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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大等了一会儿,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倒是也不觉得奇怪。¢w′o,d!e*s¨h^u-c′h¢e.n`g?._c?o?m′
毕竟以前在娄老大手下求生时,这位“白纸扇”庞总管就是出了名的嘴紧、心思深;
就像个深井儿似的,扔个石头下去,老半天听不着响,更甭提跟他们这些只会抡刀砍人的粗坯唠正经嗑了!
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嘀咕,声音压在海风里,絮絮叨叨的;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又像是想从身边这片沉默里抠出一点模糊的确认来:
“唉,细想想,这也都是没法子的事儿。
命嘛,不就是这样,东飘西荡的……
好在,俺们现在好歹能喘上口气,吃上口热乎饭,晚上还有个不漏雨的铺头能蜷着。
那位李大人……啧,看着倒是比娄老大和善不少,可手段也……更叫人摸不透。
骨子里头,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挠了挠被海风吹得发痒的脖颈,努力组织着匮乏的词汇:
“那个‘贡献点’,真能换东西!胡静大人那儿领的伤药,灵验得很!
比我以前拼命抢来的、不知道掺了啥的破烂药剂强到天上去了!
还有那些什么‘精神’课、‘传统’课、‘教义’课……
虽然听得人脑仁疼,但至少明明白白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犯了事怎么罚,立了功怎么赏……
是,是该赞美……赞美主教大人赐给俺们的恩典……”
他笨拙地试着复述新学的词句,语气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新环境的敬畏,以及对未来挥之不去的茫然与忐忑。
至于娄贵彬的下落,他心里其实早有了那个最可能、也唯一合理的答案。
问出来,或许只是想亲手掐灭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念想——
好让“现在”变得更真实,更理所当然。
...
庞松泉依旧望着那片被雾气吞噬的海平面,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只在张伟大提到“贡献点”和“伤药灵验”时;
他那放在粗糙船舷上滑动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湿冷的海风卷着细密的水雾颗粒,拂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带来丝丝寒意。
而他身边,张伟大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好像有点收不住闸了。
他想起之前那位美咲大人在“思想课”上说过的一些话;
又搓了搓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麻、生着老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庞松泉那边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憋了许久、不吐不快的倾诉欲:
“泉...泉哥,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干涩,
“俺不知道您心里头是咋个想的。
但俺……俺这几天轮岗、接任务,也碰巧遇到过几个以前的老兄弟,凑一块儿偷偷聊过两句。”
他顿了顿,眉头拧着,仿佛在浑浊的记忆里努力打捞组合着合适的词句:
“咱们……虽说算是被打败了、被逮住,才进了这个舰队。
按旧世界的说法,这叫‘阶下囚’,得认命。”
“可私下里聊起来,俺们几个都觉得……眼下的结果,好像……嗯,好像并不算坏。”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困惑,却也有一丝朴素的清醒:
“俺书读得少,大道理讲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感觉……
可就是觉得,比以前那种日子,好像多了点……奔头?
虽然每天还是得干活、卖力气,说不定还得拼命,但就是觉着——
这样活着,好像……也挺好。”
...
张伟大说着,下意识地抬起头,环视着他们所在的这艘17号巡逻舰。′s~o,u¢s,o.u_x*s\w*.?c?o.m!
舰身是舰队标准的制式型号,连名字都只是个冷冰冰的编号。
但甲板干干净净,缆绳盘放得整整齐齐,虽然航行在这终年潮湿的雾海里,船体金属难免凝结盐霜、泛着湿气,但看得出是经常有人擦拭保养的。
视线放远,后方雾霭中,其他同队舰船的轮廓若隐若现,却始终保持着稳定而严谨的队形,像一群沉默而纪律严明的海上巨兽。
“虽说咱们现在还在海上漂着,脚底下没一块实地;
俺也知道,前头雾里肯定还有要命的玩意儿等着——危险这玩意儿,从来就没跑远过。”
张伟大咂了咂嘴,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船舷栏杆。
“可这里……这儿有点东西,时不时就让俺想起旧世界来。
对,就是铁头那家伙以前挨揍时老叨叨的那个词儿——
规矩!这儿有规矩!”
