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带着轻蔑回答：「那就锁着吧，先搜上面。」
落腮胡子随手把格栅往舱口一盖，脚步声往船尾方向去了。
帕迪和乔治对视了一眼。
乔治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海盗登船之后的行为模式是高度可预测的，他们的头目会第一时间奔船长室和后甲板，那里有舵轮丶有航海图丶有金币和高阶酒。
大部分海盗会涌向货舱口，翻箱子找值钱的东西。剩下的会去伙房找朗姆酒和腌肉。底舱的囚犯？那是锁着铁链的货物，最后再处理。要么将来卖掉换钱，要么跟着船一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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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踉跄的脚步声从甲板方向冲过来。
是「仁慈号」的水手。
他被舱口高出甲板的木框绊了个踉跄，重重撞在没有锁死的木格栅上，格栅被他撞的从舱口飞开，他自己也脚下一空，顺着梯口摔了下来。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身体斜着砸在梯子中段的横杆上弹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重重摔在底舱甲板上。
帕迪跳开了一步，避免被砸到。
水手趴在地上呻吟了两秒，翻了个身。他的脸上全是血，是从甲板上绊倒时，鼻梁和额头蹭在粗糙木板上擦出来的。他的手肘和膝盖也在流血。
「嘿。」帕迪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还活着吗？」
乔治走过来蹲下，和他平视。「你叫什么？」
「扎……扎卡利……」
「扎卡利，慢慢说。上面什么情况？」
乔治的声音起到了安抚的作用，水手的呼吸开始平稳了一些。
「海盗上来了……沃克船长和水手长都跑了……大副被索具砸倒了，不知道死没死……克劳福德的人早跑了……」他的声音发颤。「他们在翻所有舱，搬东西，砸锁……大部分人冲着船长室和货舱去了。」
「有多少海盗上了船？」
「十几个……可能二十个。跳板上还有人在往上爬。」
「两条船还连着吗？」
「连着，海盗有接舷钩……至少三四把铁钩，还有缆绳绑着，他们搭了两块跳板。」
「船上的武器在哪？」
扎卡利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火枪和弯刀……沃克船长怕囚犯暴动，锁在他的舱室旁边一个木柜里。钥匙在他房间收着，但是船长室现在——」
「被海盗占了。」乔治替他说完了。
「海盗上来之前，甲板上还剩什么人？」
「霍金斯二副……还有十几个水手。但霍金斯蹲在主桅底下抱着头，其他人……也都蹲下了，没人反抗。」
「火药呢？」
「在船尾底层，水线下面有个小隔间，火药在那里。但是——」
「门锁着？」
扎卡利从衬衣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串带着体温的铁钥匙。「方头的这把是火药库的，但里面没多少东西……六门炮的火药，就几桶。」
「铁链的钥匙也在这里？」
扎卡利点了点头，钥匙互相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前舱口在什么位置？」
「前桅前面六七步，甲板上有个索具箱挡着，不太显眼。」
「两条船靠在哪一侧？」
「右舷。接舷钩和缆绳全在右舷中段。」
「桅杆上面有人吗？海盗的人。」
扎卡利愣了一下，回忆了几秒。「没……没看到。仁慈号的桅杆上没有桅楼，这就是一条商船，又不是战舰，上面连个能站人的平台都没有。」
乔治站起身。
他转向底舱，三十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隔离区帆布帘后面，病人们的喘息声沉闷而持续。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这条船的指挥体系已经彻底瘫痪了。
船长丶领航员丶水手长……所有有权发号施令的人全跑了。大副被砸得不知死活，二副蹲在甲板上抱着脑袋。十几个普通水手散在各处，没有一个人在反抗。
他们不会反抗。
乔治很清楚，1700年代的商船水手不是海军士兵，他们是靠卖苦力换几个先令的打工人，薪水微薄到不值一提，死亡率高到令人发指。
所以他们对船主和船长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船长自己都弃船跑了，水手绝不可能为了船主的财产，去和海盗拼命。
何况海盗有自己的「业内潜规则」。
在这个年代，海盗对商船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投降不杀。只要商船放弃抵抗，海盗通常只抢物资，顶多从水手里挑走几个有技术的，比如木匠丶军医丶操帆手，然后放走其他人。
所以水手们蹲在甲板上抱着头，不是因为怯懦，是因为那是他们能做的最聪明的保命动作。
但正因为如此，这些水手也不会为了从海盗手里「夺回」这条船，去冒任何风险。他们没有立场去冒这个险，这条船又不是他们的。
乔治盯着头顶那个被撞开的格栅口，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他能把海盗打跑，不是用水手，而是用底舱这些囚犯，那么战斗结束之后，他手里就有十几个刚打完仗丶手里有武器的人。
而甲板上那些群龙无首的水手，既没有军官指挥，也没有动力反抗。他们会顺从任何一个看起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就像他们之前顺从船长一样。
这是他脱离囚犯身份的最好机会。
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三天后到达巴贝多，他就会被押上甘蔗种植园，在热带的毒日头下劳作到死，所有人都一样。
但如果他在海盗被打跑之后，控制了这条船，一条被船长和全部军官抛弃的船，他就不再是囚犯了。
他是船长。
想到这里，他把目光从格栅口收回来，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怎么打跑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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