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没有加力,铁棍压在颈动脉上的分量,刚好够让莫根的脸涨红,但不会造成任何持久损伤。
他需要莫根服气,但不需要莫根废了。这条破船上,每一个能干活的人都是资产,包括这个目前不太服气的码头搬运工。打服他,留下他,比打伤他划算。
中甲板上没有人出声。
莫根的脸憋得通红,他的双手抓住铁棍想往上推,但乔治的膝盖锁住了他的胸腔,他的核心肌群用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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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珠往上翻,看到了乔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杀意。
「你的力气确实比我大。」乔治说,「如果我们在码头上搬货,你会赢。如果我们在酒馆里掰手腕,你会赢。但这里不是码头,也不是酒馆。」
他把铁棍从莫根的脖子上拿开了,膝盖也收了回去。
莫根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他的右手还在抖,腕关节上的那个点位被戳过以后,需要至少十分钟才能恢复正常的握力。
乔治站了起来。
没有人帮莫根。四十多个人站在中甲板上,风吹过桅索发出尖细的呜咽,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三秒钟里发生的事情。
帕迪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各位,」帕迪朝周围的人摊开手掌,「有谁还想试试的,趁现在。我这边还有几瓶朗姆酒,提前替你们准备好了送行酒。」
他朝躺在甲板上的莫根扬了扬下巴。「莫根兄弟请的客。」
没有人笑,但绷紧的空气松了一些。
乔治把铁棍收回了腰后,金属在他的手指间变凉丶变小,变成了一柄四寸匕首的形态,贴在囚服的腰带里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角度。
他转向莫根。
莫根已经坐了起来,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不自主地抽搐。
他的表情复杂,从疼痛到困惑,又变成一种不甘心丶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话。
乔治转回身,面向中甲板上所有的人。
「力气大有用,但力气大管不了五十多个人的吃喝。」
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准备了七条规则,在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不管你是囚犯丶水手还是俘虏,都要遵守这七条规则。」
他把那张纸递给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格雷夫斯。
格雷夫斯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毛抬了一下。他把纸举到眼前的距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乔治一眼,意思是:你确定让我念?
乔治点了点头。
格雷夫斯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战利品分配。每次缴获,先提取十分之一作为公共份额,用于船只修缮丶伤残抚恤及日常开支。其余按人头分配:普通船员一份,有特殊职务的两份,伤残者另加半份,船长两份半。不设上限,缴获多少分多少。隐瞒或私吞者,扣去全部份额。」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这个比例比大多数海盗的条款都合理,大多数海盗船长拿六份甚至更多。
「第二条:伤残抚恤。战斗中失去右手者,补偿六百银币或等价物资。失去左手者,五百。失去右腿,六百。失去左腿,五百。失去一只眼睛,一百。其他伤残参照执行。抚恤金从公共份额中出,在分配战利品之前优先支取。」
这一条让甲板上彻底安静了。
在1701年的海上,受伤意味着被扔下船。你丢了一只胳膊,你就不再有用了,没有人会补偿你任何东西。
「第三条:决策投票。关系全体安危的重大决策,比如是否接战丶是否改变航向丶是否进港……由全体船员投票决定。船长有两票,其余每人一票。」
「第四条:违纪惩处。偷盗同伴财物者,在最近的有人烟的岛屿放逐。战斗中弃战者,扣去全部份额,并降为末等船员。未经批准的私斗,双方各扣半份份额。」
莫根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
「第五条:叛逃处置。叛逃通敌者,全体投票决定惩罚方式。证据需两人以上证实,不得仅凭一人指控。」
「第六条:食物和淡水平均分配。不论职务高低,所有人每日口粮相同。船长与最低等船员吃同样的饼乾丶喝同样的水。任何人不得为自己或小团体多占口粮。」
这一条让「仁慈号」的水手们互相看了一眼。在他们的经验里,船长的餐桌和水手的餐桌是两个世界。沃克船长吃腌牛肉配波尔多红酒的时候,他们啃的是发了霉的硬饼乾。
「第七条。」
格雷夫斯念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乔治一眼。
「人不得作为战利品。任何人不得买卖丶转让另一个人的人身或劳役。无论是囚犯还是水手,在这条船上,都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最后一句落下去以后,甲板上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对底舱里的囚犯来说,这一条和前面六条不一样。
他们不是奴隶,至少英格兰的法庭不会这么称呼他们,判决书上写的是「流放」。
但从被押上「仁慈号」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等船靠岸以后,接下来数年的劳役会被交到种植园主手里。他们替谁干活,睡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停下来,都不再由他们决定。
被转让的不是他们这个人,而是他们未来几年的力气和时间。但对一个戴着铁铐,蹲在底舱里的人来说,这两件事之间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但纸上最后一条说的是: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交出去。
风在桅索间吹过,帆布的边缘发出沉闷的拍打声。西沉的阳光把甲板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在海风中微微抖动。
乔治看着这些人。
他看到了格里芬的表情,光头大汉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最后那条。他从底舱上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铁铐勒出的紫黑色印痕。
他看到了那个从底舱隔离区出来的少年,他的哥哥还在舱里发烧。少年蹲在人群的边缘,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在颤,他似乎在哭。
托马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船板上,眼睛盯着格雷夫斯手里的那张纸,精明的目光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来回扫,他正在心里把这套分配方案,和他以前在商船上见过的所有制度做对比。
他很快就会算出来,这套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公平。
但乔治此刻更关注的是另一群人。
「仁慈号」的水手们。
十一个人站在一起,表情各异。有几个人的眼神放松了一些,因为七条规则听下来,至少这条船上的新主人,不是一个会把他们扔下海的疯子。但另外几个人的表情就不太一样了。
不安丶犹豫丶想走。
囚犯想的是巴贝多。水手们想的是另一件事:这艘船已经被夺了,而他们现在是俘虏。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水手抬起了手。
「这位……先生。」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乔治。先生?船长?囚犯?「你说的这些都好,但我们不是囚犯,我们是沃克船长雇的水手,有雇佣合同的。」
「克劳福德和沃克船长都跑了。」他顿了一下,「但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人还在岸上。有的在巴贝多,有的在安地卡。我不想当海盗,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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