说到“规矩”两个字,他眼睛亮了一下,像终于揪住了那种模糊感受的线头。
但紧接着,仿佛突然触动了某个危险的记忆,他猛地刹住话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掺杂着对过往的恐惧,与对此刻“多嘴”可能招来后果的警觉。
...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身旁的庞松泉一眼,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瞬间对“过去”的回忆与对比,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后怕与庆幸的凉意。
那真正是一段不堪回首、每一秒都可能在血腥与疯狂中戛然而止的日子。
张伟大舔了舔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的嘴唇,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略显笨拙的恭维:
“但是泉哥,您跟娄老大,还有他身边那几个船长,还有那些‘黑面’……那肯定不一样。”
“黑面”两字从他嘴里吐出时,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带着根深蒂固的畏惧——
那是指娄贵彬手下直属的执法队,脸上刺着狰狞的黑色纹路,行事比最凶的野兽还要暴戾,是所有人噩梦般的存在。
“您以前,从没像他们那样,以折腾人、看人受罪为乐;
也从没变着法儿克扣下面兄弟那点可怜的口粮和玩意儿。
我……我那时候还偷听到过一回,您跟娄老大说话;
好像是说下面人死得太快、太惨,好多活没人干,不如……不如让大家伙儿喘口气……”
他声音越说越低,仿佛那段偷听的记忆本身也带着风险。
“虽然最后娄老大也没听,还把您……但这话,我就记在心里了。
我张伟大脑子是不灵光,但谁好谁孬,心里有杆秤。
我觉着,您跟那些人,骨子里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笨拙的认真:
“您……您是个好人。”
……
庞松泉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远处海天相接、雾气最浓重的那条灰线上;
仿佛神魂早已游离于这片湿冷的甲板之外。
直到张伟大那番话说完,带着怯生生的期待看向他时,他才略感诧异地微微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肤色黝黑、面相敦实憨厚、自己仅有模糊印象的前部下脸上。
求情?
他回忆了一下。
哦,似乎是有那么一次。
那时他因过度使用天赋【思维过载】,脑子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
又被娄贵彬强硬要求处理舰队物资损耗、人员非战斗减员率;
以及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蠢货船长之间频生的乱子。
在那种极度冷静又近乎剥离的状态下,他纯粹基于“可持续剥削”的效率模型;
向当时暴躁易怒的娄贵彬随口提了一句:
“适度调整人员待遇,或许能提高长期产出。`萝?拉′小.说` ¢更/新\最\快/”
娄贵彬正烦着,闻言劈头骂了句“放屁!老子养他们不是让他们享福的!”,就把他轰了出去。
他自己也没当回事——
那不过是逻辑推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输出结论罢了。
没想到,当时墙角的阴影里,还蜷缩着一个因害怕而大气不敢出的张伟大。
更没想到,这点连自己都已遗忘的、源于冰冷计算的“废话”;
竟在对方那片简单而执着的心田里,意外种下了一颗判断“善恶”的种子,默默记到了今天。
...
庞松泉心里掠过一丝荒诞的趣味——
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这些普通人观察和记忆世事的方式;
依然如此朴素、直接,又带着一种顽强的执着。
他脸上那习惯性的、略显疏离的淡笑似乎深了一丁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时,张伟大像是
为了缓解刚才略显沉重的话题,又像出自真心实意的关切;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纸仔细包好的物件。
他展开油纸,里面是半块质地略显粗糙、但烘烤得还算扎实的面包——
那是他从今天晚餐份额里省下来的。
他看了看手中这卖相普通的口粮,又看了看庞松泉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犹豫着、有点不好意思地递了过来,语气憨直:
“泉哥,瞅您晚上好像没去领饭点?
