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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绕着沙盘走了半圈,他的目光越过北面的山口,越过整条捏出来的亚平宁山脊,停在最南端。那里立着一座刻出城墙轮廓的小木城。

罗马。

「克拉苏的六个军团,军饷不出自国库。」他说,「元老院给了他指挥权,却没有拨给他一枚银币。这支军队的饷银丶粮秣丶冬衣,全部由他私人承担,每个月从罗马起运,一路押送北上。这样一支完全靠一个人的家产供养的大军,在罗马史无前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座小木城上。

「士兵效忠的,是给他们发饷的那只手。斩断那只手,墙后的六个军团,就不再是一支军队。」

「怎么斩?」希拉罗斯问。

「办法不在这座山下。」塞拉斯说,「在罗马城里。」

他直起身,环视全帐。

「我要去罗马城。」

帐内哗然。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有人拍案,有人急躁。斯巴达克斯抬起一只手,帐内静了下来。

他盯着塞拉斯,看了很久很久。

「你一个人,走进罗马。」他一字一字地问,「去动摇一座我们三万人的军队都无可奈何的城?」

「两个人。」

声音从帐帘边传来。

阿格里皮娜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我在罗马城里生活过四年。被卖来卡普阿之前,我在埃斯奎里山一位医师的宅邸做事,随他出诊。帕拉丁的贵人府邸,苏布拉的狭街,我都进过。那座城的街道怎么走,各样的门怎么进,在什么人面前该沉默,我都清楚。」

她抬眼,看向斯巴达克斯。

「塞拉斯熟悉罗马的军队,我熟悉罗马的城。」

斯巴达克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圈,最后落回沙盘上那座小木城。他沉默的时间长得火盆又爆了两回。

「二十一天。」他终于开口,「这二十一天里,我可以让全军在这里按兵不动,让墙上的罗马人以为我们还在寻找攻墙的办法。到第二十二天,粮食见底,我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亲自带人去填那两道壕沟。死在墙下,总好过被人从背后追上。」

他看着塞拉斯。

「你有二十一天。」

「我不能向你保证二十一天。」塞拉斯说,「谁向你保证,谁就在撒谎。」

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斯巴达克斯却没有动,只是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因为罗马城里早就堆满了乾柴。」塞拉斯走到沙盘西侧,拈起海岸大道上那枚石子,在指间转了转,「你们把庞培看成第四面墙,但克拉苏看到的不是墙。西班牙一平,庞培就是罗马最耀眼的将军。而克拉苏倾尽家产买下这场战争的指挥权,为的就是抢在庞培踏上义大利之前,独占终结奴隶战争的全部荣耀。庞培每向罗马走近一步,克拉苏就多一分焦灼。」

他把石子放回原处。

「罗马城里,恨他的人丶怕他的人丶宁可看他身败名裂也不愿看他凯旋的人,比墙后的军团还多。这些人缺的不是心思,是一根火摺子。」他看向斯巴达克斯,「我不需要在二十一天里烧穿一座城。我只需要把火递到最想点火的那只手里。」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说,这是赌。」

「是赌。」塞拉斯没有回避他的眼睛,「但留在这座山谷里的每一条路,你们今晚都算过了,那些连赌都不是,是等死。」

军议散前,塞拉斯提了最后一件事。

他南下的讯息,只能这顶军帐中的人知道,全营上下必须相信他还在军中。对外的说法,是他闭门推演攻墙的方略,谁也不见。

最终众人决定,中军帐每晚照常点灯,帐帘上要映出人影。晚操收操的时候,要让全营远远看见一个披斗篷的背影站在将台上。

「影子由我来安排。」希拉罗斯说,「身量相仿的人,营里挑得出来。」

军议散了,众人陆续掀帘出帐。希拉罗斯却磨蹭到了最后。等帐里只剩下塞拉斯一个人,他才走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按进塞拉斯的手心。

是半枚铜牌。断口被摩挲得发亮,显然在一个人的掌心里攥过很多年。

「你知道的,我儿子在罗马城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叫尼科斯。前年有南来的商队带过一回信,说他如今在苏布拉,在一个叫格劳科斯的希腊医师的医馆里当学徒。医馆开在染坊街的街口,门楣上挂一条铜蛇,整条街只有那一条。」

「城里各行各业的讯息,数医馆最灵通。什么人病了,什么人快死了,什么府上的人半夜被抬进来却不许声张,学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顿了顿,「你到了城里,如果需要一个本地人,需要一双腿丶一对耳朵,或者只是需要一处能藏身一夜的屋顶,就去找他。把这半枚铜牌给他看。另一半在他母亲留给他的木匣里,他见了就明白。」

塞拉斯点点头,把铜牌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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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塞拉斯办了几件众人都看不懂的事。

塞拉斯从斥候队中挑了三十六人,随他一同上路。这些人不进罗马城,他们的任务在沿途。

他把纳尔泽和斥候全队叫到了山脊上。

「我到了罗马,讯息怎么送回来?」他问纳尔泽,「最快的马,跑一趟要几天?」

「如果能换马,五天。」纳尔泽说,「但驿站是罗马人的,我们的人换不了马,所以要七天。」

「太慢了。」塞拉斯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土上画起来。

他画了一条起伏的线,那是亚平宁的山脊。他在网上点了十二个点,每个点画一柱烟。「沿途我会立十二座台子,都立在制高点上,附近能看到下一个。在台上囤湿柴丶乾柴丶狼粪,昼放烟,夜举火。这样在罗马城外的台子上点一柱烟,附近的第二座台子看到,也跟随点菸,接着是第三座。烟不需要跑路,烟只用被看见,这比人传信快得多。」

他随即和纳尔泽约定好,一柱表示平安。两柱表示敌情有变。三柱并举,全军备战。

夜里以火代烟,火堆的堆数和烟一样。每座台子配三人,相互守台,一人管台下的马。烟用来传递大的讯息,马用来传递详细情报。

纳尔泽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突然抬头:「从罗马到这里有五百罗马里。」

「烟走这五百里,」塞拉斯把树枝插进土里,「只需要一个白天。」

五百里,最快的驿马跑死三匹也需要五天。而塞拉斯只用十二堆火,就把五天缩短到了一个白天。

卡尔纳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脊,站在圈子外听完了全程。他走过来,用脚尖碾了碾土上那些示意图,然后抬眼看塞拉斯,看了很久。

「罗马的驿道修了两百年。」他说,「你用十二堆火就赢了。这办法也是梦里的神教你的吗?」

「神教我的东西多着呢。」塞拉斯说。

塞拉斯没有告诉他们,在世界的另一端,在日出的方向,隔着草原丶雪山和一整片大漠,有一个古老的国度。早在七百年前,那时罗马的城墙下,还只有几个牧羊人的村落。那时候的周王朝就已经在骊山脚下筑起了烽火台,只要一柱狼烟点起来,四方诸侯的战车连夜奔向都城。

这套传讯的方法,在东方已经运转了几百年,被改进丶被编成条令丶被一代代戍卒用得烂熟。

而罗马对此一无所知。这座把自己当成世界中心的城,甚至不知道那个帝国的存在。还要再过上百年,罗马的贵妇们才会为一种叫丝绸的织物倾家荡产,才会给那片遥远的土地,起一个含混的名字——赛里斯,产丝之国。

罗马人用两百年修出了一张驿道网,把它当成这个世界上传信的极限。但塞拉斯只是把一个东方帝国几百年前就用惯了的方法,原样搬上了亚平宁的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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