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迪带着他的人从小艇出发,往岸上划去。
小艇底部刮过沙底的声音,被炮响和劈里啪啦声盖得严严实实的。十六个人跳进齐膝深的海水中,踏着松软的沙滩冲上了岸。
浓烟从棚屋区方向涌来,辣得帕迪的眼泪直流。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刀换到右手。
「都跟紧了。」
格里芬从另一个方向冲了上来,他从水里直接上了岸,浑身湿透,光裸的上身在火光中还闪着水光。
第一个海盗从烟雾里冲了出来,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脸上被眼泪糊了一脸,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在空中乱砍。
帕迪侧身闪过刀锋,挥起弯刀横扫过去,刀割在海盗的手腕上。
海盗的弯刀脱手飞了出去。帕迪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窝,海盗跪下的瞬间,被他一把按住后脑勺,摁进了沙子里。
「别动就不死。」
接着从烟雾中冲出来了第二个,第三个海盗。
但从烟雾中踉跄着跑出来的海盗们,没有一个能看清面前是什么情况。他们的营地在燃烧,火焰用水浇不灭,浓烟呛得人窒息,炮弹还在继续从海面上飞过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去炮台!操炮!」
三个海盗朝着炮台的方向跑去。
他们翻过乱石坡,冲到炮台的矮墙后面,一把扯开炮衣。一个人摸出引火绳,另一个去开启弹药室的门拿火药。
引火绳怼上了第一门炮的火门。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海盗使劲把引火绳往火门里捅,然后发现捅不进去,火门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换到第二门炮,结果还是一样。他再试第三门,还是一样。
他急得开始用刀柄撬火门,但怎么也撬不动。他又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头,想用石头把火门砸开,但火门都被砸得火星直冒了,钢钉纹丝不动。
弹药室那边传来一声骂声。
开启桶盖的海盗伸手想进去捞火药,结果手拔出来的时候,指缝间只有一坨黑色的泥浆。
他呆在那里。
剩下的几桶火药也一样。
炮台彻底沉默了。
三门炮一声没响,它们在今晚变成了三根沉默的铁管。
沙滩上。
一个海盗举着滑膛枪对着格里芬,但还没来得及开枪,格里芬就一头撞进那人的怀里,两条胳膊箍住对方的腰,一转身,海盗就被甩到了沙地上。赫克托从侧面冲上来,用绳子把海盗绑起来。
莫根带着另一队,从滩涂方向朝海盗船冲去。
海盗船上有动静,几个睡在船上的海盗被炮声惊醒,正从舱口探出脑袋往外看。
他们看到了火海和浓烟。
然后他们看到了「斑鸠号」。
那条船正横在湾内,距离他们不到三百码的地方,左舷炮口还在冒烟。在火光的映照下,它的轮廓清清楚楚,是一艘快船,吃水不深,舷侧开着炮口。
只有一条船。
一艘海盗船的副手是个叫塔克的秃头老水手,他在海上打了二十年劫。
看到斑鸠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进攻。对面只有一条船,而他们有两条船。他们的船有炮,吨位也比对方大一圈。如果是海盗对海盗,在这个距离上冲过去撞舷跳帮,他们不怕任何人。
「两条船一起上!起锚!我们冲过去干了他!」塔克扯着嗓子吼道。
塔克朝另一条船上的人挥了挥手,那边也有人跟着吼了起来。
有人开始砍锚缆,三下,四下,锚缆断了。船体在涨潮的推力下,开始缓慢漂移。
「升帆!装炮!」
两面破旧的三角帆歪歪扭扭地升了上去,在夜风中勉强兜住了一点风。
有人在甲板上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火药包。双桅船的船头缓缓转向「斑鸠号」的方向,他们要冲过去。
莫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仰头看着那两条船,然后扭头朝「斑鸠号」方向看了一眼。乔治正站在后甲板上,冲他摆了一下手。
莫根往后退了几步。
两条海盗船一前一后动了起来,朝「斑鸠号」的方向冲过去。
船上的海盗在吼叫,他们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营地被烧了丶炮台哑了,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敌人。
他们只要冲过去,撞上去,跳帮,肉搏,就能进入他们的优势。
前面那条船的船底撞上了第一枚水雷的铅管触角。
轰——!
双桅船的右舷水线以下,突然炸开了一个洞。
一声沉闷的闷响后,木板碎片和水柱一起喷出来,船体向右猛地一歪,吃水线以下出现了一个三英尺宽的裂口。
海水飞速涌入裂口。
海盗船上的吼叫声变成了尖叫,冲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有人开始往船头跑去,有人开始跳海,船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后面那条船的舵手看见前面的船爆炸,本能地打满舵想转向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船底在转向的过程中,正正地蹭上了布在船底的水雷触角。
轰——!
