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克斯图斯慢慢地丶很自然地坐在土坡上,像是累了在歇脚。他把一根柴棍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所事事地剥着树皮。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从罗马城传讯到大营,这意味着奴隶军在罗马城里有人。这本身不稀奇,奴隶军的情报网比很多人以为的要宽。但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
每一次看完讯号的人,走向的都是斯巴达克斯的帐篷,而不是塞拉斯的帐篷。
如果罗马城里的人是塞拉斯的人,讯息为什么送到斯巴达克斯那里,而不是送到塞拉斯自己的帐篷里?
赛克斯图斯坐在那里,太阳把他的影子慢慢拉长。
他一条一条地想。
如果塞拉斯在营帐里,讯息应该送到他那里去,但讯息送到了斯巴达克斯那里。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塞拉斯已经把指挥权,完全移交给了斯巴达克斯,所有通讯都经过斯巴达克斯中转。但据他在营里这么多天的观察,塞拉斯仍然是奴隶军的领袖,奴隶们仍然听从塞拉斯帐篷里传出的命令。
要么——
塞拉斯不在帐篷里。
讯息送到斯巴达克斯那里,是因为只有斯巴达克斯知道真相。知道帐篷里的那个人是谁,或者不是谁。
赛克斯图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回想起过去二十多天里,他远远观察到的一切。那个身形,那个步态,那件旧斗篷,完全吻合。但他从来不被允许靠近,护卫总是挡着,帐帘总是放下来。
替身。
营帐里的塞拉斯是替身。
那么真正的塞拉斯在哪里?
答案已经在那几缕烟里了。讯号从南方来,从罗马城的方向来。有人在罗马城里,掌握着给奴隶大营传讯的渠道,传的是只有塞拉斯级别才会发出的讯息,而收信人是斯巴达克斯本人。
所以,真正的塞拉斯在罗马城里。
赛克斯图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把柴抱起来。他的动作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就是一个搬柴计程车兵歇了一会儿脚,现在继续干活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一倍。
当天夜里,他和其他九个人以出营打水为由走出了营栅。不久,几匹快马从营地南边三里外的树林里冲出来,向着克拉苏的军营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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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罗马城。
天黑透了以后,塞拉斯换上了那件迦勒底术士的长袍。
深靛蓝的亚麻布,领口和袖口绣着巴比伦式的星纹,下摆拖到脚踝。在罗马人眼里,这是东方术士的标准行头:故弄玄虚,但不至于让人害怕。
他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苏布拉的夜从来不安静。白天这里是小贩丶匠人和妓女的地盘,入夜以后酒铺还亮着灯,窄街深处传来骰子砸桌面的声音丶争吵声丶某扇窗户后面婴儿的哭声。空气里弥漫着油烟丶酸酒和排水沟的气味。
整个罗马都知道凯撒住在这里,一个尤利乌斯家族的人住在苏布拉,和妓女丶鞋匠做邻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凯撒的宅子不大。门面还过得去,但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门口的两根柱子是重新刷过的,漆色和原来的石头不太搭。
尤利乌斯家族的荣光全在血统里,不在钱袋里。整个罗马都知道凯撒负债累累,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那条贵族才能穿的紫边长袍。
塞拉斯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启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把门拉开一条缝,举着一盏油灯往外照。灯光扫到塞拉斯的迦勒底长袍,和兜帽下半隐半现的脸,管家的表情僵住了。
「我找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塞拉斯说,他故意说着带有浓重东方口音的拉丁语,「告诉他,迦勒底来的人,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他。」
管家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东方术士,深更半夜敲贵族家族宅邸的门,他既不敢让这个人进来,也不敢把他赶走。
万一主人真的认识这个术士呢?在罗马城里,贵族和术士之间的往来,永远是半公开的秘密,许多体面人的后门,半夜都会放进来一两个这样的人。
「请……稍等。」管家把门合上。
塞拉斯在门口站了一会,随即听见宅子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重新开启了,这一次开的幅度大得多。
管家站在一侧,姿态恭敬了许多。「请进,主人在书房等您。」
塞拉斯穿过一个窄小的前庭,窄小得和苏布拉的街巷很相称,经过一道半圆拱门,进了内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月桂树,月光透过叶隙落在石板地上。外面巷子里的嘈杂声被这几道墙隔去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底噪。拐过回廊,管家在一扇木门前停住,替他推开了门。
凯撒的书房不大。三面墙上钉着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莎草纸卷轴,有些翻过太多遍,边角都卷翘了。一张橡木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书,蜡板和铁笔散在旁边。两盏三嘴铜灯架上的油灯,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灯火在夜风的余韵里微微摇晃,墙上的影子跟着动。
凯撒正坐在桌后的高背椅上,他穿着一件旧的室内短袍,没有系腰带,显然已经准备就寝了。
他看见塞拉斯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抬了一下手,示意管家关门出去。
门合上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和两盏灯。
「坐。」凯撒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
塞拉斯坐下来。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罗马了。」凯撒没有寒暄的意思。
「今夜就走。」
「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塞拉斯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卷翘的莎草纸卷轴。那是共和国的历史丶高卢的地图丶希腊人的修辞术。
「我说过,」塞拉斯说,「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凯撒端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我记得,所以我让你进来了。」凯撒说,「不过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塞拉斯面前。在灯光底下,他的脸比在黑暗中更加锋利。颧骨的棱角丶下颌的线条,都被橘黄色的灯火切得分明。
「克拉苏的事,假币丶兑银铺,那一连串的事,我不信那是星辰的安排。」凯撒说,「星辰不会铸假币。」
塞拉斯没有动。
「克拉苏被人整了,」凯撒继续说,「从内部拆掉他的信用,把元老院的派系当棋子推,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替自己打算,而实际上,所有人都在替一个人办事。」
他低下头,直视塞拉斯的眼睛。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瞳孔里两点光是亮的。
「你就是那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尽的细微嘶声。院子里传来一声夜猫的叫,长长的一声,然后又没了。
塞拉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老茧,那不是商人的手,凯撒早就注意到了。那是握过剑柄丶拉过弓弦的手。
「你说得对,」塞拉斯平静地说,「星辰不会铸假币。」
凯撒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赌徒掀开骰盅丶看见了自己押中的数字,带着微微的满足,和更大的紧张。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告诉过你,迦勒底的占星术士,受神差遣。」
「神不会站在奴隶那一边。」
塞拉斯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凯撒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年轻的丶毫不掩饰的计算。
他在掂量,掂量这个人的价值,掂量这个人的危险,掂量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距离。
「说吧,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你就不会在逃命的前一夜,来敲我的门了。」
塞拉斯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鹿皮。
「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塞拉斯一边说,一边把鹿皮在橡木桌面上慢慢展开,「我只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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