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队伍翻上了北行路上最后一道丘陵。
塞拉斯骑在队伍前列。坡顶的风忽然变了,变冷,变乾净,带着一股他两年来没有闻过的味道,没有尘土,没有血,没有几万人马的汗臭,只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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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地平线的尽头,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下面,横亘着一线白色。那线白色连绵不断,从视野的最西端一直铺到最东端,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光,像是有人沿着天边砌了一道墙——
阿尔卑斯山,雪线。
队伍一段一段安静下来。前军先停了脚步,然后是中军,然后是绵延十几罗马里的整条行军纵队。几万人站在丘陵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仰着头。有个色雷斯老兵慢慢跪了下去。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开始无声地流泪。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第一嗓子。吼声炸开,从前军滚向后军,色雷斯语丶希腊语丶高卢语丶叙利亚语,几万条嗓子搅在一起,往那道雪线的方向吼起来。
士兵们把长矛顶在地上跳,把头盔抛上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这是起义近两年来,这支军队第一次不设防的欢呼。没有敌人刚被打垮,没有战利品刚被缴获,他们只是看见了一道山。
山的那一边,没有罗马。
阿提洛斯吼得嗓子都劈了,一把搂住塞拉斯的肩膀,指着雪线,语无伦次:「塞拉斯!看见没!翻过去——翻过去就是高卢!我家就在那边!」
卡尔纳的马停在人群外围。他也在看那道雪线,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纳尔泽打马从他身边过,随口问:「百夫长,高卢是你老家,你不高兴?」
「高兴。」卡尔纳说,语气平淡,「赢面第一次翻到我们这边了。」
他调转马头往营地走,走出几步,风里飘来他嘀咕的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翻回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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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自由军团离山口只剩几天路程了。
他们的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谷地里,几百堆篝火从谷口一直烧到谷底,把半面山坡映得发红。炊烟的味道变了,往常是乾粮的糊味,今晚各族的营区里飘出来的是各家的味道:色雷斯人在烤抹了野蒜的羊腿,高卢人熬着大麦和熏肉的浓汤,几个叙利亚人不知从哪儿搜罗来一小罐蜂蜜,正往烤饼上抹,引来半个营区的人排队。
歌声也是从这一晚开始的。
先是高卢营区有人起了个头,调子粗野,跑得没边。唱到第三段,隔壁色雷斯人的营火那边有人用自己的语言接了上去,词不一样,但调子居然接得上。再后来敲击声也出来了,那是有人把盾牌反扣在地上当鼓拍,指掌落处,全是山林里祭祀战神时那种沉重丶狂热丶带着浑厚顿挫的重拍。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有人开始跳舞,火光里人影乱晃,笑声一浪盖过一浪。
两年了。这支队伍打赢过执政官,凿穿过军团,缴过束棒,斩过贵族的头,但从来没有人笑成今晚这样。
哨位上计程车兵扭头往营里看了一眼,咧了咧嘴,再回头盯着黑漆漆的谷口,腰杆挺得笔直。今晚的哨,他站得格外心甘情愿。
许多人是今晚才第一次真的开始相信:自己能活着走出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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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提洛斯在营地边缘选中了一块平地,用树枝在地上画他家的房子。
「这儿是门。」他蹲在地上,树枝戳出一个豁口,「我家门朝南开。我妈说过,门朝南,冬天房子里能多晒半天太阳。」树枝往豁口两边各点了一个坑,「我要种两棵橡树,一边一棵。」
塞拉斯蹲在旁边看。
「两棵树离多远?」塞拉斯问。
「这个我想了一路。」阿提洛斯的表情严肃得像在部署一场夜袭,「太近了,树冠挤在一块儿,长不开。太远了,夏天树荫接不上,中间漏太阳。」他用树枝量了量,「十五步。十五步正好,等树长成了,两片树荫刚好连上,人能坐在树荫下。」
「在树荫下干什么?」
「喝酒啊!」阿提洛斯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要开家酒馆,就开在房子边上,我都想好了,门也朝南,和正屋并排。里面放上高卢的麦酒,色雷斯的烈酒,再让纳尔泽给我带两点叙利亚的葡萄酒。」他掰着指头数,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过路的商队丶猎人丶退了伍的老兵,进门先来一碗,喝完再问从哪儿来——」
