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一早,塞拉斯去了医馆。
菲洛正在门廊下替一个割破了手的搬运工缠绷带。塞拉斯等他忙完,两个人走到街口拐角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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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布拉,」塞拉斯说,「有没有人能做金属方面的精细活,不是打马蹄铁那种粗活,是精细的丶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活。」
菲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缠绷带剩下的那截布条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你说的精细活,精细到什么程度?」
「银币。」塞拉斯说。
菲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绕那截布条,表情没有变化。
在苏布拉长大的人听到什么都不会大惊小怪。这条街上什么买卖都有人做,假证丶假契丶假遗嘱,铜币掺锡更是公开的秘密。
但银币是另一回事。私铸银币是重罪,按罗马法可以判处矿山苦役终身。敢做的人不多,做得好的更少。
「有一个人。」菲洛终于说,「他妻子是个犹太人,在老师的医馆看过病。」
他讲了缘由。那个人的妻子长年有腹痛的毛病,在格劳科斯的医馆断断续续治了一年多。有一回她付不起药钱,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银币来抵帐。
格劳科斯当时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收进了钱匣子里。到了晚上盘帐的时候,他把当天收进来的钱在灯下细看,才发觉那几枚银币有些蹊跷,成色差了一丝,边缘的铸纹略微偏细,银面的光泽有一种微妙的暗,得跟官铸的放在一起仔细对比,才看得出不同。
他回想了一遍当天付过银币的病人,只有那个女人一个。
菲洛从那以后就记住了那个人的地址。
「他叫赫菲斯托斯。」菲洛说,「不是真名,是外号,苏布拉的人给他起的,因为他手艺好。他住在台伯河对岸,犹太人聚居区外围的一条死胡同。白天看上去就是个修补铜器的小铺子,门口挂一块铜片,上面锤了个小锤子。」
「你能带我去吗?」
「今天下午。」菲洛说,「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那个人脾气很怪,你要的事,他不一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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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菲洛带着塞拉斯过了台伯河。
犹太人聚居区在城墙外侧,夹在台伯河湾和贾尼科洛山坡之间。窄巷一条叠着一条,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鞣制的酸涩和染坊的靛蓝气味。
菲洛拐进一条越走越窄的窄街,最后停在一条几乎看不到日光的尽头。两面墙挤得很近,中间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木纹。门边钉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铜片,上面锤出了一把小锤子的形状,已经被磨得发亮。
菲洛上前敲了门。
门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门闩抽动的声音。门开了一道缝,一只眼睛从缝里望出来。
「是我,菲洛,格劳科斯医馆的。」菲洛说,「上个月给你妻子送药的那个。我带了一个朋友来。」
那只眼睛从他身上移到塞拉斯身上,停了很久。
门又关上了。里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挪动什么东西。过了一会,门重新开启。
门后站着一个矮小乾瘦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或者更老。他的双手全是旧烫伤的疤,指尖的皮肤粗糙发硬,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金属粉末。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围裙,围裙上布满了细小的烧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后那条昏暗的过道。
塞拉斯跟着菲洛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案头那盏油灯和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灰光。角落里一张矮床,一口旧木箱,墙上挂着几件工具,锤子丶钳子丶錾刀,挂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每一件的柄都朝同一个方向。
