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在后甲板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
「扎卡利,升旗,预案三。」
斑鸠号上前牵制,旗舰集中火力。
但这一次的对手比运糖船队的护卫船更凶,十八炮的海盗船没有降帆减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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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到自由号的旗帜后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做了一个出乎帕迪意料的决定,继续向前冲。
「他们疯了。」帕迪说,「二十四门炮对十八门。他凭什么冲?」
「他看到了商船。」乔治说,「六艘满载商船的货物,够他吃一年,所以他愿意赌一把。」
海盗船冲了上来。
「左舷炮组准备。」
双方靠近到八十码,海盗船先开了火,但它的侧舷齐射歪歪扭扭的,有的打高了有的打低了,只有两颗球打在了自由号的船壳上,还被弹了回去。
「火药装的不好。」托马斯从炮甲板下面传上来一个评价,「他们的弹药包重量不统一,有的装多了有的装少了,所以有的打高了,有的打低了。」
在标准化炮术面前,这种靠手感装填的差距是致命的。
「齐射。」
自由号左舷的十门炮按横摇节奏统一击发。十颗铁球以几乎平行的弹道,向着海盗船飞去。
八发命中。
海盗船的前桅轰然倒下。帆面和索具砸下来,盖住了半面甲板。海盗们在帆布和断索下面挣扎丶喊叫。
自由号没有停,它绕到了海盗船的船尾方向。
这是纵射位。
一条船的船尾,是它全身最薄弱的地方。正面和侧面的船壳是厚实的橡木板,能扛住大部分炮弹,但船尾不一样。
船尾的板壁薄,窗户多,那些尾楼的雕花,和船长室的玻璃窗可不是拿来挡炮弹的。
从船尾方向开炮,铁球穿过那层薄板之后,会沿着整条船的纵轴方向,一路向前贯穿,撞碎每一道隔舱壁,掀翻沿途每一门大炮的炮架,犁出一条死亡通道。
这是帆船海战中最致命的射击角度。
「左舷全炮——」
五十码。海盗船敞开的船尾就在眼前,雕花的板壁,船长室的窗框,舵轮上方的横梁,全暴露在自由号的炮口之下。
「齐射——!」
十门十二磅炮同时开火。
十颗铁球撕开了船尾的薄板壁,然后穿过船尾之后,沿着甲板一路向前,每撞上一道隔舱壁就带起一片致命的木刺,撞翻沿途的炮架和弹药箱,弹跳着继续向前。
从船尾到船首,一秒之内,三十码长的炮甲板被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海盗船上的喊叫声骤然断了。
帕迪站在自由号的前甲板上,看着那条海盗船在硝烟中缓缓失速。
它的船尾被打穿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木还在从边缘往下掉。
「现在去跳帮?」帕迪问。
「去吧。」乔治说,「小心点。」
帕迪带着跳帮队跳了过去。三分钟后,他从对面船上探出头来,朝自由号挥了一下手。
接管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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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商船队安全到达巴贝多港后一段时间,自由舰队缴获的物资和声望持续上涨。
港口的锯木场扩建了,铁匠棚又多了两个炉子,仓库也扩大了。新招的水手从牙买加丶巴贝多丶甚至远到库拉索和特立尼达慕名而来。
从皇家港到蛇湾,这片海域开始有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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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个月是好日子。
自由港到皇家港之间的五条航线全部被打通了,付了护航费的商船都平安到港。
六艘法国走私船改了航线开始绕道,三艘西班牙私掠船也主动避开了这片海域。码头上的白银存量翻了一倍,甚至已经开始盖酒馆。
帕迪管这叫「生意兴隆」。但乔治心里清楚,树大招风。
很快,风来了。
三天前,巡逻艇报告,向风海峡南口出现了大型帆影,是不认识的三桅帆船。而且那船第二天又出现了。
第三天,一条从巴斯特尔方向驶来的荷兰货船进港,说他们在航线上被一艘法国战舰拦下搜查。但对方没抢东西,也没开炮。就只是拦下来,翻他们的货舱,看船证,然后放行。
