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民众很快发现已经进入了投票环节,立刻有离大门近的人对着台阶上喊了一句「要投票了!」
讯息像涟漪一样从台阶传到广场,人群嗡嗡起来。
塞拉斯站在人群里,盯着那扇大门。
阿格里皮娜靠近了两步,「会透过吗?」
「一定会透过。」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大厅里的四种人——想让庞培回来抢功的丶想保住自己存款的丶怕借据被卖给政敌的丶怕被查出借了公款的——他们的利益完全不同,但今天这一刻,只有这个方案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每一派都会投赞成票,因为每一派都觉得它对自己有利。」塞拉斯说,「庞培派觉得:庞培来了,战功到手。温和派觉得:审查加庞培两把刀,克拉苏被控制住了。欠债的元老觉得:赶紧把事情定下来,别让借据落到别人手里。存款人觉得:拨款来了,我的钱有着落了。」
他停了一下。
「但四条加在一起,对克拉苏意味着什么?」
门板后面传来了安提斯提乌斯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有一个词很清楚——「透过」。
「透过了。」塞拉斯说。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欢呼,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阿格里皮娜想起他在投票前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刚才说的,四条加在一起,对克拉苏意味着什么?」
塞拉斯看了她一眼,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
「第一条,审查军费。这合情合理,八百塔兰特的差额,谁都想知道去了哪里,没有人能投反对票。」
「但审查讯息传到前线的那一刻,克拉苏的信用就塌第二层了。第一层是兑银铺的挤兑,商业信用崩了。第二层是元老院不信任他,政治信用崩了。」
「第二条,紧急拨款一千塔兰特保障存款人。门外这些人听到了会感谢元老院。」
「但这笔钱从国库出,不经克拉苏的手,直接拨给兑银铺救急。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元老院绕过了克拉苏,直接接管了他兑银铺的兑付。那他的兑银铺从今天起,就不完全是他的了。国库的钱进来了,国库就有权过问。」
「第三条,召庞培南下协助,但克拉苏保留统帅权。这表面给了克拉苏面子,他还是最高统帅。」
「但庞培带着五个军团过来了,两支军队一个战场,名义上你指挥丶实际上庞培不可能听你的。谁先打赢谁拿功劳。」
「克拉苏从今天起,变成了一个和庞培赛跑的人。如果他不在庞培到达之前结束战争,功劳就会被庞培抢走。」
「第四条,责令尽快结束战争。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谁不想尽快结束?」
「但写进了元老院的正式决议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死线。克拉苏如果继续在工事后面不动,等庞培来了,他就能被指责『违反元老院决议丶拖延战争』,这是可以被弹劾的罪名。」
塞拉斯停了一下。
太阳正当头,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人群里开始有人在传讯息了「审查军费」「拨款给我们」「庞培要回来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这四条。」他说,「每一条单独看,都是为了罗马好丶为了公民好丶为了战争好,没有一条直接针对克拉苏。但四条合在一起,克拉苏只剩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在庞培到达之前,在审查特使到达之前,在他的信用彻底归零之前,主动出击,离开他的工事,放弃固守工事的上策,选择下策,也就是拿他的军团,去和叛军正面对决,打一场他不想打的仗。」
「而这就是我从第一天起,想让克拉苏做的事——从那道工事出来。」
侧门开启了,元老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讯息从他们身上散落到台阶和广场上。「一百八十七票赞成」「七票反对」「透过了」。
提图斯的嗓门终于放出来了:「听到了吗?他们要拨款了!我们的钱有着落了!」
广场上人群的嗡嗡声更大了。
塞拉斯和阿格里皮娜准备离开,他们刚站起来,一个男孩跑了过来。
对方是个十五六岁的叙利亚男孩,脸色发灰,他是跑着来的,药箱在肩上晃得很厉害。他在塞拉斯旁边的石台上坐下来,假装系凉鞋的带子,低着头开口:
「菲洛让我来的,有人在查假银币。今天早上两个人去了制陶区,沿着铸币的炉灰一路追。赫菲斯托斯的窝棚被翻了个底朝天。赫菲斯托斯走了,但他们找到了一片没烧乾净的铜坯。」
男孩吞了一口口水,又补了一句:
「菲洛说,他们就快查到你们了。」
塞拉斯点了点头。男孩站起来,把药箱往肩上一甩,消失在人群里。
烤面饼的焦味在头顶的遮阳棚下面越来越浓。
「走。」塞拉斯站起来。
阿格里皮娜跟着站起来,她什么都听见了。
「我们今夜就出城。」塞拉斯在人群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但在那之前,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烽火台。卡佩纳门外三里的栗树林里,有第十二号台的地面哨。我们路过的时候,留一条讯息:备战。其他几座烽火台会把讯号接力到大营。」
「第二件事是什么?」
「凯撒。」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叠了又叠的鹿皮。「走之前,我必须见他一面,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他们穿过广场南侧的柱廊,往阿文提诺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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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奴隶大营。
赛克斯图斯在营里乾的是最不起眼的活,给伤兵换绷带,搬运粮草,偶尔帮厨。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接近塞拉斯,找机会刺杀他。
塞拉斯的营帐紧挨着斯巴达克斯的营帐。帐帘常常放下来,进出的人不多。
赛克斯图斯没有找到理由靠近那顶帐篷,但他每天都找机会远远地看一眼。帐篷口站着的高个子护卫,偶尔掀帘递进去的水和食物,以及偶尔从帐篷里走出来丶在日落前绕营地走一圈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形丶步态丶甚至披在肩上的旧斗篷,都和克拉苏给他描述的塞拉斯吻合。
但今天下午,赛克斯图斯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正在营地东面的土坡上搬柴,余光扫见一个年轻的努比亚人站在坡顶,正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那个努比亚人看起来不是在放哨,因为放哨的人会来回走动,会看四面八方,但他不是。他只看一个方向:南方。
他的视线越过了营地的栅栏,越过了平原上的灌木丛,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赛克斯图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南方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灰白色的烟,像是远处的村庄在烧什么东西。
他没有在意。
然后那个努比亚人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区,而是径直走向斯巴达克斯的营帐。
赛克斯图斯的手停在柴堆上。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也是下午,他见过同样的事。那一次站在坡顶上的是另一个人,一个高卢人,也是面朝南方,也是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斯巴达克斯的营帐。
五天前也有。
他之前没有在意,是因为每一次都只有一个人,每一次都看起来像是闲逛。谁会在意一个人站在土坡上发呆?
但现在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不是发呆,那是在看讯号。
那几缕烟不是村庄在烧柴,那是某种简易的烟讯号。从南面传来,从罗马城的方向传来。
有人在从罗马城给奴隶大营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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