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鼓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从甲板上方一阵阵压下来。
底舱里所有的低语都停了。
格栅上方的脚步声更乱了,几个人同时在喊,声音混在绳索抽紧和滑轮转动的尖锐声里,分不清谁在说什么。最后沃克船长的嘶吼压过了所有人:
「满帆!满帆!全部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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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拉的三根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的头歪向右侧,像一条老猎犬在辨别远处的风向。
「仁慈号」转舵了,帆面吃满了风,船身向左倾斜了两三度。航速提升的讯号从龙骨传上来,横摇的节奏加快了。
但埃兹拉的脸色没有半点放松。
「这条船满帆能跑五节半。」埃兹拉说,「如果对面是改装纵帆船,或者双桅快船——」
「能跑多快?」
「七节,或者八节。」埃兹拉说,「上风位已经被他占了,沃克转向太迟。」
布雷特走到舷侧。底舱没有舷窗,只有船壳板材之间的一条手指宽的缝隙,能看到一线白光。他把脸贴上去,但什么也看不到。
「它在右舷方向。」埃兹拉说。「距离不超过一海里。」
一海里,追过来最多半个小时。
底舱里的气氛变了。三十多个囚犯,一半光着膀子裹着帆布片,在黑暗中彼此对视。
左舷深处隔离区里,那些和船热搏斗的病人也安静了,连呻吟声都压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
布雷特听到甲板上方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那是水手们在开炮门。
「仁慈号」总共六门炮,每侧各三门。但用这些对付一条武装海盗船,跟往海里扔石子差不多。
右舷的三门四磅炮还是响了,炮声像砸锅,短促丶单薄,和后面传来的海盗炮声一比,像小孩在朝大人扔泥巴。
「打到了吗?」格里芬问。
埃兹拉把手掌贴回船壳板上,过了两三秒,他摇了摇头。「听不出来。也许蹭到了,也许没有。」
头顶的鼓点节奏变了,变得更急丶更乱。
帕迪翻了翻地上堆成一摞的衬衣,很认真地对旁边排队的囚犯说:「你们觉得海盗来了以后,我还需要继续整理衬衣吗?就专业精神而言,应该整理完,但如果我们全部死了的话,这件衬衣也用不着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埃兹拉站了起来。足铐的链条在他脚下叮当作响,他走到右舷侧,把残缺的手贴在船壳板上,闭眼感受。
「海盗船在加速。涌浪被它的船首推开的频率,比三分钟前快了。」
他睁开眼。「我们跑不掉。」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远处传来,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仁慈号」的四磅炮能发出的声音。更重,更厚,带着铸铁炮管独有的金属嗡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尖啸从右舷高处掠过,炮弹越过桅杆顶端,扎进了左舷方向的海里,溅起一根水柱。
「打高了。」埃兹拉说,「海盗在试射。」
第四声炮响命中了「仁慈号」右舷船尾上方,还好不是正面穿透,铁球擦着船壳削过去,带起木屑和碎片的爆裂声。
底舱的木结构震了一下,头顶传来一声很短的惨叫,然后没了。
「它到了。」埃兹拉说。
帕迪挤到板缝前看了很久。「能看到五个炮门,右舷五个,一共十门炮。」
底舱里最后一丝幻想碎了。有人开始祈祷,格里芬的拳头锤在水桶上。
隔离区那边,照看病人的少年一手护着他发烧的哥哥,另一只手握紧了稻草铺盖的边缘。
又一轮炮击响起,三发同时来到,间隔不到一秒。一发落水,两发命中船体。
一发在水线以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碎木屑飞进了底舱。另一发打断了索具,头顶传来帆布拍打和绳索崩断的声音。
「仁慈号」的航速骤降。
「前桅支索断了。」埃兹拉闭着眼说,「前帆失控了。」
底舱梯口传来吵嚷声。布雷特在嘈杂中分辨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没有嚷,而是在低声快速地下命令。
他突然停住了,这个声音他听过。
那是原身的记忆里,军事法庭上宣读证据清单的那个声音,克劳福德上尉。
脚步声移向船尾方向。但不是往炮位去,是往小艇存放处去。
帕迪也听到了,他拖着足铐的链条当啷一路响,挤到船尾方向最宽的板缝前,一只眼睛凑上去。
底舱里安静了几秒。
「哦。」帕迪说,语气不是忿怒,甚至不是惊讶,只是一种见多了荒唐事的柯克尼人,在看到又一桩荒唐事时发出的陈述。
「他们在放小艇。」
底舱的人声轰的变大了。
帕迪没有回头。「克劳福德上尉,以及他的穿军装的跟班,带着两个皮箱。」他停了一下,鼻子吸了吸,「还带走了唯一的朗姆酒,我闻到了。那几瓶要是卖到白教堂,能值三英镑。」
他又看了一眼板缝。
「不只是克劳福德,沃克船长和领航员也跟着上了小艇,还带走了航海图和六分仪。」帕迪说,「他们带走了唯一能看路的人,唯一能认星星的人,和唯一的朗姆酒。公平地说,如果只能带走三样东西,我也会选这些。」
「他们全跑了?」格里芬的吼声从水桶旁边炸开。
「跑了。」帕迪从板缝前退开,「还把最好的小艇也带走了。据我所知,仁慈号一共两条小艇,现在只剩那条底板裂了缝的。」
第二条小艇上还有人在争。水手长莱恩和沃克船长的亲信,两个人抢着往上爬的时候,差点把它掀翻。底板裂缝的小艇在浪里一颠一颠地划远了。
帕迪靠在肋材上,胳膊交叉。「让我总结一下我们的处境:一条跑不过海盗的老商船,六门拿来吓鸟的四磅炮,一群半裸的囚犯,衣服还在海水里煮着,以及全部跑光的军官。」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各位,如果这是一出戏,我要退票。」
没有人笑,恐慌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有人在猛拽铁链,铁环撞击肋材,发出尖锐的声响。
外面又响起了撞击声,这次不是炮弹,是海盗们在抛接舷钩。金属刮过船壳的声音从右舷传来,尖利得让牙齿发酸。
一下,两下,三下。三把铁钩同时咬住了「仁慈号」的船舷。
上面传来很多人同时发出的原始嚎叫声。
帕迪闭上眼听了一秒。「至少二十个。」
「二十到二十五。」埃兹拉纠正。
跳板搭上船舷,靴子和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响起。
「仁慈号」上的水手们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喊,但很快被更大的吆喝声压下去。甲板上传来推搡声丶金属碰撞声,然后是粗大的丶嘎嘎的笑声,展示着征服者的亢奋。
水手们没有抵抗,十个水手一半受了伤,船长跑了,没有人下命令,水手们纷纷蹲下来投降。
海盗开始搜船,他们踹开木箱,撞破舱门。
底舱梯口上方,一只靴子粗暴地将没锁死的木格栅掀开了一角,一个络腮胡子脑袋探了下来。他往底舱扫了一眼,看到那些被锁在铁环上的囚犯。
「下面都是囚犯!锁着的!」他冲甲板上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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