他忽然停住,扭头盯着塞拉斯。
「塞拉斯,你的那碗永远不要钱。」他说得极其郑重,「第一碗不要钱,第二碗也不要钱。你要好意思喝第三碗,那也不要钱。」
希拉罗斯在旁边笑出了声。
「还有希拉罗斯你!」阿提洛斯把树枝一挥,「你跟你儿子来,你俩都不要钱!」
希拉罗斯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续上,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比刚才深。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牌。木牌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我离开那年,他七岁。」希拉罗斯用拇指擦过木牌,「这是他六岁时候我给他刻的。今年,他该十九岁了。」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希腊字母,「他在罗马城里给一个医师当学徒。我托了军队里的同乡照看,上次同乡给我的口信说,他已经能自己调配药了。」
火堆里一根柴爆开,火星窜起来。
「等我们翻过山,安顿下来,」希拉罗斯把木牌收回夹层,「我就想办法递信进罗马。」他抬起头,看着谷口那个方向,谷口外是南方,南方的尽头是罗马,「十二年了,我要把他接出来,让他不再做罗马人的奴隶。」
没人接话。阿提洛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伸手往火堆里加了根柴。
「接来了先来我酒馆。」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你们爷俩,都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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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塞拉斯查完哨,在营地最高处的岩石上找到了纳尔泽。
叙利亚少年仰面躺在岩石上,枕着自己的角弓,在看星星。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这片营地里能把脚步放这么轻的,只有一个人。
「躺下看吧。」他拍拍身边的岩面,「站着看星星,脖子会很累。」
塞拉斯在他旁边躺下。夜空很乾净,银河从山脊的这一边延伸到那一边。
「你看那颗。」纳尔泽抬手指向北方低空,「商队叫它『钉子』。整片天都在转,就它几乎不动。在荒野里迷了路,只要找到它,就找到了北。」
他的手指往东南划出一道弧:「那一串七颗,是『北方的车』。车尾两颗星连成线,就指着那颗钉子。天上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它。」
火光映在塞拉斯脸上。他顺着纳尔泽的手指望去,心里顿时恍然:
什么『北方的车』,那不就是北斗七星嘛。至于那颗『钉子』,塞拉斯想起读过的科普文章,在公元前73年,由于地球岁差的原因,真正的北极星还没走到地轴正上方。
此时的天心是一片空白,这颗被商队用来指路的『钉子』,其实并不是北极星,只是北斗七星勺口延伸出去丶距离天心最近的一颗替代星。
塞拉斯看着那条熟悉的勺子轮廓,一时间有些恍惚。脚下的荒原属于刀与血,身旁少年的呼吸属于此刻,但头顶这片星空,属于一个远比它们都漫长的尺度。
那些光走了几千年才落进他的眼睛。它们出发的时候,这片荒原上也许还没有人,也许已经死过太多人,它们不在乎。星星只管走自己的路,连天心的位置都会慢慢挪动,用几千年的耐心纠正几度的偏差。
「这些是谁教你的?」塞拉斯开口。
「我父亲,他也是商队向导。」纳尔泽的手枕回脑后,「他教我认星星那年,跟我说,荒野里死掉的向导,都不是被野兽咬死的,是被自己的慌乱害死的。头顶有星星,脚下就有路。」
风从山脊上吹过去,呜呜地响。
「翻过山,」塞拉斯问,「你打算去哪儿?」
「先安顿下来。」纳尔泽答得很快,显然早想过了,「然后我要往东走。一路往东。」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少见的丶孩子气的东西,「有人跟我说过,从我们这里一直往东走,走过所有的沙漠和山,走到世界尽头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那条河的水不是透明的,是黄色的。」
他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可信。
「他说那条河的水黄得像泥浆,但两岸的地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绿洲都肥。河每年发一次疯,淹掉所有的田,等水退了,地里什么都能种活。他说那条河养活的人,比整个罗马都多。」
「你相信?」
「不全信。」纳尔泽笑了,「水是黄的?河水怎么会是黄的?要么是他骗我,要么是那个地方的土有毛病。」他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塞拉斯,「但我想亲眼去看一看,才有资格说他骗我。对吧?」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时代的叙利亚商队,走得最远也就到帕提亚边境,应该从没有人真正走到过东方尽头。
黄色的河水,年年泛滥却反而肥沃……
「跟你说这些的人,」塞拉斯尽量让语气随意,「是商队里的?」