这个……您先垫垫?海风硬得很,肚子里没食儿更扛不住。”
庞松泉的目光落在那半块边缘有些参差、却包裹得仔细的面包上;
又移到张伟大那张带着讨好、却又透着真诚朴实的黝黑脸庞上。
他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少了些虚无,多了点实实在在的温和。
他没多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有心了,多谢。”
张伟大见他接过面包,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乐呵呵地挠了挠乱蓬蓬的后脑勺,憨厚的笑容让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看着庞松泉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自己肚子里虽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心情却莫名松快敞亮了许多。
方才那略显沉重的话题,似乎也随着面包的传递被悄然揭过。
……
“当然了,”张伟大语气轻快起来,话锋随之一转,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小人物瞎琢磨的感觉,上不了台面。
至于您这样的,以前管着那么多大事,见过大场面,脑子又好使;
想法肯定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了,毕竟……”
“不。”
庞松泉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截断了张伟大习惯性的自我贬低与恭维。
张伟大一愣,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这位前“白纸扇”将口中那口粗糙却实在的面包缓缓咽下,目光重新投向后方——
舰队的隐约轮廓中,圣血号那庞大而威严的轮廓正穿透愈发浓重的雾气,如蛰伏的巨兽般缓缓接近。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却似乎多了一丝张伟大未能完全理解的意味。
“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
庞松泉缓缓说道,视线仍停留在那渐近的船影上。
“这里……我也觉得,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表达,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纯粹的观察:
“无论那位立于最高处的主教大人,究竟出于何种根本目的才打造出现在这一切——
至少,他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副‘局面’,真的……很好。”
他的用词谨慎,甚至有些文绉绉,意思却传递得清晰:
“清晰、有序、付出与回报之间有着看得见摸得着的链条、惩罚的边界也画得明明白白……
甚至,正如你所说,能让人时不时想起旧世界那种‘规矩’。”
他收回望向圣血号的目光,转而看向身旁还有些发懵的张伟大。
那双平日里总显得飘忽的眼眸,此刻映着雾霭中漏下的极其黯淡的微光;
竟显得格外幽深,如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脚下海浪单调而有节奏的拍击声中,
“我也希望……这里能一直这样‘存在’下去。只是……”
他终究没把“只是”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掰下一小块面包。
“希望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落在海风里的一声叹息——
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祈愿的意味。
……
张伟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底层目的”?“组局的那位”?“这副样子”?“存在下去”?
这些词儿分开来好像能懂一点,合在一起就晕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望着庞松泉平静的侧脸。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这位泉哥——这位以前的大人物、聪明人——也觉得“这里很好”!
这就够了!
这比他自个儿在心里瞎琢磨一百遍、跟老兄弟嘀咕一千遍都来得有分量,有说服力。
在某种朴素
的“权威认同”之下,他那点潜藏的不安与隐隐的疑惑;
仿佛被这只言片语抚平了大半,只剩下更踏实、更具体的庆幸——
看,连聪明人都说好,那准没错!
...
“哎,对了泉哥,”张伟大决定不再纠结那些自己听不懂的弯弯绕;
很自然地换了个最近他休息时跟旁人闲聊挺感兴趣的话题,语气里带上了点男人间常有的、对异性的好奇,
“您知道不?你们后勤部之前那个……
啧,就是总冷着脸、不怎么说话,但长得特俊、身材特好的那个大美女……
好像有阵子没见着了?是调走了还是咋的?”
庞松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垂了一下。
后勤部“大美女”?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总是穿着合体制服、表情淡漠、做事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子身影。
她确实有段时间没在常规场合出现了。
他犹豫了大概一秒钟,才用平常的语气回复道:
“嗯,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听说是被上面抽调,调到主舰,圣血号上去做事了。
具体是什么职务,什么情况,我们下面这些人就不太清楚了。”
他语气自然地补充了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提供信息渠道的细节:
“不过,我记得朱琳和威廉他们俩,不是轮值期也被派到圣血号上协助过一阵子么?
你要是真好奇,哪天碰巧遇上了,可以旁敲侧击问问他们。
他们或许知道点门道。”
...