又一声爆炸从船底传来,这枚水雷炸开了船底一块完好的船板。这条船甚至没来得及像前面那条船一样挣扎一会,船身就直接从中间断裂,海水从裂口灌进去,整条船在几十秒内就沉了下去。
帕迪的嘴张开了,格里芬的拳头定在半空中,莫根在水里站住了,一片木屑碎片从他头上落下来。
没有人,包括乔治自己这边的人,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海盗的船碰到了海面,然后海面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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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南方向跑回来的海盗,站在半山坡上往下看。
他们的世界在过去半个小时里塌了。
营地在烧,到处是用水浇不灭的蓝白色火焰。
炮台哑了,有人跑过去把三门炮都试了一遍,火门全部被堵死了,火药被泡成了烂泥。
那个三年来让皇家海军都绕道走的炮台,像是被人提前动过了手脚。什么时候动的?怎么动的?没有人看到过任何可疑的人靠近过炮台。
他们的大船炸了。两艘船刚朝敌人冲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出一炮,船底就被某种东西从水下炸开了一个洞。但不是炮弹,对面那条船根本没朝这个方向开炮。
浓烟弥漫了半个海湾。
那条写着「斑鸠号」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湾内。
它是怎么进来的?航道那么窄,暗礁那么密,夜里黑成那个样子,没有引路船丶没有灯标的话,是不可能过来的。
那它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沙滩上到处是他们被制服的同伴,手腕被绳子绑着,人趴在沙地上。
有人扔下了武器。
然后是第二个丶第三个。武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一串。
韦伯站在半山坡的一块岩石上,手里还握着火把。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火把在蛇湾铺天盖地的火海面前,显得一点都不亮。
跑回来的三十多个海盗中,超过一半已经跪在了地上。
有几个在祈祷,有人在喊「魔鬼」。
今晚的火不怕水,今晚的海面会爆炸,今晚的炮打不响,今晚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有两个人试图朝海湾跳下去,游泳逃跑。但游了不到二十码,就被格里芬带人截住了。
乔治从斑鸠号上放下小艇,带着四个人登陆。
帕迪在下面接应,「海盗头子韦伯还在山坡上,还没下来。」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出了韦伯的轮廓,一个瘦小的人影站在岩石上,手里拿着的火把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柴。
「我去。」
乔治沿着乱石坡往上走,帕迪跟在他后面两步远。
韦伯看到他们上来,举起了燧发手枪。
乔治没有停步,但也没有加速,他的步伐依旧平稳。
韦伯的枪口对着乔治的胸口,但是他的手在抖。
十码。
八码。
乔治开口了。「你的炮打不响了,弹药也废了。船已经沉了一条,另一条也快了。你的人一半跪在沙滩上,另一半被埋在棚屋区。你手里的那把枪只有一发子弹,即使打中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韦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和乔治之间的距离只剩五码了。
乔治在他面前站住了。「放下。」
韦伯没有放下枪。他的眼睛从乔治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帕迪身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有些发抖,他想张嘴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
乔治伸出手握住了枪管,轻轻往旁边推开。
韦伯没有反抗,枪从他手中滑落,掉落在岩石上。帕迪从侧面绕过去,一脚把枪踢远,又从后面把韦伯的胳膊拧到背后,把他按倒在地。
韦伯的脸被按在泥里,身体不再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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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白色。
帕迪把韦伯和最后一批俘虏押了到沙滩上。
海盗们被用缆绳串成一串,坐在沙地上,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很茫然。
韦伯的脸上沾满了泥,他坐在沙地上,两只手被绑在后面。他抬头看着斑鸠号的桅杆在晨光中的轮廓,喃喃的开口。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是真的不明白。
蛇湾的湾口只有两百码宽,两面都是崖壁,水下满是暗礁,夜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三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在夜间成功透过那条航道。而且他的炮台守着唯一的入口,三门炮的火力区覆盖了入口。
但今晚,这些东西全都失效了。
帕迪蹲到韦伯面前,嘴里叼着一根从韦伯的私人储物箱里搜出来的雪茄,很悠闲地吐了个烟圈。
「你是不是在想,你那三门炮为什么没有响?我替你去看过了。」帕迪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手指粗的钢钉,在韦伯面前晃了晃,那是格里芬多带的备用钉。「我们把这个玩意儿装进你的火门里了。所以今晚,你的炮手就算把引火绳怼到明年,那些铁管也喷不出一颗炮弹。」
他把钢钉收回口袋,拍了拍韦伯的肩膀。
「至于你那几桶火药,为什么变成了一坨烂泥,你猜?」
乔治站在沙滩上,环顾蛇湾。
格里芬正在清点俘虏的人数,清点完毕后,他朝乔治举了一下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四十七人。
马修的肩膀被藤壶划伤了一道口子,格雷夫斯正在给他缠绷带。一个水手在冲滩时不小心踩进沙坑里,扭伤了脚踝,正坐在礁石上骂骂咧咧的揉着。
我方阵亡:零。
从格里芬入水到现在天色发白,整场行动不到5个小时。他们俘虏了四十七个海盗,缴获了三门炮,弄沉了一条船,拿下了一个据守了三年的据点。
帕迪叼着雪茄走回乔治身边,烟雾从他焦黄色的胡子里飘出来。
「你知道我刚才在烟雾里按住第一个海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那帮海盗不会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今晚他们的炮不响了,他们的船炸了,他们的火浇不灭。」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我不知道你的这些点子,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但如果你还有别的书,继续看。」
远方天光的白色渐渐变成了淡金色,阳光从崖壁之间的缝隙照入蛇湾,照在港池平静的水面上。
烟雾已经散了,火也灭了。岸上只剩下焦黑的地面,和半沉的船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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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
帕迪站在一堆碎木板上,双手叉腰,望着眼前那片烂泥滩。他的焦黄色胡子上,还粘着一片不知道什么虫的碎翅膀。
「泰晤士河涨潮之后的码头都比这强。」他环顾四周,「泰晤士河至少有酒馆,这地方有什么?蚊子丶烂泥丶几间烧光了的破棚子,和一股散不掉的死鱼味。」
「泰晤士河可没有十二英寻的天然深水。」乔治说。
帕迪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排棚屋的残骸。一只蜥蜴从残骸的屋顶上跑过,蹭下一串干叶子。
「你那个天然深水,配不配得上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乔治没理他。他看向两面山崖之间的那道窄口,崖壁在弯口收窄,留下一道很窄的通道,通道底部隐约能看到水下暗礁的黑影。窄口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加勒比海,窄口里面,是平静的丶几乎不起波纹的避风水面。
这个海湾具备一个天然良港的所有条件,它只缺一样东西。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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