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追进了浅水区的外围,但几乎是立刻,它的速度开始下降。
船首前面的了望手在大声喊着什么,他看到了水下的珊瑚。
海盗船长站在后甲板上,望远镜举了放丶放了举。他在犹豫。
他的船吃水比「仁慈号」深一英尺,在开阔水面上,这一英尺无关紧要。但在珊瑚礁区,这一英尺是生死的区别。
他最终没有追进水道。
海盗船开始沿着浅滩的外围绕行,它不穿过礁区,而是走深水,沿着珊瑚群的边缘弧形迂回,朝浅滩的西北方向兜过去。它要从外面绕到「仁慈号」前面去截。
乔治回头看着海盗船的航迹。
第一步奏效了,礁区把追击变成了迂回。海盗船被迫走了一条远得多的弧线,距离暂时拉开了。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仁慈号」穿过浅滩大约需要二十分钟,穿出去之后,前面又是开阔海面。
海盗船绕过礁区的外围,最多会比「仁慈号」晚到十几分钟。到了开阔水面,七节追五节的局面不会有任何改变。
礁区争取到的只是时间,不是安全。
海盗船上发出一声炮响。
它虽然在外围绕行,但船首炮的射程已经够得到「仁慈号」了。铁弹飞过了一百五十码的海面,打在了「仁慈号」右舷前方的水面上,砸起一根白色的水柱。
第二发紧跟着来了,这一发没打在水里。
它打在了「仁慈号」的前桅下段,木头爆裂,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射,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划过了站在前桅旁边的汤姆逊的脖子。
他没有叫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衬衣领口的位置迅速洇出一片暗红色,然后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瘫在了甲板上。测深索从他手里滑脱,铅坠在甲板上哐当弹了两下。
霍金斯扑过去把年轻水手的头抬起来,两根手指按在脖子侧面找搏动。几秒后他抬起头,对甲板上所有人摇了一下头。
木屑碎片切断了颈动脉。
甲板上安静了一下。
汤姆逊的血从甲板的缝隙里渗下去。
「格雷夫斯。」乔治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把他搬到侧面去。」
格雷夫斯已经蹲在汤姆逊身边了,他和霍金斯一起把身体搬到了右舷阴影里。
现在前桅旁边空了,没有人了望了。
埃兹拉把舵轮交给了身边一个水手:「你扶着,不要转,保持这个角度。」
他走到前桅旁边,蹲下来,把汤姆逊掉在甲板上的测深索捡了起来。他站到了汤姆逊刚才站的位置上。
他往水里看了一眼,喊了第一个数字:「一英寻四。」
乔治回头看了一眼舵轮,那个临时接舵的水手两只手攥着轮辐,脸上全是汗,但没有转。
乔治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一个念头突然从杂乱的思绪里跳了出来。
我不需要打赢它,我只需要让它追不了。
海盗船凭什么能追?
因为它有帆,有桅杆,有完整的索具。只要拿掉其中任何一个关键环节,比如一根前桅横桁丶几条支撑帆面的关键帆索,它的速度就没了。
不需要击沉它,不需要杀光它上面的人,只需要破坏它的追击能力。
后世有个术语管这个叫「机动力杀伤」:不以消灭敌人为目标,以剥夺敌人的机动能力为目标。
你的坦克还在,你的炮还能打,但你的履带断了,那你哪儿也去不了,战斗结束。
但怎么打?在开阔海面上追着一条活动目标打,那是碰运气。
除非……不是追着打。
乔治的目光落在了海图志上,那个珊瑚岬角的位置。
浅滩的西北角,那里的珊瑚群像一只手指伸进深水区。海盗船正沿着浅滩外围绕行,它需要绕过这个岬角才能截住「仁慈号」。
绕过岬角的时候,岬角旁边有暗礁,所以它必然会收帆减速。减速的瞬间,它的航速会最慢丶角度最固定丶侧面完全暴露。
如果「仁慈号」穿过浅滩从西北出口出来,不急着跑,而是在岬角旁边等着——
那就不是在逃跑中被迫开火,是提前选好位置,把炮口对准它必须经过的那个点,等它自己送上来。
这是伏击,这是后世所有反装甲阵地和防空阵地共享的一条底层逻辑:不追着敌人打,让敌人自己走进你的火力覆盖区。
乔治转身,大步走回了后甲板。
「霍金斯!」他朝中甲板喊了一声,「船上的炮手呢?找一个能开炮的人过来。」
霍金斯从舷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让乔治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了。」霍金斯说,「刚才海盗登船的时候,他们把炮手往海盗船上押,炮手挣扎的时候从跳板上掉下去了,没救上来。」
「船上还有谁会打炮?」
「没有了。」霍金斯摇头,「炮手就他一个。」
乔治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霍金斯的肩膀,落在了中甲板边缘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托马斯。」
托马斯一直站在中甲板的边缘,一只手搭在船舷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船舷木头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名什么,看上去是一个三角形的轮廓。
「你在底舱装过炮对吗?」
「对。」
「你能打中一根桅杆吗?」
托马斯的目光从海盗船的方向收了回来,他看着乔治,沉默了两秒。
「桅杆太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像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四磅弹打桅杆本身,你知道那个截面有多小吗?机率太低。」
他看了乔治一眼,像是一个教授在等一个笨学生自己想明白。但这个教授的耐心似乎不太足,他没等乔治开口,又说:
「但如果打帆索丶横桁和固定绳,那是面,不是点。一发棒弹扫过去,就能切断半面帆的索具。这是基本的几何问题。」
乔治脑子里跳出了进副本前他恶补的海战知识,棒弹是两个铁头用一根铁杆铸在一起,发射出去以后会在空中旋转,铁杆能扫过一切绳索和帆布,是专门用来破坏索具的弹药。
「船上有棒弹吗?」
「有。」托马斯说。「之前我在火药库数过,角落里有两发旧的,铁杆连两个铁头,铸口没裂,但生了锈。」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比划了一下棒弹的长度。「配重还行,我检查过了。」
「只有两发?」
「只有两发。」
乔治吸了一口气,只有两次机会。
他看向前方,「仁慈号」正在穿过浅滩的中段,前方的海水颜色已经开始变深,还有几分钟他们就会到达西北出口。
「但我不要你在开阔海面上打。」
托马斯看着他。
乔治走到后甲板的栏杆旁,朝西北方向指了一下海图志上标出的那个珊瑚岬角的位置。从甲板上还看不到它,但乔治知道它在那里。
「海盗正在沿浅滩外围绕过来,西北角有个珊瑚岬角,它必须绕过那个岬角才能截住我们。岬角旁边有暗礁,全速冲过去会触礁,所以他一定会减速,它减速的时候,那是它离我们最近丶航速最慢丶角度最固定的一瞬间。」
他看向托马斯。
「到时候它的前桅横桁和帆索,会正对着我们的右舷炮门。距离——」
乔治在脑中的海图上估算了一下两条航线的交汇点。
「一百码以内。」
一百码,在一条摇晃的船上,用一门没有瞄准具的铸铁滑膛炮,打一百码外的索具,任何一个正常炮手都会摇头。
但如果按照托马斯说的,「打面不打点」,一百码外一根绳子打不中,一百码外一整片帆索网,那是另一回事。
「可以。」托马斯说,然后他转身朝炮甲板走去。
乔治在甲板上扫了一眼,指了两个看着还算壮实的囚犯:「你们两个跟他下去。帮忙装填丶清膛丶搬弹药,听他的。」
两个囚犯愣了一下,跟着托马斯钻进了炮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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