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下午,元老院议事。
库里亚大厅里有三股势力。
第一股是鹰派,领头的是卡图卢斯,他是苏拉的旧部,老贵族的旗手。这一派主张铁与十字架:叛奴不配谈任何条件,只配钉满大道。
他们表面上力挺克拉苏的铁腕,手里却始终捏着另一张牌,那就是庞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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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罗马的头号战神正在西班牙收尾,鹰派隔三差五便把「召庞培回国」这句话拿出来晾一晾。名义上是为共和国留一条后路,实际上是在敲打克拉苏:他在墙下每多耗一天,元老院的耐心就少一分。
第二股是温和派,为首的是卢提利乌斯。这一派反对滥杀,倒不全是出于心慈,只是因为罗马的田地靠奴隶耕种,把几万熟练的劳力钉上十字架,毁掉的是全体庄园主的家产。
更何况,镇压得越是酷烈,逃上山去的奴隶就越多。他们既不愿看着克拉苏借这场战争坐大,也不愿看到庞培带着西班牙的军团回到义大利来。对付一个克拉苏,已经足够费神了。
第三股势力不在席位上,在帐簿里。
元老院里一半的席位,欠着克拉苏的钱。所以满院元老,敢当面对克拉苏亮出牙齿的没有几个。
但卡图卢斯敢,因为苏拉旧部的家底厚实,不欠他的。
今天的议程,是关于北线大军的冬粮与海运拨款。
克拉苏的六个军团是他自己掏钱养的,但粮船要走公家的港口,冬麦要动西西里的官仓,这道手续绕不开元老院。
提案念完,帐目摊开,大厅里响起一片翻动蜡板的声音。然后,卡图卢斯站了起来。
他今天没有直接反对拨粮,他绕了一个弯子。
「诸位元老。」他的声音又干又硬,「我们的祖先,在一个战俘还胆敢直视罗马人的年代,就把迦太基夷成了平地。」
「而今天,一群逃奴在义大利的腹地,焚烧我们的庄园,杀害我们的公民,把一位执政官的遗体丢在波河的烂泥里。粮,我赞成拨。但我提议,在提案之后附加一条:元老院今日议决,如果在三月之前,马库斯·利西纽斯·克拉苏仍未能将叛奴歼灭,元老院应致信西班牙,召格奈乌斯·庞培携其军团回师义大利,拯救共和国。」
大厅里嗡的一声。
这一条附上去,等于当着全罗马的面,给克拉苏定死了一个期限:三月之前打不赢,兵权丶功劳,连同这场战争本身,就统统归庞培。
克拉苏一派的元老纷纷起身驳斥,唾沫横飞,越吵越僵,反对得越是激烈,倒越显得心里没底。
温和派坐着不动,两边都不帮:他们既怕克拉苏赢得太漂亮,又怕庞培当真回来。
僵到这个时候,大门那边响起一个声音。
库里亚的大门照例敞开着。门外的台阶和广场上,挤满了旁听的市民和低阶官吏,门内侧,元老席位区之外,靠墙有一排长椅,坐着几个没有议席的低阶官员。声音是从那排长椅上传来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大厅里认识他的人不少。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尤利乌斯家的人,那是一个能把家谱一路背到维纳斯女神脚下的古老门第,只是这一支已经落魄了几代,宅子至今还在苏布拉那样的街区里。
他的姑母嫁给了马略,苏拉当政的那些年,这层关系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如今他还不到三十岁,挂着军事保民官的衔,手里没有元老院的议席。按规矩,他只能坐在门边那排长椅上旁听,轮不到他开口。
但他这一身托加,穿得比在场任何一位元老都讲究,连褶子的道数都像是量过的。
满城都知道,他欠着还不清的债,也都知道他最大的债主是克拉苏,所以算起来,他应该算是克拉苏的人。
前排有元老皱起了眉。一个旁听席上的年轻军官,在元老们的议事中间张嘴,这本身就是一种越矩。
但凯撒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送到了穹顶底下的每一个角落,这座大厅彷佛天生就是按他的嗓音造的。
「诸位元老,请先容我宣告:我完全赞同卡图卢斯阁下的深谋远虑。为共和国多备一条后路,永远是对的,这是祖先教给我们的第一课。」
有人想开口拦他,但鹰派那边已经有人点了头,他在赞同卡图卢斯的话,谁好意思去拦?而他的下一句话已经接了上来,快得不留缝隙。
「所以我提议,把这条后路备得更周全一些。」他微微一笑,「信要写,但何必等到三月?今天就写给庞培将军。信上说:元老院向将军致意。我们由衷赞美您在西班牙为共和国赢得的伟大胜利。至于本土的奴隶叛乱,元老院已依法委任马库斯·利西纽斯·克拉苏,六个军团已封锁北境,叛贼覆灭在即。请将军在西班牙安心完成神圣的善后,无需为罗马本土的秩序分神。」
他摊开双手。
「这样一来,庞培将军会知道,元老院一天也没有忘记他的功勋。克拉苏将军会知道,元老院一天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能力。至于三月之后的战局?」他环视一圈,「诸位,连最睿智的随军祭司,在看圣鸡啄食之前,都不敢预言明天的胜负。我们坐在温暖的会堂里,又何必急着替三个月后的战场掷下骰子?」
大厅里先是一静,接着响起了笑声,连温和派的席位上都有人抚掌。
没有人再去计较,一个门边长椅上的年轻人该不该开口这件事了,因为他已经替所有人把台阶铺好了。
卡图卢斯的附加条款就这样没了下文,它被改成了一封人人都有面子的贺信:鹰派得了「元老院没有忘记庞培」的名声,克拉苏一派卸掉了悬在头顶的期限,温和派乐得看两头都被安抚。提案顺利透过。
散会的时候,克拉苏一派的元老们经过凯撒时,向凯撒点头致意。凯撒一一还礼,笑容周到,谦辞得体。
然后他走出大厅,沿着柱廊往下走。走到第三根柱子的阴影里,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阴影里等着一个人,那是庞培一派的一位保民官。
两个人并肩走了七八步。
「去西班牙的信,几天能到?」凯撒问。
「顺风的话,七天。」
「那就写吧。」凯撒望着前方,「告诉将军:卡图卢斯今天想拿他当刀使,把他架到克拉苏的对面去,是我把那把刀收回了鞘里。」
保民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但你今天在大厅里,替克拉苏说了话。」
「我是替粮船说话。」凯撒的嘴角动了动,「船开不出港,饿死的是罗马的兵,不是克拉苏。」
走到柱廊的尽头,两人一前一后地分开,像两个只是恰好同路的人。
凯撒独自站了片刻,抬眼望向广场。
夕阳把卡皮托里山上的神庙照得通红。鹰派当他是可造之材,克拉苏当他是被债务锁住的鹰犬,庞培的人当他是替远征者窥伺城中风向的耳目。
三边都当他是自己人,而三边看到的,都只是他手里的一副牌。
他理了理托加的褶子,走下台阶。今晚,塞尔维莉亚家有一场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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