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一个囚犯嘴里出来,太专业了。但他还是回答了:「一英寻出头。沃克装货装得少,吃水浅。」
一英寻出头,也就是六英尺多一点。海图志上那条水道最浅处一点三英寻,也就是大约七英尺十寸。
勉强能过,船底和珊瑚之间可能只剩不到两英尺的间隙,但能过。
「海盗那条呢?」
埃兹拉看了一眼海盗船的吃水线位置,从水线以上的船壳高度,能反推出满载吃水。
「一英寻半,或许更深。」他停了一下,「海盗船轻快,但它的龙骨深,为了逆风抢角度。」
一英寻半,大约九英尺,而那条水道最浅处七英尺十寸。
差了一英尺,对一条木帆船来说,这一英尺就是船底和珊瑚之间的区别,透过,或者搁浅。
乔治吸了一口气。
「向东南转,我们进浅滩。」
霍金斯的脸扭了一下。「那里有礁——」
「所以他们不敢跟。」
「我们也会搁浅!」
「我们满载吃水一英寻出头,那条水道最浅一点三英寻,我们能过。」
霍金斯看着乔治。
这个赤膊囚犯站在后甲板上,一口报出了吃水和水深的数字。没有人能光凭海面的颜色就说得这么准。
霍金斯不知道乔治是怎么知道这些资料的,他只知道这个人在半小时之前,刚用一套他看不懂的打法从三十个海盗手里夺回了一条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加速追来的海盗船,帆面已经全部展开了,距离在缩短,已经可以看清甲板上的人影了。
「你确定?」
「确定。」
霍金斯吞了一口唾沫,然后他转头朝水手们喊:「调帆!东南偏东!」
埃兹拉没有等任何人下令,他的三根手指已经在转舵轮了。
「仁慈号」的船首开始偏转。
主帆换舷,帆桁扫过头顶,麻绳绷紧的声音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两个水手手忙脚乱地收放绳子,动作不齐,帆面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但船在转向。
浅色水域在迅速靠近。
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深蓝一层一层褪去,变成宝石蓝,变成翡翠绿,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碧色。阳光穿透水面打在珊瑚上,光斑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屑。
美得吓人。
因为每一块光斑下面,都是一个可以把船底撞出一个洞的珊瑚头。
乔治脑中的海图志铺开了。
那条水道从东南弯向西北,前半段偏左,过了中段往右拐,最窄处在靠近出口的三分之二处。
海图上,水道两侧的珊瑚体都标了顶部深度,最浅的一块标着零点八英寻,外面圈着虚线危险区。
海图上的深度是按最低潮位测的,眼下潮位比那个高,实际水深会富余一些。但就算是现代电子海图,探测时的水的折射,也会导致珊瑚头的标注位置存在偏差,大多在十码以内,有几块能偏出二十码。
在这种宽度的水道里,二十码足够把一条安全航线变成一头撞上珊瑚。
所以海图志可以提供水道的走向和大致的礁石分布,但十码的偏差意味着,他没法提前告诉埃兹拉每一块珊瑚在左边还是右边。
具体的暗礁,得靠眼睛。
乔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深蓝色水域已经退到了两百码之外,掉头需要的转弯半径比两块珊瑚之间的间距还大。
现在他们只能往前走。
「派一个人到船首。」他对霍金斯说,「看水色报深浅,浅绿色以下不要走。」
「水道前半段偏左。」他又对埃兹拉说,「走左边的深色水。」
埃兹拉没回头,舵轮已经在往左转了。
一个叫汤姆逊的年轻水手跑到了船首斜桅旁,趴在那里往下看,手里拿着一根系了铅坠的测深索。
「两英寻!」
还行,十二英尺,船底下还有近六英尺的余量。乔治稍微松了口气。
「一英寻半!」
变浅了,但还在安全线内。
「一英寻半!」
保持住。
「一英寻——偏——」
偏什么?风把后半截词吞了。
乔治往船首看,汤姆逊在拼命指右边。
然后格里芬喊了起来:「妈的——右边——那个东西——」
一块暗色的珊瑚体从船首右侧不到两码的地方冒出来,顶部几乎和水面平齐,边缘挂着棕色的海藻。
「左满!」乔治喊了一声。
埃兹拉已经在转了。他不需要看,船壳透过水传来的震动告诉他,左边空着。
舵轮在他残缺的手里转了十五度,「仁慈号」的船首微微偏左,珊瑚头从右舷擦过去,近到乔治觉得自己听见了铜钉在发颤。
没撞上。
他发现自己紧张到一直没呼吸,猛地吸了一口气。
「一英寻二!」汤姆逊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水深在回升。
「水道过了中段要往右弯。」乔治说。
他只能告诉埃兹拉这个资讯,怎么弯丶弯多少,需要埃兹拉判断。
他心里刚闪过一丝侥幸——
「前方两块!左右都有!」
乔治探身往前看。两块珊瑚,一左一右,中间的缝隙目测不到四个船身宽。
海图志上这附近标过一块暗礁,位置偏差二十码。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一块,是两块,实际位置比标注偏了十几码。
「从中间过。」乔治说。
埃兹拉的眼睛眯了一下,舵轮微微动了。与此同时一个水手不等任何人开口,已经在松左舷缭绳丶收右舷的。帆面的角度跟着舵轮一起变了,船首对准了那道缝。
没有人下令,那个水手看的是埃兹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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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经过左边的珊瑚,乔治能看清它表面的纹路,甚至看见附在上面的贝壳,距离左舷不到一臂。
右边同时在过。
「过了!」汤姆逊喊。
「一英寻半!水在变深!」
乔治的手紧紧地握着栏杆。甲板上有人粗重地喘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
但前面的水色又在变浅。
「仁慈号」的航路像一条蛇,在珊瑚头之间弯弯曲曲地穿行。
每一次转舵都让甲板上的人往一边倾斜,帆面在不断调整。
乔治报方向,汤姆逊报水深,埃兹拉转舵,水手们调帆。
前半段还磕磕绊绊的,埃兹拉转舵的时候帆没跟上,船身侧漂了一下,一个水手骂了一声,但下一次他提前了半拍。再下一次,又快了半拍。到了后半段,帆和舵之间的配合几乎是同时进行。
没有人再分谁是水手谁是囚犯,求生本能把水手们和囚犯们逼成了一个临时的整体。
身后,海盗船也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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