这是在宣示存在。
很快,丹尼也带来了讯息。
十五岁的少年跳上码头时满身盐渍,嘴唇乾裂,但马上急匆匆的跑向码头上的帕迪。
「有三艘船。」他深吸一口气,「一艘是三十二门炮的三桅战舰,挂着法国旗,还有两艘小的跟着,都是十六炮战舰,就在我们主航线上游荡。」
帕迪正在给短刀抹油,听到这话,他的手停了。
「三十二门?」
「对,三十二门,是正规海军。」
帕迪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木屑。「走,找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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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室里。
丹尼把他看到的一切都讲了一遍,对方的桅型丶帆装丶旗号丶伫列丶锚泊位置。
「领头的是个法国军官,姓勒纳尔,绰号灰狼。」丹尼说,「听说他打过大西洋护航战,在地中海也待过。巴斯特尔酒馆里的人都知道他,他不是凡尔赛领差事的贵族军官,是真打仗的。」
乔治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他们不是来打蛇湾的,他们是在宣示制海权。」
他看向桌上的海图,手指从蛇湾滑向皇家港,沿着他用了半年建起来的航路。
「灰狼这样骚扰过路的商船,以后只要灰狼的帆出现在这条航线上,商人就要重新考虑要不要走这里。这样下去,再过几个星期,走这条航线的船会越来越少,护航费收入也会减少。再过几个月,这条航线就废了。」
帕迪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怎么办?那是正规海军。」
没人接话。
乔治也没接。他把海图卷起来,说了句「先吃饭」,就让众人散了。
那天晚上他在码头上坐了很久,看着港口里停着的六条船。风从东南方吹过来,灯火在水面上映出一条条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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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从牙买加来的一支商船队到了蛇湾,他们要走自由港到皇家港的主航线。
乔治照常出港。
自由号领头,北角号丶幸运号武装船护在商队两翼,另一艘武装船冒险号和巡逻艇殿后,斑鸠号在外围游弋。六艘战船加四条商船,浩浩荡荡地驶上航线。
天气很好,东南风很稳定。
出港两个小时后,丹尼从桅顶喊下来。「正南偏西,有三组帆影,距离大约六海里。」
乔治举起望远镜。
黄昏的光线把海面铺上一层碎金,三艘船的帆影出现在远处,中间那一面最大,三根桅杆笔直,帆面平整。旗杆上是法国海军的旗帜,船上写着船名「北极星号」。
乔治把镜头对准旗舰尾楼。
那里有一个人影,站姿端正,军服外套的下摆在风中飘着。
是灰狼。
帕迪站到乔治旁边。「他们挡在航线正中间。」
「对。」
「绕得过去吗?」
乔治看了一眼风向,又看了一眼商船队。绕航意味着多走大半天的路,而且绕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所有付了护航费的商人都在看着,自由舰队到底能不能护住这条航线。
「绕不了。」乔治说,他放下望远镜,「告诉商船队减速,在后面等着。所有战船跟我走。」
帕迪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他堵在我的航线上。」乔治说,「我不过去,这条路就不是我的了。」
帕迪没再说话,转身朝前甲板走。「走了走了!」
讯号旗升了上去,其他几艘船应答。四条商船收帆减速,留在了后方。六艘战船从编队中抽出来,偏转船头,直指南方。
扎卡利升起了战斗准备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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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站在后甲板上,看着灰狼的三艘船越来越大,帆面从模糊的白点变成了清晰的矩形。
「法军三舰,正南偏西,距离三海里。」桅顶传下声音。
乔治转身面向自己的水手们。「扎卡利,两组向南展开。」
扎卡利升起讯号旗。六艘船随之偏转,帆布绷紧,缆绳嘎吱作响。船队分成两组,拉开间距后转向,第一组直指北极星号,第二组绕向侧翼。
