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自由军团的营地里,铁匠的炉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坡地。
几座临时垒起的土炉一字排开,风箱的皮囊一鼓一瘪,火星顺着风往北飘。锤声从第三更起就没停过,叮丶叮丶叮,把整片山谷敲得发颤。那些铁匠打的东西不像剑,不像矛头,也不像盾。
那是一对一对巴掌大的铁环,底边被锻平,顶上留着穿皮带的孔。
打铁的头儿是个叫菲隆的希腊老奴,在卡普阿给贵族打了三十年马衣饰件,手上的茧比铁砧还硬。他把第两百对铁环丢进冷水桶,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他冲着帐篷方向喊:「两百对,齐了!」
塞拉斯掀帘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另一样东西——一副马鞍。
那马鞍前后各立起一道弧形的高桥,像给骑手的腰胯圈了一道矮墙。纳尔泽斜眼看着,心里并没当回事。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四角鞍,没什么特别。
直到他的目光顺着鞍身两侧垂下的皮带往下移,落在了皮带末端。
鞍身两侧垂下皮带,皮带末端,正好穿着菲隆打的那种铁环。
纳尔泽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拨了拨那只悬着的铁环,铁环晃了两下。
「踩这个?」
「对,踩这个。」塞拉斯把马鞍往一匹缴获的战马背上一放,勒紧肚带,「上去。」
纳尔泽翻身上马。他是商队向汇出身,马术在全军排得进前十。他两只脚一探进铁环,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塞拉斯,两条腿下意识地想像从前那样夹紧马腹,然后他发现不用夹了,因为脚下有东西托着他。
「站起来试试。」塞拉斯说。
纳尔泽踩着铁环,在马背上直起了腰。战马小跑起来,他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两脚踩得稳稳的,双手竟然空了出来。他试着松开缰绳,张开双臂,跑了整整一圈。马背上的人,第一次不用靠大腿的力气,就能把自己焊在马身上。
他勒住马,跳下来,盯着那对铁环看了很久。
「这东西,」他说,「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想到?」
塞拉斯没答,这个问题他没法答。他总不能说:因为要再过六百年,草原上的骑手才会把这件东西带进欧洲,然后用它踏碎一个又一个帝国。
「去把卡尔纳叫来。」他只说了这一句。
-----------------
卡尔纳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面饼。他绕着那匹备好鞍的战马走了一圈,目光从高桥扫到铁环,眉毛一点一点压下去。
「新玩具?」他把面饼咽下去,语气照旧欠揍,「给骑不稳马的新兵预备的?」
「你上去骑一圈。」塞拉斯说,「然后再说话。」
卡尔纳嗤了一声,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他起初没去踩铁环,双腿一夹,人马便走。跑出五十步,他才不情不愿地把脚探进去。
变化是从他的背上开始的。
先是腰直了,然后是肩膀松了。跑到第二圈,他忽然俯下身,双腿踩实铁环,整个人前倾,把马催到了全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脑后。跑到谷地尽头那排立着的木桩前,他没有减速,所有骑兵冲到障碍前都会本能减速,因为撞击的反冲力会把悬空夹马的骑手掀下去,但他没减。
他从鞍侧抽出一根演练用的钝头长杆,夹在腋下,杆尖前指,人丶杆丶马,一起向前冲。
轰的一声,碗口粗的木桩被拦腰撞断,断口的木茬子飞出去几步远。
卡尔纳在马背上纹丝没动。
他勒住马,慢慢遛回来。谷地里围观的骑手们炸了锅,他却一句话没有。他跳下马,蹲下去,捏着那只铁环翻来覆去地看,看正面,看反面,用拇指去抠锻平的踩踏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在罗马骑兵里干了九年。」他开口,「九年里我们冲击步兵,冲到二十步就得撒杆减速,杆子只能捅,不能撞。因为如果撞上去,人会先飞出去。全天下的骑兵都一样,罗马人丶努米底亚人丶我们高卢人,谁都一样。骑兵是长了四条腿的斥候,是追杀溃兵的刀,但从来上不了正面。」
他把铁环往塞拉斯手里一拍。
「这么一个铁圈,」他说,「能让马的四条腿,变成骑手的四条腿。人马合一,冲击力全砸在一根杆尖上——」他突然顿住,扭头看向南方,看了几秒,才把后半句说完,「罗马的军团方阵,四百年没人能从正面凿开。从今天起,在平原上,它有天敌了。」
全场安静。
阿提洛斯挤在人群里,挠着头小声问希拉罗斯:「他这是在夸咱们,还是在吓咱们?」
「都是。」希拉罗斯说。
卡尔纳最后看了一眼那匹马,丢下他今天的最后一句话:「这东西要是早生四百年,现在统治地中海的,是骑马的人。」
换装马镫用了三天。
纳尔泽的两百轻骑全员配齐马鞍与双镫,长枪也是新打的:比罗马骑兵矛长出三尺,握把后端配重,枪头窄而厚,专为凿击锻造。
-----------------
第三天傍晚,山谷里立起了草人阵。
三百个草人,披着缴获的罗马锁子甲,举着真正的罗马大盾,肩并肩排成三列,完全按军团盾墙的间距摆放。夕阳把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全军放饭的时辰,众人端着饭钵围在谷坡上看。
纳尔泽一声唿哨。
两百骑从谷地尽头启动。先是小跑,马蹄声零零落落。再是快步跑,蹄声连成一片。最后一百五十步,两百杆骑枪齐刷刷放平,枪尖在夕阳下压成一线,马速催到全力。坡上有人的饭钵掉了,没人去捡。
撞击的瞬间没有人看清细节。
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整面山墙塌了一样。盾墙从中间炸开,罗马大盾带着草人的躯干整片整片飞上半空,锁子甲的碎环像雨点一样往下落。两百骑没有减速,没有变向,从盾墙的这一面进去,从那一面出来,马蹄踏过的地方,三列「军团」只剩下满地的碎草丶断杆和被凿出窟窿的盾牌。
从枪尖放平到全阵贯穿,前后不到十秒。
坡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出一片山呼海啸的吼声。士兵们把饭钵举过头顶敲打,用十几种语言吼着同一个意思。
卡尔纳没吼。他站在坡顶,抱着手臂,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冲锋。等欢呼声落下去,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塞拉斯说:
「下回冲的要是活人,记得让我在第一排。」
-----------------
活人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第五天,行军队伍进入波河北岸的丘陵地带。正午刚过,纳尔泽的斥候队前哨打马狂奔回来,滚鞍落地:「东南七罗马里,有罗马骑兵斥候,十一骑,正沿河岸往我们侧翼过来!」
参谋帐的沙盘前,希拉罗斯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捏着一枚木块,悬在沙盘上空,半天没放下去。
「不对。」他说,「山南高卢行省的总督是个守门的,两个残编军团缩在城里,自从我们来了后,他连城门都不敢多开,他的斥候从来不出五十罗马里。这里离他的城有一百四十罗马里。」
「那会是谁的人?」纳尔泽问。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