“哦哦,圣血号啊……”
张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敬畏混合着些许畏难的神色。
那是整个舰队的核心,是主教大人日常所在的“圣域”;
对他们这些外围舰队人员来说,笼罩着神秘而威严的光环,可不敢轻易打听、触犯忌讳。
他连忙嘟囔着摆手:
“那算了那算了,圣血号上的事儿,俺可不敢瞎打听,万一……”
随即,他像是要挥散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失望,很快又振奋起来;
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最近的“战绩”,语气里充满了劳动者收获的简单喜悦:
“对了泉哥,俺跟你说啊,昨天我们小队不是轮值到抓钩延申巡逻东北边那片乱礁石区嘛?
嘿,运气不错,发现了一小群‘鼓眼泡’(他们对某种迷雾海中外形酷似蛙类的一种怪物的称呼)!
这些玩意儿虽然个头都不小,但除了贼能蹦、喷点麻痹粘液,也没啥别的本事!
既然老天爷赏口饭吃,我们也没跟它们客气,直接包了饺子,一锅端了!
尸体全部上交,嘿,我分到了整整十五个贡献点呢!”
他搓着手,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贡献点兑换清单上那些诱人的物品:
“您说,我要是照这个劲头干下去,勤快点,多出任务;
得多长时间才能攒够贡献点,去兑换那个清单上说的……”
他的声音随着话题转向实实在在的收获与展望,重新充满了质朴的憧憬和干劲。
之前那些关于过去、关于高层、关于命运的沉重讨论,仿佛都被海风吹散了。
在他此刻简单而务实的世界观里。
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就是一个个可以努力积攒的贡献点;
是可以清晰期待、逐步兑换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更好的食物,更锋利的武器,或许……还有更安全的岗位。
...
搭载他们的17号巡逻舰已完成了本轮的警戒任务;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减速后,此刻已经灵巧而平稳地靠向了作为中转接驳点的“海盗号”舷侧。
短暂的静默中,只见一道粗糙的绳梯已从海盗号高耸的舷墙上垂落下来。
与此同时,接替岗位的新一班巡逻船员,正顺着另一副放下的绳梯从海盗号下到17号巡逻舰的甲板。
简短而无声的交接在雾气中进行,只有压低的手势交流与眼神示意来确定一些信息。
“已经交接完毕了,泉哥,咱们现在可以撤了。”
张伟大利索地抓住仍在微微晃动的粗糙绳梯;
动作比刚被俘时那手脚发软的模样已熟练稳健了许多。
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动作
的庞松泉点了点头,将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屑送入口中;
随即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碎渣,也稳稳抓住了那湿冷的绳索。
两人一前一后,略显笨拙却稳妥地攀上绳梯,登上了“海盗号”更为宽阔的主甲板。
甲板上的水手朝他们随意颔首,算是招呼。
按照舰队的规矩,二人随即走向船舵处,对这位特殊船只的船长恭敬行礼。
庞松泉礼毕抬头,望向眼前这个一脸凶悍、手握一把杀猪刀的年轻男子;
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因为据他所知,这位船长不久之前还只是一名普通船员,是在一次舰队活动中因展现能力而被擢升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确定,可以证明此事确凿无疑,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觉难以置信:
在这个世界里,竟真的存在这般有规矩、晋升有序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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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号随即调整航速,载着这批交班人员,驶向舰队中各自隶属的船只。
而那艘刚换上人手的17号巡逻艇,则接替了他们空出的警戒位置;
载着新船员缓缓加速,重新驶向外围那片被永恒雾气笼罩、危机四伏的巡逻区,开始了新一轮沉默而警惕的循环。
庞松泉坐在海盗号舱壁边一个堆着缆绳的矮木桶上。
耳边传来张伟大和其他几个交班船员兴致勃勃、带着疲惫与满足的闲聊——
关于收获、伙食,女人,或是某位小头目闹出的笑话。
他的目光却再次越过嘈杂,投向雾气中那愈发庞大、肃穆的圣血号轮廓;
以及圣血号航向所指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迷雾海深处。
“希望吧……”
他无声地,在心底最深处,又一次重复了这三个轻飘飘的字。
海风呜咽,将叹息揉碎,散入无边无际的灰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