每艘船上的炮门都开启了,黑色的铁管被推了出来。
托马斯站在自由号右舷炮甲板中段。「按标准程式装填,我没说开火之前,不准动引信。」
北角号上,霍奇森的炮组安静利落。幸运号上,麦金农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嘴里不停的下令:
「所有炮装好了没有!谁要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打,我亲手把他扔下海——」
两支舰队渐渐接近了。
北极星号的帆面突然变了,它在调整角度。
「他要抢上风位。」乔治脱口而出。
上风位在帆船海战里意味着一切。风是帆船机动的根本,只要占了上风,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打丶什么时候走。如果丢了上风,你就只能挨打了。
「北角号,幸运号,自由号,向左偏两个罗经点。」
三艘船开始偏转,两支舰队开始在千余码的距离上无声较力,此时还没有开始对射,是在争夺风的角度。
灰狼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北角号,它在自由号左后方,当北极星号向左偏抢风位时,北角号恰好能从一个不容易被打到的角度,对准北极星号的侧舷。
如果法军舰队继续转向,即使他们抢到上风位,等舰队距离拉进后,他们旗舰的右舷就会对上乔治舰队的炮口。
灰狼斟酌了一下,下令停止抢夺上风位。为了两度的风角去暴露侧翼,不值得。
另一边,斑鸠号也在接近法军舰队。
法国十六炮武装船正试图向他们的旗舰北极星号靠拢,但被斑鸠号缠住了。斑鸠号的灵活发挥了作用,里德带它从侧面切入,逼得那条武装船改了航向。
另一边,冒险号的船长威尔逊直接把自己的船横在了法军的另一艘船面前。
法国的两艘辅助舰没有被打败,但它们被拖住了,暂时回不了主战场。
乔治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此时的局势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他的六艘船对法军三艘船,他们两路展开,侧翼牵制有效,风位也争夺成功。
十分钟后,两支舰队的距离缩短到了七百码,双方都进入了有效射程。
北极星号先开了两炮,但只是前甲板追击炮的试射,第一发偏高,落在自由号前方六十码的海面上。第二发压低了弹道,从右舷三十码外弹了过去。
「先不还击。」乔治说,「等再近一点。」
六百码。
「齐射——!」
自由号右舷的十门炮同时响了。
甲板在脚下闷响一声,白色的硝烟从炮门喷了出来。
四五发炮弹命中了北极星号的上半部,一段帆索断了,像一条死蛇一样垂了下来,碎木从上层甲板飞了出去,一面侧帆上被撕出了一个窟窿。
帕迪的吼声从硝烟里钻了出来:「打着了!打着了!」
但北极星号的还击几乎紧跟着就到了。
对面一排炮门接连喷出火光,下一刻,自由号的船身猛地一震。
十二磅的铁球砸在了自由号的橡木船壳上,碎木片四处乱飞,有一块擦着一个装填手的耳朵过去,那人缩了缩脖子,手上却没停,继续把弹药包往炮膛里塞。
「没打穿!」下层有人喊。
乔治这才松了口气。自由号的船壳是四英寸半厚的橡木,北极星号的十二磅炮在这个距离上,或许能打烂他的舷缘和帆索,却啃不动船壳。
既然打不穿,那就跟他慢慢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海面上的炮声没停过,两方都进入了角力。
自由号顶着北极星号打,北角号咬住它的左舷,幸运号绕到右边。
北极星号的炮再多,一侧炮口也只能对着一个方向。它转过去对付自由号时,北角号和幸运号就趁机往它的帆索上开炮。它想先收拾两艘武装船时,自由号又压上去逼它。
几个回合后,灰狼乾脆不管两翼,把火力全砸在自由号身上,一轮接着一轮的炮轰自由号。
自由号的舷缘被轰掉了半截,前桅下面的船壳又挨了一下。一根缆绳应声崩断,莫根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把断头三两下打了个结,把绳子接上了。
乔治心里很镇定,他知道,虽然灰狼的炮比他多,船比他大,但有一样东西,灰狼短时间里变不出来,那就是射速。
法国正规海军一轮装填要两分半到三分钟,放在哪国海军里都算快的了。
但自由号的炮组是托马斯按照乔治设计的标准化流程,按照九十秒一轮硬练出来的。对面打一轮的工夫,他们差不多能打两轮。
三轮,四轮,五轮……北极星号身上被炮击中的点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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