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加速这个词用在此刻的「仁慈号」身上,是一种客气的说法。
船速慢得像一个拖着伤腿过街的醉汉。主帆吃上了七成的风,后帆桁上两个水手还在绑松脱的固定绳,动作又快又乱。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乔治一直没有离开后甲板的栏杆,他的视线始终挂在船尾方向那条海盗船上。
头几分钟,海盗船确实没怎么动。它还横在那里,没追上来,但也没走。
乔治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一条武装海盗船,丢了一半人手,被一帮囚犯反杀了面子,就算前帆坏了,它也该追。哪怕慢,哪怕追不上,海盗的脾气也不会让它停在那里看着。
除非它停下来不是因为放弃了。
「埃兹拉。」
老水手的视线也一直在看那个方向,他不需要乔治说完。
「它在修帆。」埃兹拉说。
乔治盯着那条横在海面上的船身,他隐约能看到前桅上有人在爬,像蚂蚁一样的小黑点在索具之间移动,他们在接那根断掉的前桅支索。
「修好了以后,它会绕到我们的上风位。」埃兹拉说。
乔治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风位,帆船时代最基本的战术优势。
占据上风的船可以选择何时接敌丶以什么角度接敌,下风位的船只能被动等着挨打。
「修好前帆以后追上来要多久?」
「半个小时,或许更短。」埃兹拉说,「这条船满帆勉强能跑到五节,海盗那条——七节打底。」
七节追五节,这个数学很简单,结论更简单——他们跑不掉。
帕迪从前甲板走过来,弯刀还插在腰带上。他扫了一眼海盗船的方位,又看了看「仁慈号」散了一半的帆面,没有问「怎么办」。他靠在栏杆上等着。
乔治没有看他,他在看水面。
「霍金斯。」
络腮胡子的二副从主桅下过来,脸上的血痂和焦油混在一起,下巴上还挂着一片没清理乾净的碎木屑。
他的步态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谨慎,像是不确定该把这个囚犯当什么人,但眼下除了这个囚犯,没有第二个人在拿主意。
「右舷那个洞。」乔治指了一下,「能堵吗?」
霍金斯顺着他看的方向瞥了一眼,专业本能接管了犹豫。「帆布和沥青在帆缆间,我去取。」
他朝两个水手招了招手,几分钟后带着材料回来了。
霍金斯带着两个水手翻过右舷,半个身体悬在海面上方,往弹洞里塞帆布。
海浪每涌上来一次,就把他浇个透湿。他一边骂一边把帆布塞得更紧了。
他在干活,不是因为谁命令他,只是因为这艘船在漏水,如果不堵上,很快他们就得跟着船一起沉下去喂鲨鱼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海盗船的前帆修好了。
它的帆面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大鸟重新张开羽翼。风灌进去的那一刻,整条船的姿态变了,船首压低,尾迹拉长,它开始加速。
「他们来了。」埃兹拉说。
他甚至没有睁眼,他的身体在感受甲板下面传来的水声变化,海盗船切割水面的水波传来,撞击到「仁慈号」的船壳上,再传到他的脚底。
四十年的海上生涯,把他的这种感知力练到了一般人理解不了的精度。
乔治转头看向前方的海面。
加勒比海午后的阳光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刺得人眼睛发痛。
乔治看到前方偏左的方向,大约两到三海里的位置,海面的蓝色不均匀。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更浅,带着一种发绿的白,像深蓝色画布上被人用稀释过的颜料刷了一块。
浅水区。
「前面那片浅色水域是什么?」
埃兹拉的头偏了一下,他的两只眼睛眯开一条缝,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礁区,珊瑚浅滩。这一带是小安的列斯外围,到处是这种礁区。」
霍金斯刚从右舷外侧爬回甲板,堵漏做完了,他浑身湿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法兰西斯浅滩。」他说,「我们从英格兰过来的时候,沃克特意绕过去的。那里的珊瑚密得跟牙齿似的,有几处涨潮也不到一英寻。」
法兰西斯浅滩。
霍金斯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乔治的脑子里,一张图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他从俯视角度看到了那片海域,那里不再是一块模糊的色斑,它开始有了形状。
珊瑚礁散落在海底,高低错落。有几处珊瑚头几乎顶到水面,在礁体之间留下弯曲的丶宽窄不一的水道,最窄的地方不到三十码。
最宽的水道从浅滩的东南角贯穿到西北角,水深在一点三英寻到两英寻之间起伏。而在浅滩的西北角,珊瑚群像一只手指一样伸进深水区,形成了一个突出的珊瑚岬角。
海图志的被动测绘。
法兰西斯浅滩就在视野范围之内,而霍金斯提供了名称和大致情况,这等于他的测绘人员确认了一个已知地标,所以他不需要消耗积分,海图志的基础模组就自动完成了对周边地形的录入。
那片海域里珊瑚头的位置丶水道的走向丶大致的水深,全部以半透明的俯检视形式铺展在他的意识里。
虽然还不是所有细节都清楚,边缘区域模糊,深水区和浅水区的分界线不清晰,潮汐变化还没有被纳入计算。但核心资讯已经够了,从目前的海图志中,他能看到那片礁区里,有一条勉强能走的水道,而且水道的西北出口旁边有一个珊瑚岬角。
乔治看着那片浅色水面,手指在栏杆上握紧又松开。
他们跑不过海盗船。
如果他们在开阔海面上和海盗船拼速度,五节对七节,半个小时后,海盗船会追到炮击距离内。
然后会发生海战和接舷战,然后三十个囚犯和十几个对他并不完全服气的水手被数倍于己的海盗碾碎。这个结局没有任何悬念。
那就不跑。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
我为什么要和它比速度?
不是跑得过它就赢了,是让它追不了就赢了。
海盗为什么能追上「仁慈号」?
因为四个条件同时成立:它看得到目标,它的航向不受限制,它的船更快,它可以无限制地持续追击。
这四个条件,只要打掉其中任何一个,追击就不成立。
<canvasclass="sec-last"data-c="ez8xMX07IWVtIiFguYTOvfvBrtrL6rKrss74uL2O6MLsp+m1sb6NtcjasomNupzao/ec7Oqes+7ZsLqctueNp+SK7pHUu/7Hu4aNtfPx8fWG5oSu5tDYs4qCvM7OooeS4aytsYbcsIOG"data-v="7393d272603845e2"></canvas>
它的核心逻辑极其简单:当你无法在正面对抗中取胜时,不要试图正面对抗,而是转而破坏敌方发起正面对抗的条件。把地形丶天气丶资讯差丶后勤限制等,都变成你的武器。让战斗发生在对你有利的地方,而不是让对方的优势碾过来。
现代反潜战用这套逻辑在浅海区域对付核潜艇,游击战用这套逻辑在山地对付重灌甲部队,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太平洋岛链上也以此为核心。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能改变敌人的速度,但我能不能改变它发挥速度的环境?
乔治的目光从海盗船移到了前方那片浅色水域,又移回来。
他脑子里的海图志上,那条贯穿浅滩的弯曲水道像一条浅绿色的线,从东南入口延伸到西北出口,出口旁边就是那个突出的珊瑚岬角。
「仁慈号满载吃水多少?」他问。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