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耳海盗往甲板上啐了一口。
「『斑鸠号』是百慕达船厂造的纵帆快船,七十吨上下,吃水不到六英尺。船身长,桅杆向后斜,主帆比一般船大三成。顺风的时候能跑八节,『鹈鹕号』追不上它,皇家海军那些吃水重的小船也未必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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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炮?」
「八门装炮架的轻炮,两门六磅炮,六门四磅炮,船尾还有四门回旋炮。」
「为什么没有跟『鹈鹕号』一起出来?」
「上星期进湾的时候它蹭了礁,右舷船底开了一条缝。这几天一直在岸边修,船底已经重新捻过,藤壶也刮乾净了。」
残耳海盗说到这里,咧了咧嘴。
「我们平时两条船是配着用的。『鹈鹕号』正面截停猎物,『斑鸠号』在后面兜底接应,猎物想跑的时候由它去追。一条堵门的獒犬,一条追兔子的灰狗。」
「只是这次布里格斯看你们这条运囚船没炮丶没速度丶没护航,觉得『鹈鹕号』自己就能吞下去,不值得等『斑鸠号』修完。」
他朝脚下的甲板啐了一口。
「结果没吞下去。」
「『斑鸠号』什么时候能出海?」乔治问。
「快了,今明两天。」
「那如果它发现『鹈鹕号』一直没有回去,会怎么样?」
「会出来找。」残耳说,「先找到『鹈鹕号』,再来找你们。等布里格斯把受损的索具修好,两条船一前一后追上来,一条咬住船尾,一条绕到前面堵路。」
他的目光扫过「仁慈号」补钉摞着补丁的帆。
「到时候,你们连往哪边逃都没得选。」
「『鹈鹕号』多久能回去?」
「今晚肯定回不去。」
残耳用下巴指了指他们昨夜驶来的方向。
「你们的炮打断了它的前桅索具,布里格斯得先把那些东西收拾好,再重新拉支索,挂起临时帆。昨晚你们又一直往南走,已经把它扔在五十多海里外。这里距离浅湾还有十五海里,它就算现在能动,也得拖着半套帆走六十多海里。」
「所以鹈鹕号明天能到?」
「如果顺利的话。」残耳说,「最迟后天。」
乔治看了他片刻。
「把他的名字记上。」他说。
帕迪走过去割开残耳的绳子,把最后五枚金币拍进他掌心。残耳活动着发青的手腕,把钱一枚枚收进裤袋。
乔治转身让格里芬把剩余俘虏重新押回主桅下。那些人还在挣扎,有几个仍试图吐掉嘴里的布条。但第三个名额已经没了,他们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还有一件事。」残耳忽然说道。
乔治停下脚步。
「这件是送你们的。」残耳看了一眼东北方的海面,「因为它要是来了,我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说。」
「你们弃船逃跑的那个军官,穿蓝军装的那个,他划着名小艇往东北方向跑了。『鹈鹕号』的了望手在追你们的途中,拿望远镜扫了一圈四周,在东北偏东方向的海平线上,看到了一条帆影,单桅快帆,军用线型。」
「当时那帆影离我们至少二十海里开外,而且和我们追击你们的航向完全相反,所以『鹈鹕号』的船长连调头看一眼都懒得看。但了望手注意到,你那个军官的小艇正在朝那条帆影的方向划。」
他往甲板上又啐了一口。
「那条帆影的吃水和帆形,看起来像是英国巡逻舰。如果你那个军官真爬上去了,他现在大概已经让舰长掉头,准备回来把你们重新锁回锁链上了。」
金币在残耳的口袋里轻轻碰了一声,周围没有人接话。
刚才还因为乔治撬开海盗的嘴而兴奋的水手们,一个个转头看向东北方。那里只有平直的海面,和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讯息传开的速度很快。不到中午,整条船都知道了:南面有一条随时可能出来寻找「鹈鹕号」的海盗快船,东北方向还有一条英国巡逻舰,克劳福德很可能就在上面。
刚签了条款丶刚松了一口气的甲板上,重新弥漫起压抑的沉默。
几个囚犯蹲在船舷边上不说话,有一个在低声念祷文,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帕迪站在一群囚犯中间,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弯刀插在腰带上。他的嘴角平时总是咧着,很快活的样子,但今天也不再快活了。
「『斑鸠号』会来找『鹈鹕号』的。」帕迪的声音没有了惯常的油腔滑调,「『鹈鹕号』被我们打坏了帆,暂时回不到锚泊位。『斑鸠号』等不到它,迟早出来找。找着找着就会找到我们。」
格里芬用一句话总结了局面:「前面有狗,后面有狼。」
「或者绞刑架。」格雷夫斯的声音从后甲板栏杆方向飘下来。他倚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跟他诊断一个没有希望的病人时,一模一样。
作为「仁慈号」的随船军医,他在这条船上的身份是中立的。他跟囚犯签了那份条款,但签的是一份合同,一份他认为公平的合同。他没有宣誓效忠任何人。
帕迪仰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大夫。你总是能让一个糟糕的处境变得更加完整。」
格雷夫斯没有搭话,他的灰色眼珠转向乔治。
「你的船员——」他的下巴朝中甲板方向微微扬了一下,「最多撑到明天早上。再拖下去,恐惧会替他们做决定。有人会开始琢磨向巡逻舰投降。」
乔治站在后甲板上看着这一切。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每一个蹲在甲板上的人。
他们在等乔治告诉他们该往哪里逃。
乔治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残耳海盗面前。
「你刚才说,『斑鸠号』停在一片浅湾里。」
残耳抬起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片湾的入口丶地形和水深是什么样的?」
残耳看了他两秒,朝东北方望了一眼。
「你想把这条船藏进去,躲开巡逻舰?」
乔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残耳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币。
「入口在西南边,两块黑礁之间,宽四十码左右。外面有一道珊瑚脊,退潮时,水面离脊顶只有一英寻的水深。『斑鸠号』吃水浅,进出比较方便。『鹈鹕号』吃水深一些,每次都得等水位完全起来才能进去。」
「里面是什么样的?」
「东面是一道露出水面的礁墙,北边全是红树林,树根密得连小艇都钻不过去。西面有座长满灌木的矮丘,从外海经过,看不见矮丘后停了什么船。」
残耳抬起被解开的手,在甲板上划出一个弯曲的轮廓。
「进去的水道需要过了外礁以后向东折,再贴着礁墙转回来,中间只有一条路。往西偏会撞到暗礁,往东偏的话,船底会蹭到珊瑚上。」
「夜里怎么认路?」
「那里有两盏灯。礁口的低处一盏,矮丘中段一盏。进湾的时候,要让两盏灯叠成一条线,船头照着那条线走。等开到离外面的灯大约一百码的距离时,向东转半个罗经点。等右舷水色发白,再把舵回正。」
「『斑鸠号』停在什么位置?」
「在矮丘后面的浅滩。」
「船上有多少人?」
「留守的人是八个。领头的是木匠科布,剩下的一个腿伤没好,一个只会做饭,真正能拿枪守船的,大概四五个。」
残耳说完这些,忽然抬头看着乔治。
「你问得够细的。」
乔治收起记录口供的纸。
「那条巡逻舰比我们快。我需要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残耳仍盯着他,似乎还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乔治已经转过身,走向船尾的航海室。
航海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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