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舰距离礁区还有三海里时，最外围的第一盏灯从黑暗里显了出来。
那盏灯已经在那里燃烧了几个小时，只是灯位太低，火光一直被浪峰反覆遮住。随着巡逻舰靠近，暖黄色的灯光逐渐摆脱海浪的吞没，在黑暗中稳定下来。
又过了十几秒，第二点光从它后方出现。两盏灯之前几乎重叠在一起，随着巡逻舰的前进，观察角度改变，慢慢拉开了距离。它们一前一后，标出了一个清晰的转向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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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舰显然看懂了。它的桅灯偏向左侧，苍白的帆面缓缓转动，船首开始对准两盏灯之间的方向。
在巡逻舰的船首外侧，一名水手左手抓住护索，右手将铅锤甩向前方。铅锤砸进海里，测深绳从他掌心快速滑过。
「七英寻——细沙！」
铅锤被拉起来，再次抛向船头前方。
「六英寻半——沙和碎贝壳！」
巡逻舰的舰长没有完全相信那些海图上没有标明的灯。他站在后甲板上，先用望远镜看了几秒，随即命令水手收小帆，把速度压到四节左右，同时继续投铅锤，每一次都要报出水深和底质。
它走得很谨慎。
但它仍在沿着灯标前进。
第三盏灯从浪峰后露了出来，接着是第四盏。
四个光点沿着一条柔和的弧线向礁区内部延伸，间距逐渐缩短。
巡逻舰每向前走一段，就会有下一盏灯从前一盏后面出现，指示着航道方向。
「六英寻！」
「五英寻半——细沙！」
每一次测深都在告诉舰长，龙骨下面还有足够的水。巡逻舰的标准吃水不到两寻，即使水深降到五寻，船底仍有十几英尺的余量。
舰长再次修正航向，让船首跟上灯标的弧度。船头的铅锤一次次落进海里，报告出来的数字平稳下降，但没有任何一次显示前方已经无法通行。
乔治看不到巡逻舰甲板上的人，但能从桅灯和帆面的变化中，看出它的动作。它没有莽撞冲进礁区，而是一边减帆一边测深，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往前走。
这正是那堵水下礁墙真正危险的地方。
海图志显示，巡逻舰前方的海底原本还有四五寻深，但在接近杀伤区时，却在不到二十码的距离内骤然抬升。
礁墙上方不是一整块平面，而是一根根高低不齐的珊瑚头，中间夹着狭窄的裂缝。铅锤落进裂缝，测到的仍是可以通航的水深。但当宽阔的船腹从上面压过去，却会直接撞上那些礁石。
第五盏灯终于出现了。
那盏灯正浮在杀伤区中心，几块最高的珊瑚头之间。
巡逻舰转过最后一个角度，船首对准了它。
「四英寻半——碎贝壳！」
舰长没有下令停船。这个深度仍然安全，前面的灯也还在稳稳燃烧。他只让舵手保持航向，把速度继续控制在四节。
测深水手收回铅锤，向前甩出了下一锤。
巡逻舰顺着风和潮水向前，到达了那道近乎垂直的水下礁墙上方。铅锤落进两块珊瑚头之间的裂缝，测深绳继续向下滑。
「三英寻——珊瑚沙！」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撞击声便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先从船首左侧传出一声钝响，随后整艘船猛地向上抬起。巡逻舰的速度只有四节，但由于惯性，也没有办法在二十码内停下。惯性推着它继续向前，船底沿着珊瑚头擦了过去。
紧接着响起了撕裂声。
船壳被珊瑚扯开的声音持续了四五秒，从船首一路拖向船腹。厚重的木板接连崩断，尖锐的摩擦声沿着平静的海面传到了半海里外。
巡逻舰的桅灯剧烈晃动，随即向左倾斜。那不是涌浪造成的横摇，珊瑚顶住了船底的一侧，把整条船架在了礁石上。
「仁慈号」甲板上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巡逻舰的灯光停住了。帆面还在吃风，船体却无法继续前进，只能在浪涌中一下一下磨着珊瑚。
紧接着，第二声撞击从它的船腹下方传来。后续的涌浪把船又向前推了几英尺，另一块珊瑚头顶破木板，船壳内部随即响起一串连续的断裂声。
半海里以外的黑暗中，声音穿过平静的夜海传了过来——喊叫声丶命令声丶脚步声丶东西在甲板上滚动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吼「水泵！水泵！」，有人在叫「舵轮卡死了——」，有人在尖叫一些乔治听不清的句子碎片。
克劳福德的声音从所有的噪音中穿透了出来。
「灯标是假的！那些灯是假的——」
但已经迟了。
乔治松开了栏杆，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从匍匐姿态中慢慢直起身来的水手们。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但众人都知道，克劳福德的追击结束了。
远处的混乱仍在继续。有人用锤子敲打船壳，大概正在给破口钉上木板堵漏。桅灯又压低了一点，说明灌进船舱的海水还在增加。
「听着。」乔治开口了，「巡逻舰搁浅了，它今晚不能再追任何人了，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涨潮正在进行，现在水道的水深刚好够仁慈号透过，去找斑鸠号。再过——」他在脑子里检查了一遍潮汐推演的资料，「——再过大概三十八分钟就是最高潮。高潮以后，潮水会开始退，退到一定程度水道就会变浅，仁慈号就过不去了。」
他看向埃兹拉。
「我们有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如果错过了，就要等下一次涨潮了，到那时候天已经亮了。」
埃兹拉看着乔治，没说话，只是把舵轮转了一个角度。
「升帆。」乔治说。
帕迪的声音从中甲板传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油腔滑调。
「你们听到了，都起来，拉绳子，升帆，动起来。」
帆面在黑暗中升了起来，帆布被夜风灌满，「仁慈号」的船身微微倾斜，开始移动。破旧的桅索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乔治站在埃兹拉旁边，海图志在他脑内展开，水道的每一英尺深度丶每一块暗礁的位置丶潮水上涨的实时速率，全部展现在他眼前。
「仁慈号」的船首进入了水道。两侧的水面下面是看不见的珊瑚礁壁，距离船舷不到二十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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