菲洛从药箱里掏出一罐膏药,递过去。老人接了,翻过罐子看了看封口的蜡印,朝菲洛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塞拉斯身上,停住了。
「这位是——」
「我要跟你谈一件生意。」塞拉斯说。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接外面的活。」老人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门板。
「你听一听再说。」
「不用听。」门开始往回关,「我老头子只会补杯补壶,别的不会。几位请回。」
塞拉斯没有伸手挡门。他看了菲洛一眼,菲洛微微摇了一下头,他也没有办法。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木闩落下的声音。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制陶区,快到城门的时候,菲洛才开口。
「他见过。」
「见过什么。」
「私铸的人,被拉到广场上处刑。」菲洛的步子没有停,眼睛看着前方,「两年前,有一个从高卢来的铜匠在阿文丁山下面租了间地窖,偷铸铜币,铸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人告发了。」
「行刑那天是大集日,广场上围了几千人。他先是被用鞭子抽,抽了一百鞭,抽到骨头都露出来了。然后他被钉上十字架。十字架就立在广场边上,乌鸦从脚上开始啄他。老头那天去广场上给人送补好的银盘,正好撞上了,从头看到了尾。」
他在城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制陶区方向的烟柱。
「第一次见面,不会有人答应这种事。」菲洛说,「让他想两天。我后天给他送药的时候,再提一次。」
「不急。」塞拉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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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塞拉斯去了城里的热食摊子。
要试一句话跑得多快,就得把它丢进全罗马嗓门最大的地方。
独眼老板卢修斯的热食摊支在苏布拉区的街口,一口大锅咕嘟着鹰嘴豆,一口平锅煎着血肠,油烟熏得半条街都香。
这个时间,罗马平民一半的讯息在理发店里流转,另一半就在这样的摊子上。赶早市的丶上工的丶抬轿的,一手捏着面饼一手比划,一条新闻从锅边落地,不到中午就能传出十条街去。
他要放的这句假话是仔细挑过的:
它得无害,不碰任何人的钱袋和性命,免得节外生枝。
得有趣,有趣的话人人都愿意往下传。
还得彻头彻尾是假的,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假。只有这样,傍晚在城的另一边再听见它的时候,他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清早放出去的那一句。
今早摊前的话题照旧是赛车。蓝队的驭手上个赛会翻了车,绿队的人正逮着这件事嘲讽。
「蓝队那车轴是叙利亚木头做的,脆的很!」一个搬运工把豆子汤喝得山响。
「放屁!凭卡斯托尔起誓,那是左边的辕马被人喂了东西!」蓝队的拥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上个赛会,翻进沟里喂乌鸦的是谁?是你们绿队!」
众人哄笑。老板卢修斯用长勺敲了敲锅沿,独眼一瞪:「吵归吵,别挡着后面买饭的。」
塞拉斯挤到摊前,要了一份豆子加两张饼。
付钱的时候,他状似随口地和老板搭话:「听说了没有,弗拉米尼乌斯学校那个凯尔特人,『铁臂』布里托,练习的时候伤了手腕,下个赛会怕是上不了场了。」
卢修斯的独眼转了过来。「铁臂?」
「我有个客户往那学校送肉,亲眼看见的。手腕缠着麻布,吊在脖子上。」塞拉斯耸耸肩,掰开饼,「可惜。我还在他身上押了两个第纳尔。」
「嚯。」卢修斯咂了一下嘴,扭头就冲旁边等饭的剃头匠开了口,「听见没有?铁臂折了手腕——」
塞拉斯端着豆子退到街角,靠着墙慢慢吃。讯息在摊前炸开,三张嘴同时朝三个方向传出去。他吃完饼,拍掉手上的渣,走了。
铁臂布里托的手腕好得很。昨天他专门绕到弗拉米尼乌斯学校的外墙看过,那人正光着上身把一副石锁举过头顶,一口气举了二十下。
讯息放出去了。剩下的事,是到城的另一头去等它。
傍晚,他过了台伯河,在对岸码头区的一家酒肆里坐下。这里离苏布拉隔着一条河和大半座城,酒客是船工丶纤夫和鱼贩。他要了一杯兑水的酸酒,竖起耳朵。
不到半杯酒的工夫,邻桌就有人拍起了桌子:
「……铁臂布里托,完了!手腕断成三截!」
「哪里是练伤的!是绿队买通了他的按摩奴,往油里掺了东西——」
「你们懂什么,是女人!他爬上了他主人的床,被家丁拿棍子打断的,学校捂着不敢声张——」
三个版本,一个比一个有凭有据。
塞拉斯垂着眼喝酒。清早他丢在苏布拉锅边的一句话,傍晚在台伯河对岸听见了回音,一天时间横穿罗马城,路上还被人编出了三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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