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收回目光。
「帕迪。」
「在。」
「把残耳带到后甲板。」
帕迪咧了下嘴,转身走向底舱。。
残耳很快被带了上来。他两只手还被绑在背后,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帕迪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踉跄两步,停在乔治面前。
「你们的船在哪?」
残耳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已经说过了。」
「你说它在浅水湾。」乔治抬手指向南面,「我要知道的是,靠近以后,怎么让留守的人相信我们是自己人。」
残耳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暗号是什么?」
残耳停住了。乔治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看见进来的船,会问什么?」
海面上的风从后甲板横穿过去,巡逻舰方向传来木槌敲击和水手的喊声。
残耳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没有暗号。」
帕迪站在他右后方,一只手抽出弯刀。残耳立刻转头看他。
帕迪抬起眼。
「别看我。」他说,「我只是忽然想起,这把刀今天还挺乾净。」
残耳朝甲板上啐了一口。
「你这个狗娘养的——」
乔治开口:「你可以不回答,但天亮以后,我会把你留给那条巡逻舰。」
残耳的眼神变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甲板微微倾斜,船身随着涌浪起伏。残耳的喉结动了一下。
「船长是谁。」
「什么?」
「他们会喊『船长是谁』。」残耳咬着牙说,「应该回『大海的儿子』。」
乔治等了两秒。
「还有呢?」
「没了。」
「灯号?」
「没有。」
「旗号?」
「大晚上看什么旗?」
「靠近以后,会不会问船上的人?」
残耳偏开脸,「不会。」
乔治看了他一会儿。
残耳被他看得烦躁起来:「你到底想听什么?我们又不是国王的海军。船回来了,人是熟脸,暗号对得上,就让进。难道还要拿一本册子,一个个报名字?」
乔治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
「帕迪,把他松开。」
帕迪抽出刀,割断了残耳手腕上的绳子。
残耳揉着发紫的手腕:「你就不怕我到了地方乱喊?」
「怕。」
乔治说,「所以你站船头,我站你后面。」
帕迪又补了一句。「我的刀也站你后面。」
残耳愣住了,但乔治已经走下了后甲板,吩咐水手们。「把俘虏的衣服都剥下来。外套丶头巾丶腰带,能看出海盗样子的,全剥下来。」
甲板上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从海盗身上扒下来的衣物被扔成一堆,大部分沾着汗丶盐和血。乔治挑出十几个人,让他们换上这些东西。
帕迪套了一件褐色短外套,低头闻了闻。「这衣服的原主人应该从没洗过这件衣服。」
乔治让人在船头堆了四只木桶,外面再扔几捆索具丶一卷帆布和一些杂物。远远看去,就是一堆刚抢回来的战利品。
托马斯站在一旁看了一阵,突然开口:「太整齐了。」
乔治回过头看他,托马斯走过去,一脚把最上面的一捆绳子踢歪,又把一只桶推倒,让桶沿甲板滚了半圈,卡在舷墙边。
「现在像抢来的了。」
帕迪看着他:「你以前到底骗过多少人?」
「比你走私过的酒多。」
「吹牛。」
「我骗的是有钱人。」托马斯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次抵你十年。」
乔治没有管他们,他沿着甲板向后走去。
「剩下的人,带上武器,全部蹲到舷墙下面。火枪留给会用的人,不到命令不准开火。别让枪管伸出去,别让岸上的人看见反光。」
三十多个人迅速散开。
有人握着弯刀,有人拿着短斧,还有人把从船上搜出的木棍丶撬杆甚至装炮用的手钩抓在手里。火枪不够分,但也没有必要人人都有。到了二十码以内,这场仗如果还需要慢慢装第二发枪,他们就已经输了。
埃兹拉从舵轮旁抬起头。
「再偏三个点,风从右后方进,进水道后别升太多帆。」
乔治点点头,看着眼前海图志标出的地形。
脚下的海底沿着航向逐渐抬高,两侧是无法看见的浅滩,正前方只有一条狭窄水道向内延伸。涨潮正在把海水一寸寸推上去,最浅处已经越过安全线。
乔治看了一眼时间。
「转向。」
埃兹拉的双手动了,舵轮缓缓转过去。「仁慈号」的船头离开搁浅的巡逻舰,向着南面的黑暗开过去。
船首切开黑水,前方没有灯,没有港口,没有能在夜里看清的岸线,只有一条几乎不存在于任何正式海图上的浅水通道。
