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被带过来的,是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海盗。
他比其他人年纪大,四十岁上下,左耳缺了一块。
他的手腕内侧烙着一个变形的字母R,英属种植园会把这个记号留在逃跑过的苦役身上。看起来他已经从那里逃出来很久了,烙痕已经被绳索和日晒磨得很淡,但仍能辨认。
这个人的眼神和其他俘虏不同,没有恐惧,他打量乔治的时候,眼神甚至有一丝掂量。
乔治在他面前停下。
「你在那条船上待了多久?」
「哪条?」
「昨天攻击我们的那条。」
「两年。」残耳海盗朝甲板上啐了一口,「它叫『鹈鹕号』,双桅快船,十门炮。布里格斯本来不想停,是霍尔那个蠢货说运囚船上可能有好东西。现在霍尔死了,布里格斯大概会觉得,当初就该让他闭嘴。」
「刚才有人说,你们还有另一条船。」
残耳海盗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人被拖走的方向。
「那张嘴早晚会害死他。」
「什么船?」
「一条能追上你们的船。」
「它在哪?」
残耳咧开嘴。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他把背往栏杆上一靠,主动伸开两条腿。
「来,拿鞭子。或者去找块烧红的铁,别在这儿浪费时间。老子在种植园挨烙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
乔治看了他片刻,站起身。
帕迪把弯刀接进手里。「要我来吗?我认识一个擅长审人的朋友,他先拔左边的牙,问不出来再拔右边,讲究得很。」
「不用。」
「可惜,我刀都磨好了。」
乔治没有叫人取鞭子,也没让帕迪动手。他走到后甲板边缘,看向被拴在主桅附近的其余俘虏。
「格里芬。」乔治说,「把人全带上来。」
十八名海盗很快被押到中甲板,沿右舷栏杆排成一列。格里芬和两名水手让他们背靠舷墙坐好,双手反绑,脚踝之间只留半步长的绳子。
乔治又让人撕开一面破帆,把布卷起来,逐个堵住他们的嘴。
「都看清楚。」他说,「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跟旁边的人商量。」
托马斯搬来一块拆下的舱盖板,竖在众人面前。乔治拿起一截烧焦的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三个数字。
一。
二。
三。
乔治从缴获的钱袋里倒出十五枚金币,每五枚摞成一叠,分别放在三个数字下面。十四名海盗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我只需要三个人。」乔治说。
一个红胡子海盗从堵嘴布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嗤笑。
乔治示意格里芬把他的布条扯下来。
红胡子吐了口唾沫。「挑三个替你舔靴子的?」
「挑三个能活着上岸的。」
红胡子的嘴角僵住了。
「最先给出有用情报的三个人,拿走一叠金币。」乔治指了指身后的条款,「愿意留下的,就按条款当自由水手,和其他人一样领份额。不愿意留下,到了有人居住的岛,我给他三天口粮和一份淡水,让他下船。」
「剩下的人呢?」
「扔下海。」
后甲板上传来一声绳索拍击桅杆的轻响。
「你们十八个人,只有三个名额。」乔治说,「谁先拿到,归谁。」
格里芬把布条重新塞回红胡子嘴里。
两百多年后,人们会把这种局面归进博弈论,称作N人囚徒困境。
这种情况对于海盗最致命的一点是,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守口如瓶,却无法相信别人真的会守住。乔治又在上面加了三个有限名额,把猜疑变成了抢跑。
从这一刻起,这些海盗需要对付的已经不只是乔治,还有坐在自己身边的十七个人。
乔治没有再解释。他沿着队伍走了一遍,最后停在最边上的年轻海盗面前。
那人最多十七八岁,瘦得衬衣贴在肋骨上。他刚才已经被问过一次,除了自己来自布里斯托丶上船前在码头扛桶,再说不出任何东西。他没有可以换命的情报,也最清楚自己抢不到这三个名额。
乔治把他拉起来,带到主桅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张晾晒的备用帆布,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只能看见两个人映在帆布上的影子。
