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不对的地方。」希拉罗斯的手指在沙盘南端划了一个圈,「两位执政官的军团,被我们打没了。瓦利尼乌斯丶科西尼乌斯,都打没了。罗马此刻能派出斥候的野战军团,全义大利只剩一支,就是克拉苏的六个新军团。但探子五天前的回报说,克拉苏的大营还在南边,离我们远得很。」
木块终究没放下去。沙盘上,代表罗马的位置空着一块。
塞拉斯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转向纳尔泽。
「你去把他们抓回来,一个不许放走。」他顿了顿,「人杀乾净,东西给我一件不少地带回来,甲丶腰牌丶马具丶乾粮袋,全要。」
纳尔泽点了三十骑,带上新枪出营。
罗马斥候队正在河湾的柳树林边饮马。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十夫长,甲上钉着铜片,正弯腰用头盔舀水。他手下的人散得很开,老斥候的规矩,饮马时必留四人在鞍上警戒。
警戒的四人先看见的是尘土。
一线黄尘贴着丘陵卷过来,快得不像话。十夫长直起腰,眯眼看了一息,头盔脱手掉进河里,他认出了那是骑兵,但罗马骑兵全速冲刺也没有这么快,因为没有人敢在起伏地上把马催到极限,颠簸会把骑手甩下去。
「上马!上马——」
吼声只出了一半。
纳尔泽的骑兵第一波三骑已经撞进了柳树林。当先一骑是纳尔泽,他长枪放平,枪尖从一名罗马斥候后心透进去,前胸出来,两千斤的冲量把整个人从马背上钉飞出去,尸体挂在枪杆上拖出七八步,纳尔泽手腕一沉一抖,枪杆卸力,尸体滚落,枪尖已经指向下一个。
第二骑的枪撞在一名罗马骑手的盾上。如果放在从前,这一撞回两败俱伤,双方都得落马。但这一次,盾牌连着持盾的手臂一起被凿穿,罗马骑手仰面栽下马背,被自己的马拖着一只脚,在河滩的卵石上犁出一道血沟。
十夫长反应极快,他立即弃了饮水的马,翻身跳上另一匹空马,拨马就往南跑。
他趴在马背上,把一辈子的马术都压了出去。但身后蹄声如雷,他回头一看,后面三骑追兵,正在拉近距离。
他简直不敢相信,平地竞速,负重相当,马力相当,追兵凭什么更快?他不知道答案在追兵的脚下:踩着铁镫的骑手可以在飞驰中欠身前倾,把重心送到马肩上,让马跑得更省丶更快。
一里之后,纳尔泽追平了他的马尾。
十夫长拔剑,扭身回劈,这是罗马骑兵的保命绝技,他练过一千遍。剑锋斩到一半,纳尔泽双脚踩实,人在全速的马背上竟直直立起,长枪脱手掷出。
枪从十夫长的肋下透入,把他从马背上掀下去。他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仰面朝天躺住,胸口的枪杆随着他的抽气一起一伏。
纳尔泽勒马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十夫长的嘴唇动了动,冒出血沫,眼睛瞪着那副马鞍,瞪着铁镫,至死没有合上。
柳树林里的战斗早就结束了。剩下的十骑一个没跑掉。纳尔泽的人把尸体驮上马背带走,河滩上的血用卵石翻埋,连断掉的枪杆都收拾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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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从十一具尸体上剥下来的东西在参谋帐里摊了一地。
希拉罗斯提着油灯,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锁子甲甲环的铆口还泛着新铁的青光,穿上身不会超过三个月。剑柄的缠绳没有汗渍浸出来的黑印。他掰开一只乾粮袋,倒出的面饼掉在地上,硬得能砸出响。最后他从十夫长的尸身上解下一块铅制的兵籍牌,凑到灯下,用拇指抹掉血污。
兵籍牌上铸着番号,番号下面有一个名字的缩写。
希拉罗斯把兵籍牌递给塞拉斯。
塞拉斯接过来,侧过身对着油灯。兵籍牌上的字母刻得很深,是新模子浇出来的。他盯着那几个字母,拇指在铸纹上慢慢摩过去,站在原地没动。油灯的火苗晃动,他的影子也在帐壁上晃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穆米乌斯。」他说,「是克拉苏的副将。甲是新的,剑是新的,连发饷的牌子都是新铸的,这是克拉苏的人。」
他走到沙盘前,把兵籍牌放在沙盘边上。南边,克拉苏大营的木块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从那枚木块出发,沿着亚平宁山脉东侧一路向北,慢慢移到起义军行军路线的后方。
「他们不是一支大队伍。」他说,「只有十一个人,轻装快马,没有辎重,这是来盯梢的。」
他拿起一枚小木块,绕开克拉苏大营的位置,沿着山脊线划了一道长弧,划到起义军纵队的身后几天的距离上,把木块轻轻按下去。
帐里静下来。
纳尔泽俯身看着那枚木块,眉头越皱越紧:「就派这么点人缀在后面,他想干什么?」
「他在数我们的人数,量我们的脚程,把我们钉在他主人的沙盘上。」塞拉斯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还压在那枚木块上没松开。
帐里没人说话。希拉罗斯站在一旁,看着塞拉斯的侧脸,总觉得他盯着沙盘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穆米乌斯那枚木块,而是在看更南边的什么东西。
塞拉斯没有开口。
他在心里把整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克里克苏斯南下,一万人裹着辎重,声势浩大,像一块肥肉径直送到克拉苏嘴边。他原先的判断,或者说,他原先的指望,是克拉苏会被这块肉吸走。六个军团压上去吃掉克里克苏斯,主力陷在南边,就没有功夫来堵北边的塞拉斯。等克拉苏扑向南边,起义军已经翻过阿尔卑斯,这盘棋就活了。
克里克苏斯不知道自己是那块肉,塞拉斯也不会告诉他。
但现在,铅牌上穆米乌斯的番号,让这个指望不那么确定了。看上去,克拉苏没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南边。他会不会去收拾克里克苏斯还不确定,但确定的是,他同时在看着北边。他分了人出来盯自己。
这是头不一样的野兽。格拉布鲁斯轻敌,瓦利尼乌斯求战,两位执政官抢功,换了他们任何一个,一万人的肥肉送到面前,早就一头扎进去了。但克拉苏不轻敌,不求战,也不抢功。他不会被克里克苏斯牵着鼻子走。
塞拉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克拉苏没有把全部力量放在南边。」他只说了这一句,「他在同时看着我们,这些盯梢的眼睛就是证据。」
他的目光落回沙盘。南边,克拉苏大营的木块纹丝不动。身后,穆米乌斯的那枚小木块吊在几天的距离上。北边,代表阿尔卑斯山口的位置,还空着。
他伸出手,把穆米乌斯的那枚木块往旁边拨了一点。
「网还没收拢。」他说,「传令:全军加速。辎重减半,昼行夜宿改成昼夜兼程。」他把手指按在山口的位置上,「抢在网收上来之前,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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