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营地安静下来。
阿格里皮娜在医帐里收拾她的药囊,里面有几味希腊草药,一卷乾净绷带,一副接骨的小木夹板。都是一个医女随身该带的东西,挑不出半点破绽。
她正把一束晒乾的洋甘菊往囊里塞,帐帘被人掀开了。
塞拉斯站在帐口。他没说要进来,也没走。
「明天一早,征粮队会从西边那条路过。」阿格里皮娜没回头,「我和两个扮成商队家奴的人,会『恰好』在路边休息。剩下的,他们自己会送上门。」
「我知道。」塞拉斯说,「计划是我定的。」
「那你来做什么?」
台湾小説网→?????.???
塞拉斯没立刻回答。他走进帐子,目光在那只药囊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手上。
「你这一趟,要一个人待在几千罗马人当中,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他说,「身边没有刀,没有人接应。一句话说错,就回不来了。」
阿格里皮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打理药囊。
「你是来劝我别去的?」
「不是。」塞拉斯说,「这件事,除了你没人做得了。我是来告诉你,怎么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木箱上,那是一小段染成红色的布条。
「庄园后面那道排水沟。」他说,「你进去之后,每天傍晚找机会去后院一趟,看一眼沟口的铁栅。哪天你看见栅条上系着这样一段红布,就是我们当夜会动手。在那之前,你就安心装你的医女,治你的伤兵,把讯息一点一点传下去。动手那夜,你守在最里面那间草药房,别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阿格里皮娜捏起那段红布,抬眼看他。
「罗马人抓了希腊女人,是当战利品用的,用坏了就扔。咱们自己人里,也有不少觉得,一个医女的命,换一个罗马将领,怎么算都划得来。」她顿了顿,「但你今天专门来看我,却是来教我怎么活着回去。」
「你不是战利品,更不是用来换谁的。」塞拉斯说,「你是去办一件,只有你能办成的事。办完后,我要你回来。」
帐里静了一会儿。
阿格里皮娜把那段红布仔细收进贴身的衣服里。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小臂,正按在前段时间那次战役中,塞拉斯受了刀伤的地方,隔着衣袖压了压。
「对战瓦利尼乌斯的军团时,」她说,声音低下来,「你这条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是我给你缝的。如果换了别人,那道伤口要红肿流脓,起码要烧上七八天,而且能不能保住这条胳膊都难说。」她的拇指在那处轻轻压着,「但你的伤……两天就结了痂,第五天,疤都快平了。我从没见过谁的伤,好得这么快。」
塞拉斯没动,由着她按。
「我不会问你。」阿格里皮娜松开手,「这支队伍里,人人都有不肯说的过去。」她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惧意,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兴味,「塞拉斯,你打仗的办法,没人想得出来。你似乎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有秘密,塞拉斯。」她拎起药囊背到肩上,「我猜不出来,也不打算逼你说。」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在帐帘那儿停了停,回过头,「我只是觉得……一个浑身是谜的人,比一个一眼看到底的人,有意思得多。」
她掀帘出去了。
塞拉斯站在空帐里没动。帐外月光下,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小臂上那道早已平复的疤,用拇指压了压。几天前,他在那里用了在系统商城买的治疗药剂,所以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没想到会被阿格里皮娜看出来。
他把帐帘放了下来。
-----------------
三天后的傍晚,文纳夫鲁姆城外的庄园里,科西尼乌斯歪在餐榻上用晚饭。
一个奴隶跪在地上往炉里添炭。副官斜靠在对面的榻上,披着件便袍,手里拿着一只银杯,杯子里是葡萄酒。
「那个希腊女人。」科西尼乌斯撕下一块烤肉,「军医说她接骨的手艺比他强。」
「战俘里捡来的。」副官喝了一口葡萄酒,「底比斯人,还是科林斯人,记不清了。给哪个被劫的商队当医师,半路被征粮队撞上了。」
「她还说了别的吗?」
「说那群奴隶往北去了。」副官笑了一声,「她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儿问我们会不会杀她。女人,藏不住话。」
科西尼乌斯嚼着肉,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
「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动了动,「那群盗匪以为绕过我,就能去抢北边的粮仓。」他端起酒杯往榻背上一靠,「等元老院的援军一到,我们就往北追。这场仗,该有个体面的收尾。」
傍晚,阿格里皮娜藉口去后院晾草药,在排水沟附近站了一小会儿。她没敢多看,只用眼角扫过沟口那道铁栅。锈红的栅条上,系着一段新的红布。
今夜。
她回到庄园最里面那间放草药的小屋,把一束晒乾的洋甘菊挂上去。然后她坐下来,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天黑透。
-----------------
子夜过后,坡下的雨沟里,十二个人趴在淤泥里。
塞拉斯在最前面。他身后是维鲁斯丶纳尔泽丶阿提洛斯丶希拉罗斯,再后面是七个挑出来的精锐,都是起义那天就跟着他的老人。每个人脸上抹了灶灰,刀刃用布缠了,免得反光。坡上方,庄园黑黢黢的轮廓压在星空下,只有几扇窗透出昏黄的灯。
排水沟的渠口就在眼前。一道铁栅嵌在石头里,栅条有拇指粗,锈得发红,根部系着一段红布。一股温吞吞的脏水从栅缝里淌出来,带着皂角和人身上的油味,在沟底积成一摊。
纳尔泽摸出一根撬棍,塞进栅条根部的石缝。希拉罗斯按住他的手。
「一根一根来。」希拉罗斯压低声音,「别一起使劲,石头会响。」
纳尔泽一点一点地开始撬。锈死的铁在石缝里发出轻微的「咯」声,每响一下,所有人都不动。第一根栅条松了,被慢慢扳到一边。第二根。第三根。撬开三根,缝就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塞拉斯第一个钻了进去。
水渠比一个人的肩膀宽不了多少。石壁上糊着滑腻的青苔,渠底淌着齐手腕深的脏水,一股说不出的味直冲鼻子。他四肢着地往前爬,脑袋几乎贴着渠顶。身后传来布料蹭石头的窸窣,是维鲁斯跟上来了。
往里爬了二十步,渠道拐了个弯,坡度陡起来。塞拉斯撑着石壁继续往上挪。
就在这时候,上面传来一声闷响,一股热水毫无预兆地灌了下来。
齐腰深的脏水裹着热气,顺着陡坡直泼下来,砸在塞拉斯脸上丶胸口,灌进嘴里丶鼻子里。他被冲得往后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身后的维鲁斯一把抓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扣进石缝。水从两个人身上漫过去。虽然是温泉池放出来的水,不是开水,但也很烫。
塞拉斯把脸埋进臂弯,憋住一口气,任那股水冲过头顶。
水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小了,又变回那股温吞吞的细流。
塞拉斯抬起头,脏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扭头,黑暗里维鲁斯的眼睛亮着,冲他点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上爬。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