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的船上,船长室。`r¨c!y·x`s\.?c/o?m?
舱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漏不出一丝声音,严实得像一口密封的棺材。
只有一盏镶嵌在舱壁上的、散发着稳定暖黄光芒的雾灯照亮着不大的空间。
凯特坐在一张略显陈旧的橡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深深的刀痕——
那是之前,一次激烈的内部冲突留下的纪念。
刀痕很深,几乎穿透了厚重的橡木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她那双通常锐利如鹰隼的蓝色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失焦,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或沉重的思绪里。
嘴唇已经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书桌对面墙壁上,轻微的机括滑动声从侧面的舱壁传来;
一道几乎与木质墙板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阴影中钻出,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是蒂莉,她的妹妹。
她穿着简朴但浆洗得干净的亚麻布长裙,颜色是洗褪了色的灰蓝,衬得她裸露的胳膊和小腿肌肤愈发白皙。
一头柔顺的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颈侧和脸颊边。
脸上还带着在密闭暗格里久待后泛起的淡淡红晕;
以及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里,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担忧。
...
“姐姐……”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触怒了什么,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而且……我刚才躲在里面,从观察孔看他的时候,感觉……感觉他好像发现我了!
他的眼睛,好像朝我这边瞟了好几次!”
凯特被妹妹的声音唤回神,失焦的视线重新凝聚,落在蒂莉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却更多了份不谙世事柔美的脸,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凯特心里那点因计划而生的紧绷感,莫名松了一下,甚至有点想笑。
...
她虽觉有些好笑,但与此同时心底又泛起一阵酸软的怜惜。
经过这个海洋世界中这么长时间的挣扎求生,她以为自己已经让蒂莉见识了足够多的残酷与黑暗,试图将她磨砺得坚硬一些。
可蒂莉骨子里那份近乎天真的善良和容易受惊的怯懦,似乎总也抹不掉。
比如现在,她担心的居然是“被那个纸人发现了”。
那个自称孔潇白,同时狡猾得像狐狸、神秘得像幽灵的九州男人。
刚才用那个白纸分身与她交谈时,那张纸脸上的眼睛确实时不时地微微转动,扫过舱室的几个角落;
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船舱的、洞悉一切的神秘感,时不时还“不经意”地瞥向房间的几个角落——
包括那个隐藏的暗格入口附近,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又戏谑的深意,看得人心里发毛。*6′1·看~书,网· ?免\费\阅?读\
但凯特对自己的布置有绝对的信心。
这艘船是她和妹妹最后的堡垒,尤其是这间船长室,还用上了她偶然获得的几件干扰感知和屏蔽探测的遗物。
那个纸人孔潇白多半是凭借超凡的直觉或序列能力,感觉到了窥视;
隐约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但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他那番故作深沉的扫视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多半是故意为之的伎俩。
带着点无声的示威和掌控局面的意味,想给潜在的观察者施加心理压力;
让她这个“合作者”更加忌惮、更加顺从,不敢轻易耍花样。
这不,就把自己这傻妹妹给唬住了。
...
凯特对着蒂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眼神温柔:
“傻丫头,他要是真能确定你在哪儿,就不会只是‘好像发现’,而是直接点破了。
那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小把戏,专门吓唬你这种没见过世面、自己先心虚的小家伙的。”
她说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妹妹柔软的金发;
就像她们还小的时候,在安全的家里那样给她一点安慰。
然而,蒂莉却下意识地一偏头,然后肩膀一缩,敏捷地向后
退了半步,避开了姐姐的手。
这个抗拒的动作让凯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也凝滞了一瞬。
蒂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伤人,但她抿了抿嘴唇;
浅蓝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没有道歉,反而鼓起勇气,抬眼看着凯特,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和质问:
“我刚才在暗室里……都听到了。”
她的眼圈开始泛红,
“你答应他了……你要帮他去……去杀很多人,用他们的命,填满那个可怕的、闪着银光的杯子……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向前一步,双手撑在陈旧的书桌边缘,身体前倾;
试图用气势压过姐姐,话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只剩颤抖的哭腔:
“为什么呀,姐姐?告诉我为什么!”
“这段时间你明明好多了——
罗莎姐姐给的安神叶,南丁格尔姐姐配的净心药剂,你都按时用了;
晚上能睡得久一些,发作的次数也少了……”
蒂莉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里面满是孩子般的恐惧与依赖:
“如果你再去杀那么多人……沾上那么多血腥和……和不好的东西,你会变得更严重的!
就像上次那样,甚至更糟!
姐姐,我们已经失去奈特阿姨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要是再出事,我……我一个人怎么办呀?没有你……”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细若蚊蝇,终被抑制不住的哽咽与抽泣打断。¨天?禧_小~说/网\ *无+错-内\容.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只是不住地流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陈旧的书桌木板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圆痕
...
“奈特阿姨”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凯特心底某个被层层锁住的匣子。
“咔哒”一声,锁开了。
刹那间,凯特脸上那努力维持的温柔、那刻意表现的镇定、那对妹妹的怜惜……
所有属于“正常凯特”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后咧开,露出牙齿;
整张脸因为某种极致的憎恨与暴戾而扭曲变形,显得异常狰狞。
一股暴戾、怨毒、混杂着无边痛苦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吼:
“那些男人……那些肮脏的、该死的、该被剁碎了喂鱼的臭虫!
都——该——死——!”