「你叫什么?」乔治扯下他的堵嘴布。
「丹尼。」
「来自布里斯托哪个码头?」
「威尔斯后街那边,先生。」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母亲,还有两个妹妹。」
「为什么当海盗?」
丹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码头不要我了。我偷了管事的钱,被人追到船上。布里格斯说只要跟他走,就没人能把我送上绞刑架。」
乔治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两个人从帆布后面出来时,其余十七名海盗全都抬起了头。
「第一个名额有了。」乔治说。
帕迪的眉毛动了一下。
「给他松绑,再给他五枚金币,让他去帮埃兹拉盘缆。」
帕迪只停了半拍就走上前去,抽出小刀割断了丹尼腕上的绳子。他从木板上拿起第一摞金币,一枚一枚放进丹尼手里。
丹尼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金币,嘴刚张开,帕迪就已经揽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
「走吧小兄弟,别耽误其他人谈买卖。」
帕迪半推半拉地带走了丹尼。
剩下的人盯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木板。
三个数字下面,现在只剩两摞金币。
队伍里很快有人动了起来。先是一个人把后脑勺往舷墙上撞,想把嘴里的布条磨松。接着又有两个人开始挣扎,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声。脚绳被绷得笔直,鞋跟在甲板上拖出一道道湿痕。
乔治没有急着挑。他慢慢的从队伍前面走过,经过残耳时甚至没有停步。
残耳仍靠着栏杆,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被绑在背后的手握了起来,手腕上的烙痕随之绷紧。
乔治最后选了一个脸上带刀疤的中年海盗。
那人刚被拖到帆布后面,就拼命用肩膀去撞格里芬。乔治才扯掉堵嘴布,他的话已经冲口而出。
「那条船叫『斑鸠号』!」
「停在哪?」
「南面!离这里十五海里,最多十五海里。」
「什么地方?」
「一个湾。」刀疤海盗急忙说道,「藏在礁石后面,从外海看不见。我只去过一次,还是跟着船往里面送火药。别的我真不知道。」
「船是什么样的?」
「我没在那条船上干过!」刀疤海盗盯着帆布外剩下的两摞金币,「先生,我知道它叫什么,也知道它停在哪,刚才那些人连名字都没说。你说过,只要有用的情报——」
乔治掀开帆布,带着他走了出来。
「第二个名额。」
帕迪割开刀疤海盗的绳子,把第二摞金币交给他。
只剩五枚了。
中甲板上的挣扎声骤然加重。
一个海盗把嘴里的布条吐出来半截,还没来得及喊,格里芬一拳打在他腹部,又把布塞了回去。红胡子开始用肩膀顶身边的人,旁边的人立刻用头撞他。十八个人刚被带上来时,还抱团不配合审讯,现在已经恨不得先把其他人全推进海里。
残耳仍然没有动。
乔治走到他面前,伸手抽掉堵嘴布。
残耳吐出嘴里的碎纤维,呼吸有些重。他抬头看了乔治几秒,忽然低声说道:「你根本没问那小子『斑鸠号』的事。」
乔治没有回答。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懵的。」残耳说,「你拍了拍他的肩,让所有人以为他招了,其实他什么都没说。」
「你可以继续等。」乔治说,「后面还有十五个人,说不定有人会说出有趣的情报。」
他转身准备离开。
残耳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旁边立刻有人疯狂挣扎,鼻子里挤出急促的声音,整个身体往乔治这边撞。
乔治停下脚步,朝格里芬抬了一下手。
「带下一个。」
「操。」
残耳坐直了。
「你这个穿囚服的杂种。」
乔治回过头。「这是情报?」
残耳咬了咬牙,随后笑了一声。
「第三个名额归我。」他说,「我能给你的东西,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
乔治重新走到他面前。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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