飞过来的火箭。壕挖得再深,拦不住两通号角钻进每一顶帐篷。罗马人花一整天力气筑起来的铜墙铁壁,到了夜里,竟连一个人的好觉都护不住。
罗马人刚睡下没多久,第二班又来了。同样的两通号,同样的火,同样的几轮箭,一抛完就跑。天还没亮,第三班再来一回。
罗马营里有个叫马尔库斯的新兵,头一夜被号角惊起来,手抖得连剑都差点抓不住。他冲上胸墙,瞪着外头那片黑色,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身边的老兵骂骂咧咧地把箭从盾上拔下来:「睡吧,小子,打不着你。」马尔库斯刚把胸甲解开躺下去,号角又响了。
塞拉斯的这套打法欺负的,正是罗马人最引以为傲的纪律。
号角一响,三分钟之内必须披甲上墙,这是罗马兵营的纪律,违令者斩。没人敢赌「万一」是假的。昨夜是假的,前夜是假的,但万一对方玩狼来了,今夜是真的呢?万一这一回,是几千个逃奴真的摸上来了呢?于是号一响,全营就得弹起来,几千个人套上几十斤的甲,咬着牙冲上墙扑个空,再骂着躺下。刚闭上眼睛,号角又响了。一夜三回,回回是空的。
塞拉斯什么都没干,他只是站在黑暗里吹号。然后看着几千个罗马人,一遍遍被从床上拽起来。
第三夜,被折腾得眼底发青的瓦利尼乌斯,下了一道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命令:全军披甲过夜。
他想得很美:省下披甲那点功夫,号一响直接上墙,看你还怎么捣乱。
但他忘了,甲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睡觉的。
几千个人,裹着几十斤的甲,直挺挺躺在地上,像一具一具提前入殓的尸首。铁片硌着肋骨躺到后半夜,半边身子都麻了。没人能在这副行头里睡着,但谁也不敢解下来。号一响,解了甲的就是违令。于是他们就只能睁着眼,盯着帐顶,竖着耳朵,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响起的号角。
第四夜,怪事开始多了。
有哨兵指着空荡荡的壕沟,一口咬定看见有人影爬上来,惊动半营披甲,结果壕里连只野狗都没有。
有人半夜里突然嚎一嗓子从褥子上蹦起来,挥着剑乱砍,砍翻了火盆,差点把帐篷点了,醒过来才知道是做梦。
老兵的手开始抖,端不稳一碗水。新兵的眼睛全是红的,听见风刮过营旗的「哗啦」声,就猛地去摸剑柄。
人熬到了这一步,已经分不清什么是风,什么是敌人了。眼前晃的,耳边响的,是真是假,他自己都说不清。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差一丝风,就要断了。
第五夜,那丝风来了。
营盘西北角,两队巡哨在黑暗里撞上了。一队巡哨听见草叶响,以为是自由军团来袭。一队听见甲叶响,以为遇上了偷袭。双方拔剑出鞘,等远处火把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横了七个,全是罗马人,自己人在黑暗里捅死了自己人。
七个人倒地的动静,惊动了早已被熬成惊弓之鸟的整座大营。
「敌袭——!」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起来。
喊杀声在营里炸开。本就疑神疑鬼的罗马兵在睡梦中被惊起,再也分不清谁是敌丶谁是友。黑暗中,每一个朝他们跑来的影子都是敌军,每一声他们听不懂的喘息都是杀机。
有人对着自家弟兄抡圆了盾牌,有人朝着同袍的后背就是一矛。火把被打翻,帐篷烧起来,受惊的驮马挣脱缰绳,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把摔倒的人踏成肉泥。几千个披着甲拿着刀,却三天没合眼的人,自己捅自己,自己踩自己,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塞拉斯的人,那一夜连营门都没靠近。他们只在射程外的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里面的喊杀丶马嘶丶惨叫,从半夜一直闹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营里抬出来几十具尸体,没有一具是被自由军团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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