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完全不像她平日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蒂莉一跳,她惊恐地后退半步,眼泪都忘了流,惊恐地看着瞬间陌生的姐姐;
当看到姐姐眼中那熟悉的、让她心碎的疯狂之色开始闪烁时;
对姐姐安危的本能担忧立刻压倒了一切恐惧。
她忘记了害怕,猛地扑上前;
用自己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凯特那只已经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别这样!
药!快吃药!就在你腰上那个小袋子里!快!”
好在凯特的失控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
因为当她的视线触及妹妹苍白惊恐的小脸时,她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眼中的憎恨和疯狂迅速褪去,狰狞的表情被强行压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懊悔、后怕和极力维持的平静。
...
她猛地伸手,动作有些慌乱地从腰间一个贴身的小皮囊里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光泽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扔进嘴里。
然后抓过桌上一个打开的水晶瓶(里面是某种淡蓝色的澄清液体),仰头灌了一大口,将药丸送服下去。
药丸入腹,似乎立刻起了作用。
几秒钟后,凯特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最后一丝戾气也消散无踪;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姐……姐姐?”
蒂莉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此刻也开始了小心翼翼地凑近,抓住凯特有些冰凉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害怕,
“你刚才
是……是又‘那个’了吗?”
“没事……没事了,蒂莉,不用担心,姐姐没事了。”
凯特反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和安定,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最开始时的柔和,只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看,姐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有罗莎和南丁格尔帮忙调制的药丸,还有李先生和公爵先生提供的药液,姐姐会控制住的,不会有事的。
别哭了,乖,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蒂莉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更多的是心疼、后怕,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再站着,而是顺势跪了下来,把脸深深埋进凯特并拢的膝盖之间,瘦削的肩膀轻轻耸动,小声啜泣起来。
...
凯特没有阻止她,只是更温柔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妹妹柔软的金发;
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指尖穿过发丝,感受着那熟悉的、阳光般的触感,这触感让她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
但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投向舷窗外那片被结界笼罩、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姐姐答应他,去做那些事……也是没办法的选择,蒂莉。”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能让妹妹理解的说法,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像驶入了没有回头路的狭窄海峡,我们只能向前;
迷雾海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那个‘牧场主’更不会。
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管它看起来多么……残酷。”
她低下头,看着妹妹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耳朵和颈侧细腻的皮肤,眼神变得坚定又柔软:
“但姐姐答应你,姐姐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不会让自己陷入彻底的疯狂;
不会变成……连你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我也会尽我所能……少杀一些人。但有些事,必须做。”
最后几句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誓言:
“姐姐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
无论如何,姐姐一定要……一定要把你安全地、好好地送出去;
送到一个有阳光、有干净食物、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的地方。一定……”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除了她自己,或许只有贴近她膝盖的蒂莉能隐约捕捉到一点余音。
...
“姐姐,”
蒂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
她紧紧抓着凯特的手,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固执和依赖;
红肿的眼睛望着凯特,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要也不会,一个人离开。
我只要你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凯特心中一痛,却无法再给出更多承诺。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
但她没让情绪再次失控,只是更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蒂莉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和鼻涕都擦在了粗糙的亚麻布袖口上。
随后,她像是从刚才的情绪宣泄里稍稍缓过神来;
小巧的眉头蹙起,带着困惑与明显的不满看向凯特:
“还有……姐姐,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答应那个纸片人,答应得太轻易了!
简直像他说什么,你就应什么!”
“嗯?还要问哪些吗?”
凯特被妹妹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怔,眼神还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似乎尚未完全从方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
“能问的事情有好多好多啊!”
蒂莉的语调升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急切;
她甚至松开凯特的手,开始比划起来,
“比如那个仪式到底具体怎么进行啊?是不是就光杀人填杯子就行了?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步骤、咒语、或者需要摆放什么东西?
关键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杯子满了会不会有动静?我们怎么知道
它满了没有?”
“还有他说的那个‘通道’,打开之后对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一片新的海?还是一个岛?还是直接就到陆地了?
安不安全?会不会一过去就掉进怪物的老巢?或者有更可怕的规则?”
“还有最最重要的——”蒂莉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异常严肃,像个正在分析案情的小侦探,
“他说的能解除我们身上那个该死的‘牧场主’契约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他刚才可是一点口风都没露呢!
这才是我们最该问清楚的事情啊!
总不能稀里糊涂帮他杀完了人,结果他告诉你‘方法就在通道那头,你们自己过去找吧’,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还可能被他当枪使,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
她歪着头,看着凯特依旧有些懵懂和疲惫的脸,忽然叹了一口气;
露出一丝与其稚嫩外表不符的狡黠和无奈,还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啊?这些……原来都是可以问、应该问的吗?”
她刻意模仿着凯特可能出现的、那种温柔却略显迟钝和逆来顺受的语气;
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姐姐,要是你‘正常’和‘不太正常’这两种吓人的状态;
能像开关一样自如切换,还没有那么可怕的副作用就好了……
现在的你虽然很好,我很喜欢,但是……”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语气带着亲昵的埋怨:
“有时候真的好‘笨’啊,容易相信人,也容易被那些狡猾得像狐狸一样的家伙牵着鼻子走。
谈条件的时候,气势也不够凶!”
说完,她还忍不住白了凯特一眼,那娇憨又带着点小埋怨的样子;
像一阵清新的海风,吹散了舱室内几乎凝滞的沉重气氛。
...