「仁慈号」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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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水道后的前两分钟,没有人说话。
水声变了。
外海的浪被两侧的珊瑚浅滩挡住,船底下的水流却明显加快,正在随着涨潮向浅湾里灌去。船首不再上下起伏,只剩下细密的震动,沿着木板传到脚底。
埃兹拉握着舵轮,乔治站在他左边,一边看着海面,一边对照脑中的海图志。
「往右两个点。」
舵轮转动,船首向右偏去。十几秒后,乔治再次开口:「回一个。」
埃兹拉照做了,他始终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不见乔治脑中的海底地形,但他能从船体的反馈里判断命令有没有问题。
每次转向之后,「仁慈号」的吃水都保持稳定,水流从船舷掠过的声音也没有出现突然变化。
前方依然黑暗。
有人蹲在舷墙下,手心已经出了汗,却不敢换握刀的位置。有人把火枪横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捂着燧石击锤,防止它碰出不该有的声音。
帕迪趴在前甲板边缘,只露出两只眼睛。残耳站在他前面,海盗衣服套回身上以后,他重新有了几分原来的样子,只是手腕上还留着捆绑后的红痕。
「看见了吗?」
乔治走到船头。
残耳盯着前方:「还没。」
乔治看了一眼海图。
「快了。」
又过了一分多钟,残耳忽然抬手。
「那里。」
黑暗里出现了一点亮光,不是灯塔,也不是锚灯,只是一堆已经快烧尽的篝火。火光偶尔被风吹亮一下,照出后面的一小片浅滩和几棵歪斜的树。
紧接着,另一边又露出一点轮廓。
是桅杆。
一根……两根……
水道在这里突然变宽,船身从两侧浅滩之间滑出去,眼前的黑暗也跟着展开。浅水湾并不大,三面是低矮的陆地,岸边散着几个木棚和一处篝火。
真正吸住所有人目光的,是湾内停着的那艘船。
它没有浮在水上。船体向一侧倾斜着,右舷高,左舷低,船底裸露着靠在修理架上,几根粗木支住船身。桅杆还在,但部分帆桁被卸了下来。
帕迪慢慢抬头,「这就是我们的新船?」
乔治看了他一眼,「还不是,但很快会是。」
帕迪把脑袋重新压下去。
「我喜欢你这句话。」
岸边有三个人影,一个坐在火旁,另外两个站起来,正在往海面上看。他们看到了「仁慈号」。
其中一个人抬手遮住火光,盯了一会儿,没有警报,也没有人拿枪。
船继续靠近。
三十码。
二十五码。
水越来越浅,「仁慈号」的速度也降了下来。帆吃的风很小,船身带着剩余的惯性向岸边滑去。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岸边的人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乔治能看见其中一人没穿外套,只套着发黄的衬衣,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那个人朝他们喊了一声。
「谁在那?」
残耳吸了口气。
帕迪在他身后一动不动,乔治站在更后面。
岸上的人又喊:「船长是谁!」
声音顺着平静的水面传过来,残耳几乎没有停顿,答道:「大海的儿子!」
岸边安静了一下,拿杯子的海盗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另一个人骂了一句。「你们他妈还知道回来!」
「弄到什么了?」
残耳抬脚踩住一只木桶。「英国人的船!」
岸上响起笑声。「酒呢?」
「先弄点水来!」残耳喊。
「你们不是带着整条英国船回来了吗?连水都没了?」
「打漏了桶!」
「那是你活该!」
岸上的人彻底放松下来。拿锡杯的海盗甚至转过了身,朝木棚方向喊人。
乔治缓缓放下手。舷墙下面,一只只手握紧武器,蓄势待发。
二十码,对方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如果现在从船舷跳下去,十几秒就能冲上岸。
乔治看向「斑鸠号」,只要控制这艘船——
岸上忽然有人又喊了一句,「残耳!」
残耳肩膀一紧,「什么?」
「你回来得正好。」
那个拿杯子的人走到水边,他显然认识残耳,而且现在已经藉着火光看清了船头上的脸。他笑着朝这边喊:「科布还等着跟你算帐呢!」
残耳没有回答,岸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上次你在拿骚砸了他那瓶酒,你说赔他哪一种来着?」
残耳停了半秒,喊道:「朗姆。」
那人的笑消失了。
「什么?」
残耳张了张嘴,「我说——」
「你说的是白兰地!」
岸上的人扔掉杯子,乔治也已经拔刀。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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