「不是。」纳尔泽摇头,「是个过路的,在沙漠里迷了路,正好遇到我们,他就跟我们走了一段时间,还帮商队治过几个人的病。」他伸出左手,翻过来,指了指腕上两个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第一个是我,我被沙漠里的毒蛇咬了,连我父亲都开始给我挖坑了,是他把我从坑边上拖回来的。」他想了想,「他也是教我那套拳法的人。」
塞拉斯心里咯噔一下。
「我缠了他一路。」纳尔泽把角弓抱进怀里,没注意到塞拉斯的神色,「小孩子嘛,觉得救过自己命的人什么都会。我问他,这套拳法能打赢谁,商队里的护卫?沙匪?他说,这不重要。」
塞拉斯侧过头。
「他说,这拳不是用来赢的。」纳尔泽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是用来活着走完长路的。」他停了停,「我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能算全懂。我又问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他教不了——」
风从山脊吹过。
「他说,走到那条黄色的河边上,我自己就会懂。」
塞拉斯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他从哪儿来?」
「东边。」纳尔泽说得很自然,「他自己说的,说他来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大到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好几个月,比罗马还大。」他皱了皱眉,「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
「后来呢?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纳尔泽重新躺下,把角弓抱在怀里,「有天早上醒来他就不在了。我父亲说他往西走了,可能是去罗马人的地方,也可能不是。」
风又从山脊吹过。塞拉斯盯着天空中那把北斗的勺子。
一个来自东方大国的人,会治病,会几百年后才出现的东方内家拳法,知道黄河的细节。然后他消失了,没有来路,没有去处。
和他一样。
【系统提示】
【你与叙利亚少年纳尔泽的羁绊加深,当前羁绊度:60%】
【当羁绊度达到100%时,可触发隐藏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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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自己帐篷的路上,塞拉斯看到了阿格里皮娜。
她守在火堆边,膝头摊着她的药囊,正在藉着火堆的光清点草药。一小捆一小捆的乾草药用麻线扎着,她数一捆,往皮囊里放一捆,嘴唇无声地动。听见塞拉斯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把火堆边的位置让出一半。
塞拉斯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红光在两张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要翻过山,先得过冬。」阿格里皮娜把最后一捆药收进囊里,系紧囊口,「我清了三遍,治冻伤的膏只够两百人用。明天我带人再去采一些雪绒草,山脚下应该还有。」
「辛苦。」
「分内的事。」她把药囊放在膝头,双手抱住膝盖,望着篝火。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阿提洛斯要开酒馆,纳尔泽要去看那条河,希拉罗斯要去接他儿子。」她顿了顿,「你呢?翻过山,你去哪儿?」
塞拉斯沉默了一下。
「我……」他说,「还没想过。」
阿格里皮娜看着他。
「没想过,就慢慢想。」她说,「山那边的日子长着呢。」
她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光旺了一点。她往塞拉斯这边靠近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夜里冷。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挨在一起。
「想不出来也不要紧。」她的声音很低,混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大家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反正——」
后半句她还没说完,谷口方向,一声马嘶撕开了夜。
那声嘶鸣声又长又惨,紧接着是哨兵的口令声丶奔跑声,火把一支接一支地在谷口亮起,朝同一个点围拢过去。
塞拉斯站了起来,跑向门口。
火把光里,几匹马摇摇晃晃地撞进营门,是派出去的斥候。三匹马驮着三个还能坐直的人,第四匹上横捆着一个血人,用两条腰带和半截缰绳勒在鞍桥上,一路的颠簸把绳结勒进了肉里。
带队的老斥候翻身下马,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一张脸全是尘土。
「那不是我们的人。」他朝第四匹马一指,「山下捡的,是克里克苏斯的人。」
哨兵割绳的时候那血人哼都没哼一声,他们把他抬下来,发现人还有气,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用断矛杆和布条草草夹着,布条已经被血浸得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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