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手说完以后,身边几个水手都跟着点头。
乔治看着他。
「你叫什么?」
「普里查德。」老水手说,「当了二十二年的水手。」
「普里查德。你们有几个想走?」
普里查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手们。有人举了手,有人没有。
最后的数字是七个,十一个水手里,七个想走。
剩下的四个,包括扎卡利在内没有举手。扎卡利低着头握着拳头,他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了乔治一眼。
「我没有家可以回。」他轻轻的说。
乔治点了点头,转回身面向普里查德。
「我不会留不想留的人。」
普里查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但他的脸上随即浮出了第二层担忧,「仁慈号」在大洋上,没有港口,没有小艇。「想走」和「」能走」是两回事。
「等我们到了最近的有人的岛屿。」乔治说,「我们会把想走的人放在岛上,那里有定期停靠的商船,你们可以搭船回到任何一个英国殖民地港口。」
他停了一下。
「走之前,每个人可以带走三天的口粮和一份淡水,从公共份额里出。」
普里查德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他以为最好的结果是不被扔下海,在某个荒岛上自生自灭。三天的口粮和水,对一条只剩十天粮食的船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代价。
「你确定?」普里查德问。
「第六条。」乔治说。「食物平均分配。你们还在船上,就跟我们吃一样的。走的时候,带走属于你们的那份。」
普里查德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出异议。
没人可以把他们交给下一个主人,也没人可以强迫他们留下。在一个绝大多数底层人都没有多少选择权的时代,乔治在这条船上,建立了一套人可以选择自己命运的规则。
帕迪在旁边看着,等普里查德转回身以后,他用只有乔治听得到的声音说:「你知道你刚才送出去了多少饼乾吗?」
乔治没有回答。
帕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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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前,众人完成了签字条款。
格雷夫斯从药箱里翻出了几张空白的处方纸,用一截炭笔把七条规则誊写了两份。一份贴在主桅上,一份由乔治保管。
帕迪第一个签字,他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派屈克·布里奇签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各位,我现在是一个有合同的走私犯,比以前强,以前连合同都没有。」
埃兹拉没有走下舵轮,他朝帕迪喊了一声,帕迪把纸拿了过去,埃兹拉用三根手指握住炭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把笔还给帕迪,三根手指重新搭回了轮辐上。
托马斯的签名是所有人里最工整的,签完以后他把炭笔还给格雷夫斯,走回了他靠着的那块船板旁边。
格里芬走到纸跟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七条,嘴唇动了动。
「我不识字。」他说。
帕迪凑过去。「哪个不认识?我念给你听。」
「都不认识。」
帕迪没有笑,他从头到尾把七条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格里芬听完以后,在纸上按了一个巨大的指印。
格雷夫斯没有排在伫列里,他在人群散去之后才走到乔治跟前。
「我不是囚犯。」他说,「我是这条船的随船军医,沃克船长雇的,有执照的。不管谁来管这条船,船上都需要一个大夫。」
他拿起炭笔。
「我签这个,是因为第六条——食物平均分配——对我有好处。沃克船长活着的时候,我的口粮比他的少一半,酒还是自己掏钱买的。」他顿了一下,「而且第二条的伤残抚恤设计得不错。从前在皇家海军,丢了一条胳膊的回报是被一脚踢下船。」
他看了乔治一眼。
「你这个人,乔治,让我非常不舒服。」
他签了名,笔迹跟他的人一样潦草。
最后是莫根。
他是最后一个走到纸前的,他的右手已经能握东西了,但手腕上多了一块紫青色的淤痕。
他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甲板上没有人催他。帕迪原本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被乔治的眼神拦住了。
莫根最后拿起了炭笔。
他的签名比格里芬的大,比托马斯的丑,他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炭笔扔回桌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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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沉进了海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乔治坐在后甲板的栏杆上,面前摊着物资清单。他在心里做着分配,七个要离开的水手,每人三天口粮加一壶水,总共要拿走大约五天的存量。剩下的人要用更少的东西,撑更长的时间。
脚步声从梯子方向传上来。
帕迪手里拎着一瓶朗姆酒,在乔治身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开启瓶塞,只是把瓶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知道底下那些人在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帕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在底舱里没有出现过的认真,「有人说你打莫根那几下是练过的,有人说你在当见习军官的时候学的,有人说你是哪个贵族的私生子,从小有人教。」
乔治没有回答。
帕迪把朗姆酒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甲板上。
「你要带我们去哪?」
乔治看向海面。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线橙红色正在消失,南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
「先活下来。」他说,「然后拿一条更好的船,然后找一个港口,然后——」
他停住了。
系统给他的任务写得很清楚,让自己的旗帜得到一个主权国家的正式承认。那是他来到这片海上的全部意义。
但这句话,他现在说不出口。
一个穿着破囚服的流放犯,站在一条漏水的运囚船上,告诉一个走私犯,他要建立一面被国家承认的旗帜。这听起来太像疯话了。
帕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把那瓶没开启的朗姆酒留在了甲板上,站起来走了。
「仁慈号」在夜风中继续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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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乔治审了海盗俘虏。
审讯在后甲板上进行,格里芬把俘虏一个接一个从主桅基座拖过来,按在甲板上,背靠栏杆坐好。
帕迪蹲在旁边玩弯刀,他没有做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把刀从左手抛到右手再抛回来,刀刃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前面几个都只是小喽罗,入伙最长的也不到半年。
有一个怕得厉害,乔治才问了两句,他就把船长叫什么丶上个月抢过几条船丶厨房里的饼乾生了多少臭虫全说了出来。
还有一个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问急了就让乔治去审船上的水桶,说水桶跟他知道得一样多。
第三个胆子大些,嘴角还带着昨天混战时留下的血。
「接着问吧。」他靠在栏杆上笑,「等布里格斯船长找到你们,他会把你吊到桅顶,晒上两天,再问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用舌头舔掉嘴角的血,又补了一句:
「你们真以为『鹈鹕号』是我们唯一一条船?等着吧。另一条船会找到它,也会找到你们。昨天我们吃的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帕迪手里的弯刀正好脱手,贴着那人的脚背钉进甲板。
海盗低头看了一眼,不笑了。
乔治让格里芬把他拖回去。
这些人口供很多,但有用的几乎没有。乔治只确认了一件事:海盗手里还有另一条船。
但这条船叫什么,停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来,没有一个人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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